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5章 仲茂仙
许舟若有所思，随口又问：“那要升千户呢？”
他问得随意，院子里几名士卒的神色却都变得古怪起来，连刘重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庞如运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了点难以掩饰的荒诞：“千户？许爷，千户可是正五品武官。在咱们这，都算得上是能独当一面的将官，不是靠熬资历就能摸到的。这儿又不是九边前线，没那么多大战可打。像‘夺旗’‘先登’‘阵斩敌酋’那种泼天大功，几年都未必撞上一回。”
他摇摇头，又道：“单靠妖丹升千户？按赏格，得实打实斩杀三头‘神藏境’的大妖，并取其妖丹为证。可神藏境的妖物，哪个不是一方霸主？灵智已开，麾下妖众成群，神通诡异，行踪难测。别说咱们这些卫所兵，就算是猎妖客里顶尖的‘迹人’，碰上了也多半绕着走。落单被围杀的，十年都未必见一例。”
他最后看了许舟一眼，没再多说，只低头拍了拍号服上那块歪扭的补丁，仿佛那针脚里，就缝着整个卫所兵的命途。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许舟：“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撞上这么一桩大功劳，也早被上头有背景的人提前定下，要么就是价高者得。凭咱们……呵，争不过的。许爷，您家里既把您安排到这儿，想来……也备好了相应的银子吧？方便透个底吗？也好让弟兄们心里有数，往后是能跟着您沾点光，还是……”
许舟摆了摆手，没接预算这话，反倒把话拐到另一边：“这般买卖军功，尤其是跟猎妖客、妖丹扯上关系，该是触犯军法朝纲的吧？朝廷就眼睁睁看着不管？”
这时，角落里一直闷头打理箭羽的瘦小汉子赖川抬起头，嘿嘿笑了两声：“管？怎么管？朝廷哪里管得过来，说穿了，是管不了，也不想管。这些猎妖客，个个是真能斩妖的狠人，是朝廷手里的宝贝疙瘩。他们本就半在体制内、半在江湖里，这种灰色买卖，上头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肯接受招安、替朝廷卖命的江湖异人本就不多，真把人逼急了，人家一拍屁股走了，吃亏的还是朝廷。”
“再说，就算朝廷真想动真格，也得先掂量掂量。有本事把人送到涿州卫这种地方镀金的，哪个背后不是靠着京畿或地方的世家勋贵、高官大员？猎妖客卖妖丹，世家子弟买军功，各取所需。这些人，朝廷尚且要安抚权衡，谁会为了几颗妖丹的买卖，去得罪这一大片人？这早就是明面上的规矩了，许爷。”
“到头来，倒霉的永远是咱们这种没背景、没银子，只能拿命往前冲、靠真刀真枪换口饭吃的苦哈哈。”
许舟听完赖川这番话，沉默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若有机会，我会把今日所见所闻，往上头递一递。”
刘重先是一怔，随即咧嘴笑开，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哟，没料到许爷还是个热心肠，眼里容不得沙子？这年头，可真不多见了。”
周遭几名士卒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短促又敷衍，显然没一个把他的话当真。
在这涿州卫，比这更荒唐的事他们见得太多了。指望一个空降来的年轻小旗去上面告状？
还不如盼着下月饷银能足额发下来更实在。
许舟对这反应并不意外，也没放在心上。
他略一沉吟，话锋一转，回到先前的问题：“既然妖丹如此紧俏，既能换军功升迁，本身又是修炼材料，价值不菲……那些猎妖客为何不自己留着用，或是囤起来抬价，反倒愿意拿出来卖？”
刘重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却明显不愿深谈：“他们啊？终究是‘客’，不是‘官’。朝廷给钱给粮给赏格，却不给正经武职，至少大多数人没这福分。妖丹对他们修行或许有用，可换不来前程、爵位、兵权。倒不如换成真金白银，或是换些更实在的东西。比如好刀好甲、机密情报，甚至某些官面上的照拂。”
他摆了摆手：“许爷，若您真有意走这条路，不妨去找谭承礼和仲茂仙二人。他们在范阳城猎妖客里，还算口碑过得去，交易也算公道，至少不怎么拿次货糊弄人，背后手脚也干净些。”
许舟刚要接话，院门口忽然飘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是啊是啊，刘老哥这话在理。我二人的信誉，在范阳城这地界，那可是出了名的‘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当然，主要是不敢欺。”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不知何时，院门斜倚着一名年轻人，年纪与许舟相仿，或许稍长一两岁。
他穿一件半旧的靛青色箭袖劲装，腰束黑革带，脚下是便于登山的鹿皮快靴，利落干净，却不显张扬。
最扎眼的是他那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本是极俊朗的相貌，偏偏左眉梢斜劈下一道狭长深刻的刀疤，直拖到颧骨下方，险险避开眼睛。
这道疤非但没损他英气，反倒添了几分野性与久经风霜的硬朗。
他身形挺拔，往那儿一站便如松如柏，目光清亮有神，正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许舟。
刘重一见来人，连忙招呼：“茂仙回来了？这趟还算顺当？谭大哥呢？”
仲茂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摆了摆手：“别提了，撞上些棘手东西，耽搁了好几天，刚回城。谭老大？一进城闻到‘十里香’的酒味，魂都飞了，这会儿八成正抱着酒坛子不撒手，让我先过来瞧瞧。”
他一边说，一边迈步径直朝许舟走来，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许舟身上。“一回来就听说了，昨日南城门口来了位京城来的小旗官，骑一匹少见的白马，神骏得很，还是兵部直接下的调令，连王将军都特意吩咐安排。我琢磨着，总得过来认识认识。”
他在许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歪着头，笑得坦荡：“你就是许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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