第1216章 候者与迹人
许舟迎着他灼灼的目光，平静点头：“在下正是许舟。”
仲茂仙笑容更盛，开门见山，半点不绕弯子：“许兄弟，初来乍到，要不要妖丹？炼心境的，普通精怪、稀有妖种……只要价钱合适，我这儿都有存货，品相绝对保证。”
许舟摇头：“不买。”
“啊？”
仲茂仙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错愕地挠了挠头，转头看向刘重、庞如运几人：“几位老哥…… 没跟许兄弟说清妖丹的用处和行情？这不应该啊，莫非真是个不通世务的愣头青？”
“讲了啊。”刘重也是一脸纳闷，“该说的都说了。”
仲茂仙眼珠一转，重新打量许舟，伸手指了指周遭的营房，循循善诱：“许兄弟你看，这儿是大通铺，二十几号人挤一屋，鼾声屁声磨牙声混一块儿，夏天闷出痱子，冬天冻得人脚趾头疼。只有升到百户，才能有间单独的小屋，关上门，才算过得像个人样。这规矩，你知道吧？”
许舟点头：“知道。”
他又朝远处军官小院的方向努了努嘴：“再说说这饭食。小旗、总旗，跟普通兵卒一个样，大锅菜里扒拉不出几点油星，糙米饭硬得能硌掉牙。可百户往上，好歹能有单独小灶，偶尔见点荤腥，逢年过节还能分点酒。这差别，你也明白吧？”
许舟再次点头：“明白。”
仲茂仙这下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像在商量：“那许兄弟是觉得妖丹太贵？手头一时不方便？价钱好说啊！你要是一次性买够升总旗的三颗，我还能做主，额外送你一颗成色稍次、但绝对能充数的，就当交个朋友！”
他生怕许舟不信自己有货，说着便麻利解下斜挎的灰布褡裢，当着许舟的面敞开袋口。
褡裢口隐隐有光华流转，内藏乾坤，竟是一件不起眼的储物法器。
里面除了零散符箓、小瓶丹药、几块奇形矿石和风干草药，最扎眼的，是一小堆约莫二三十颗鸽卵大小、色泽不一的珠子。
有的赤红如焰，热气蒸腾。有的湛蓝似水，波纹流转。有的黝黑如墨，内里却藏着点点星芒。还有些灰扑扑不起眼，却透出一股令人心头发毛的阴煞之气。。
这些珠子随意堆在一处，微光隐隐，一看便知是传说中的妖丹。
许舟目光扫过，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还是微微动容，轻声叹道：“这么多？”
仲茂仙见许舟神色微动，脸上立刻浮起一丝得意，咧嘴一笑：“那是自然！干咱们这营生的，脑袋天天悬在裤腰上，图的不就是多攒些硬货？谭老大那一份，平日里也都托我帮着看管呢。他那人，酒坛子比命亲，哪敢让他揣着妖丹乱晃？”
此刻他已笃定，眼前这年轻小旗，绝非对妖丹一窍不通的门外汉，更不是真穷到拿不出买丹的银子。
许舟心中也了然，这谭承礼和仲茂仙，分明就是一对常见的猎妖客搭档。
仲茂仙长袖善舞，专司联络、交易、打点门路这些琐事，是阵前的“候者”。而那个嗜酒如命的谭承礼，想来便是冲在前面斩妖夺丹、真刀真枪拼杀的“迹人”了。
仲茂仙瞥见许舟的目光落在妖丹上，瞧着像是动了心，却又半天不开口，眼珠飞快转了一圈，凑上前蛊惑道：“许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虽不懂相马的门道，但你那匹白马，神骏内敛，筋骨如铁，步履生风，绝不是市井里能寻着的凡品。没有千两往上的真金白银，或是过硬的路子，寻常人家连碰都碰不着。能骑上这般好马的，怎会缺那几百两买丹的银子？”
他又往前凑了凑，一个劲儿怂恿：“既然来了这涿州卫，挂了这小旗的职，何苦真去受那风餐露宿、搏命厮杀的罪？花点银子，买个安稳前程，早些回京交差，岂不是美事？咱们这是各取所需，我赚点辛苦跑腿的钱，你落个轻松功劳，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许舟听了仲茂仙那番掏心掏肺的游说，只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无波：“确实是两全其美。”
仲茂仙一听，眉眼立时舒展开来，笑意漫上脸颊，仿佛那桩买卖已然落袋为安。
可许舟旋即摇了摇头，婉言拒绝：“只是我用不着。此番出门仓促，身上并未带多少银两。何况，我也并不急着挣这份军功。”
仲茂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紧紧拧成一团，仍不死心追问道：“许兄弟，若是嫌价高，咱们还能再商量。我方才说赠一颗，不过是起步价；你若真心想要，凑整买下，总价我还能再让一成。这已是范阳城最公道的价钱了。”
许舟依旧摇头：“不是价钱的问题。”
仲茂仙定定看了他几息，瞧他神色坦荡，不似作伪，更非欲擒故纵，脸上的失望再也藏不住。他默默将褡裢口重新扎紧，往肩上一甩，转身便要离去，走了两步又顿住，侧头看向许舟，语气笃定：“也罢，许兄弟。想来你初来乍到，对我们这些人还不甚放心，我明白。无妨，你在涿州待得久了，自然会回心转意。”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块边缘磨得光滑的乌木小牌，随手抛给许舟：“若是改了主意，或是日后有消息要打听、有不便出面的事要办，拿着这块牌，去城西聚贤老店寻我。那店是谭老大早年一位故人开的，我们常在此处落脚。”
许舟抬手接住木牌，低头一瞥，只见上面寥寥刻着几道云纹与一个 “仲” 字，边角温润，显然被主人常年摩挲。
他将木牌收入怀中，拱手道：“多谢。”
仲茂仙摆了摆手，再不耽搁，大步踏出院门，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他步履轻快，一身利落劲装在日光下一晃，利落如风，却莫名透着几分急切。
许舟目送他远去，才转回头，目光扫过院中神色各异的刘重、庞如运等人，随口问道：“每位候者，都会这般亲自登门，挨个兜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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