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观影19
弘历足足愣了三秒,还是不敢相信,他们不会是怕被杀头挖眼,都在朕面前演戏吧。
可看表情也不像啊。
就在他怀疑来怀疑去的时候,感觉脑内响起了一道不可名状的雾。
像是说话的声音,又像是确切的文字,表达了他们的确看不见的意思。
这一定是神迹!
弘历激动起来,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还好还好,这天幕还挺好嘞,竟还知道捍卫朕的颜面。
弘历再望向天上那巨大的画面,脸色越涨越红,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不自然就张开了嘴燥热到狗喘气。
这也,这也太羞人了。
大庭广众之下,那么大一张屏幕,虽然只有自己看得见,但小心脏还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弘历紧紧捏着手里的扳指,捏到指腹泛白,作孽前作孽啊。
好在天幕并没有一直播放那段少儿不宜,画面剧情逐渐推进:
【嘉嫔告发舒嫔勾引皇子。】
此时妃嫔们已从殿内走出,前面早已看清贞淑假扮舒嫔的真相,此刻再看这一幕,皆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如懿眉尖冷蹙,鄙夷之色毫不掩饰:“嘉常在品行之低劣,臣妾闻所未闻。”
富察琅嬅脸色阴沉得可怕,急于撇清干系:
“臣妾真没想到,嘉常在往日口直心快,私底下竟藏着这般歹毒心计。”
“蛇蝎心肠!”白蕊姬尖利骂了一声,转身便要冲出去,恨不得立刻去抽死金玉妍这个毒妇。
众人都看见了,但不敢拦他
【嘉嫔手中有贞淑和艾儿两个人证,还有四阿哥掉落的衣扣与香囊中的手写情书为物证。】
【好在众人皆信永琋,并未轻信。
四阿哥听闻殿中出事,立刻前来,说舒嫔的声音或许是口技者伪装的。
又指出情书的不合理之处,写情书之人必然不太通诗文。
纸张上的香味与贞淑袖间香为同一种。
还发现贞淑手上的茧子乃是常年习武多留,质问玉氏为何要送一个会武的侍女入宫,莫非图谋行刺?】
永琋一连串有理有据、步步紧逼的反驳,看得所有人通体舒泰,大呼解气。
“四阿哥真是才思敏捷,连这等细微之处都看得出来!”
苏绿筠后怕地拍着胸口,脸色发白:
“嘉常在的心肠也太狠了,这若是换了臣妾,当真要被她活活冤死。”
“可不是嘛,皇上,臣妾可不敢与嘉常在同处一宫,哪天被她算计死都不知道呢。”
几位低位嫔妃纷纷附和,唯恐避之不及。
弘历此刻也认定金玉妍罪该万死,可心中仍顾忌着玉氏颜面,一时难以决断。
玉氏:……
玉氏已经吓死了好吗。
立刻上书呈表要来请罪,表示金玉妍是个野种,与他们毫无干系
【金玉妍诞下永瑜一个月后,与贞淑双双被打入慎刑司审问,没想到,竟还问出其他大事。】
【蛊惑素练,借高晞月之手给玫贵人仪贵人下毒,还暗中加重剂量。】
【在涂料里加蛇莓,让仪贵人宫中引蛇受惊,后续再灌下红花牛膝汤,导致其小产身亡。】
【借朱砂局,勾结并胁迫阿箬背叛如懿,将如懿陷害入冷宫。】
【在海兰的安胎药中动手脚,让海兰生产时九死一生。】
【屡次暗示素练,四阿哥未曾种痘,引导她在四阿哥谒陵途中安排天花患者。】
【永琮种痘时洒天花痘液,害永琮身死。】
一桩桩,一件件,如千斤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头上,直砸得头昏脑涨,浑身发冷。
什么?!
“原来朱砂一案也是她暗中所为!”
“快传太医!”
“永琋得天花,竟是嘉常在暗示素练,再由素练下手……那,那岂不是连皇后娘娘也牵扯其中!”
富察琅嬅还未从永琮之死的真相里缓过神,又被素练所做之事惊得浑身冷汗。
她本就体虚多病,此刻悲惧交加,眼前一黑,直直气晕了过去。
弘历气得浑身发抖,指尖冰凉,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毒妇……毒妇!朕的永琋,朕的永琮……皇后,你也有份!”
凶手太多,罪孽太重,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先处置哪一个。
天幕已缓缓道出后续:
【皇帝将素练打入慎刑司,得知是素练将天花一事告诉富察夫人,再由富察夫人亲手安排了谋害,皇后全程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皇帝对外声称几人暴毙,将金玉妍,贞淑,素练,富察夫人抓至暗牢,日日鞭笞。】
【金玉妍贞淑受刑四百五十三年,素练富察夫人受刑八十八年,即使死了,尸骨腐烂依旧鞭尸,不得入土。】
所有人都被这骇人听闻的刑罚惊得哑口无言。
死后还要鞭尸数百年,尸骨不存,不得安息……
虽说是大快人心,足以想见“弘历”心中滔天怒火,可依旧惊悚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般处罚摆在眼前,如今的弘历自然不能再原样效仿,否则天下人岂不是要指责他为人狠毒了。
可他心中恨意却丝毫不减。
而彻底觉得天塌了的,还有玉氏与富察氏两族。
玉氏老王爷看见“皇帝”押解新王入京,勃然怒斥。
直接剥夺新王王位,还要问罪整个玉氏,罚断恩赏,禁止玉氏女子再入宫为妃,当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阿西巴呦!
玉妍这个毒妇,她要毁了整个玉氏吗!
还有那个逆子,竟敢逼死发妻!?
“不行,本王即刻便要入京请罪!”老王爷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富察氏一族更是魂飞魄散。
皇后生母竟亲手谋划谋害四阿哥,致使其染上天花,如今真相大白于天下,再无半分遮掩。
即便此刻的富察夫人还未动手,可皇上心中会如何看待富察家?
富察夫人亲眼看见自己日后被囚禁鞭打八十八年,还间接把女儿气到病逝,当场崩溃。
她眼神空洞,转身便取了一尺白绫,悬梁自缢。
与其日后受那般苦楚,不如早早了断。
弘历过了许久,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明面上,他下令将金玉妍,贞淑,素练,富察夫人全部赐死。
暗地里,却命人将几人秘密捉拿,喂下最惨烈的牵机药。
可即便如此,怒火依旧难以平息。
若不是怕错过天幕后续,他早已亲自下令问罪玉氏与富察氏全族。
天幕不管众人如何惊涛骇浪,依旧缓缓流转,永琋哄着永珹叫自己阿玛。
永琋与皇帝两人半夜偷偷溜出宫,摸黑去偷鸡。
紧接着,又一幕惊变。
海兰暗中设计,哄骗永璋在富察皇后丧仪上不哭。
又利用永琪,造谣永璜自比朱常洛,意图争储。
苏绿筠瞬间脸色惨白,又急又怒,指着海兰,声音都在发抖:
“愉贵人,本宫平日待你不薄,你怎么能这样害我的永璋呢!”海兰自始至终缩在人群后侧,素来安静寡言,半点存在感也无,更不敢随意接话。
她心底藏着最深的恐惧,生怕天幕下一瞬便翻出她暗中加害永琏的旧事,将她打入地狱。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除却那件事,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竟还做下了其他阴私之事。
面对纯妃骤然投来的质问,海兰浑身都透着掩不住的心虚: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所为,我断断不会的。”
如懿站在一旁,素来温和的眉眼间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望着海兰的眼神里带着失望与不解:
“海兰,你怎么能那样对永璜。”
“姐姐,你也不信我。”
海兰本就惶惶不安,听得最亲近的如懿也这般问责,心头最后一点支撑轰然碎裂,瞬间破防,眼圈猛地泛红。
如懿心头一乱,下意识别开目光,语气滞涩:“本宫……”
“金氏有些事也没做,但歹毒的心思却是不变,这上天能揭晓未来之事,想必是现在不做,以后也会做!”
苏绿筠愤怒地看着海兰,她之前还觉得白蕊姬动不动就对其他人拳打脚踢太粗鲁,太不端庄了。
现在她只恨不得用护甲戳死海兰。
但绿筠到底生性胆小,现实里什么都没做。
陆沐萍掩唇冷嘲热讽,眼底满是幸灾乐祸:
“真是人不可貌相,愉贵人竟然有这么多小心思。”
其他妃嫔纷纷侧目,窃窃私语,看向海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鄙夷与忌惮,都在叹后宫人心难测。
永璜站在阿哥堆里,气得脸色青白交加。
他从前一直感念海兰的照拂,只当她是真心待自己好,此刻才觉字字句句皆是假意。
一股被利用,被背叛的怒火直冲头顶。
永璜原本以为如懿和海兰是不一样的,他们是真心对他好的,可原来自己在她们眼里,也不过是颗可用可弃的棋子。
他抬眼看向海兰,声音又冷又涩:
“愉娘娘,你为什么要这样诬陷我,难道是为了永琪排除异己?”
可此刻,永琪尚且还未降生。
弘历经历过与弘时争储的过程,自然知道天幕中的海兰所为,代表了什么。
他还没死呢,海兰这个贱人就开始挑拨阿哥之间关系了,有这样的母亲教导,怎么可能兄弟和睦!
只是弘历今日已是见惯了后宫阴私。
从金玉妍一桩桩狠辣之事,到如今海兰的算计,他反倒被气到麻木了。
觉得海兰干的这些,也算不上惊天动地的大罪。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疲惫:
“朕的后宫,居然都是这样一帮心思歹毒之人。”
弘历看见海兰就觉得闹心,可念及她腹中还怀着龙裔,不便重罚,只得沉声道:
“珂里叶特氏降为答应,褫夺封号,带回延禧宫禁闭思过。”
李玉连忙躬身应是,身后小太监快步上前,半扶半押地将失魂落魄的海兰带了下去。
如懿目送她远去,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把永璜叫到身边来温柔道:
“海兰一定是糊涂了,本宫代她给永璜赔不是好不好?”
可永璜长大了,已经不那么好糊弄了,他心里当然是冷笑连连,但面上却不能不做孝道,只懂事地摇摇头。
弘历看着他委曲求全的模样,就联想到了自己在圆明园的日子,将他拉了过来:
“那就是个毒妇!她有什么脸面让永璜原谅她。”
弘历有了代入感,现在看见如懿那样就觉得假惺惺,犯恶心。
“永璜,你是朕的长子,别人害了你,你要做的不是原谅,而是让她付出代价!”
“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永璜一脸感动地看着他。
天幕之上,帝王正为永璜暗藏夺储之心而震怒不已。
下方的小永璜看得心头一紧:
“皇阿玛,儿臣是被冤枉的,儿臣绝无此心。”
弘历却觉得,现在他还小没有这个心思,长大了就不一定了。
一道清越少年音骤然响起,直直打断了他的话:
【“皇阿玛,难道大哥不是你亲生的孩子吗?”】
【“你倾举国之力栽培,经史子集,弓马骑射,琴棋书画,天文地理,无一不晓。”】
【“既然呵护他长出足够俯瞰九州的羽翼,又怎能怪他生出向往苍穹之心?”】
永璜猛地僵在原地,怔怔抬头望向天幕,心头积压多年的不甘在此刻被一语道破。
他从未想过,有人能如此懂他,为他这个竞争者说一句公道话。
同为皇子,永琋非但没有半分提防猜忌,反倒有这般豁达胸襟,以真心待兄弟,实在是难能可贵。
永璜被感动得浑身一酥,差点眼泪掉下来。
【弘历还是生气,永琋笑他:
“这么生气,你当初生那么多干什么,早给自己灌一碗绝子汤,不就没人记挂你的皇位了吗?”】
弘历听得脸色黑如锅底,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气得咬牙:
这小兔崽子!哪有这样跟君父说话的!
可气归气,他心底竟也同天幕中的自己一般,对这敢言敢语的少年生出几分偏爱,半分重罚的心思也无。
永璜却忍不住为永琋求情:“皇阿玛,永琋弟弟年幼……”
弘历:……
那上面的少年已经十二了啊,比你还大。
【“鹰隼之子,岂甘囚笼?”】
【“好男女志在万里,何必怕他们抢你的一隅宝座,这天下何其广阔……”
“山海有堑,天命无涯。”
“八荒猎鹿,四海吞鲸。”
“内争为右,外拓为左。”
“普天之下,爱新觉罗。”】
永琋扬开一幅壮阔世界地图,少年意气风发,锋芒直冲云霄,震得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上至太后皇上,下至宫女太监,全都瞠目结舌,一股醍醐灌顶的酥麻感从头顶贯至脚底。
还……还能这样!
千年帝制,皇子争储皆是内斗不休,有几人想过将目光投向九州之外的天地呢?
他们封闭的心门,竟被这个名叫永琋的少年一把撕碎,望见了从未想象过的广阔苍穹。
殿外的翰林院文臣们被这股少年意气狠狠震撼,当场铺纸研墨,挥笔赋诗,字字皆是热血。
宗室子弟,年轻侍卫们听得热血直冲天灵盖,攥紧拳头满眼向往。
而朝中老臣则更为理智,捻须摇头,低声轻叹:
“唉,不过是年少轻狂罢了,开疆拓土何其艰难,哪有这般容易。”
绝大多数人都同天幕中的皇帝一般,面上连连称好,心底却半点也不信这番豪言壮语能成真。
天幕画面骤然加速,一幕幕画面飞速掠过:
【永琋和惢心说话,被愉贵人看见,造谣惢心有非分之想,四阿哥讨要惢心。】
纯妃苏绿筠看得心头一凛,瞬间想起从前魏嬿婉被逐出宫的旧事,此刻方才真相大白,她当即转头看向下首的魏嬿婉。魏嬿婉刚被封为魏答应,被宫人梳洗了一番,已经来到他们身边,怯生生站在嫔妃末位。
“魏答应,你也别怪本宫从前将你从永璜宫中赶走。”
纯妃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更多的却是恍然:
“当初就是海答应告诉本宫,说看见你在勾引皇上。”
“本宫怕惹祸上身,被皇后娘娘责怪不能管束宫人,才不得不寻了个由头将你换走的。”
魏嬿婉捏紧手帕,面上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柔弱模样,轻声道:
“臣妾出身低微,不敢媚上,承蒙皇上提携,才有幸伺候皇上。”
她抬眼望向天幕,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那惢心不过是同阿哥堂堂正正说几句话,就被海答应诬陷至此,想来当初,臣妾也是这样被她污蔑的。”
惢心站在如懿身后,望着天幕上自己被逼得连连磕头,百口莫辩的模样,心口一阵阵发冷,寒意透骨。
她忠心伺候主儿多年,对海兰也一向恭敬上心,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竟被如此恶意揣测。
她满心委屈无处诉说,眼圈瞬间通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如懿皱着眉,下意识开口维护:“魏答应和惢心还是不一样的。”
“本宫从前问过魏答应愿不愿意出宫嫁人,你说不愿意,岂不是就是想要荣华富贵。”
“惢心断然不会如此,只是海兰一时误会罢了。”
下一秒,天幕之上的话语狠狠砸了下来:
【皇帝问惢心他与江与彬之事,惢心担心被指控私相授受,只能摇头,恐惧道:
“没,没有,奴婢和江太医是同乡,主儿或是念着这个,才想抬举奴婢和江太医。”
弘历冷哼一声,哪里看不出来:
“娴贵妃分明是想用你拉拢太医为她所用,如懿,她真是变了。”】
弘历眉头紧锁,想起近日如懿身边的确常伴一位江姓太医,疑心顿起,语气冰冷地看向惢心,已有怒气:
“江与彬和惢心有私情。”
惢心吓得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只敢同天幕上那样辩解是同乡之情。
可弘历早已看遍后宫污糟事,疑心深重,半分也不信。
此刻的他,谁也不信,哪怕是曾经倾心相待的如懿,也只觉人心隔肚皮,难以揣测。
如懿听见天幕上的皇是居然这样误会她,眨着无辜的大眼睛:
“皇上,你不会听信了上面之事吧,惢心和江太医是两情相悦而已,臣妾早就想为他们赐婚了。”
惢心:……
弘历被气得哼笑一声:
“那就是真的,娴妃,你的贴身宫女和太医有私情,难道你没有因此获利吗?江与彬不会偏向你吗?”
“还有惢心,你刚才说只是同乡?那就是欺君之罪!”
当他好糊弄吗?弘历看着这主仆就烦。
不等二人求饶辩解,他便说道:
“那朕便成全你们,赐你与江与彬成婚。”
惢心心头一松,正要谢恩,却听帝王紧接着落下一句冰寒彻骨的命令:
“江与彬,逐出太医院,永不录用,二人成婚后,永世不得再入宫。”
惢心浑身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满心都是愧疚,是她连累了江与彬,毁了他的半生前程。
如懿又气又急,上前一步厉声辩解:
“臣妾从未有拉拢太医的私念,只是看重江太医人品贵重,医术高超而已!”
弘历懒得再看她,语气淡漠而霸道,带着帝王独有的专断:
“朕是天子,对他们赏也是罚,罚也是赏,他们活该受着才是。”
这句原封不动的话砸回来,如懿被噎得胸口发闷,又羞又恼,气得转身便走,半点礼数也顾不上。
天幕之上的如懿也正是被这番话气得拂袖而去,步履匆匆,礼数尽失。
两人的背影都几乎重合在一起。
弘历顿觉颜面尽失,被狠狠冒犯,当即怒喝:
“娴妃越发没规矩了,罚抄写宫规百遍!”
如懿脚步顿了一瞬,冷冷回身行了一礼,依旧转身离去,没有半分迟疑。
【如懿海兰遇见永琋,三人就惢心之事大吵一架,永琋得知了海兰当年被皇帝强迫的真相,对皇阿玛气愤不已。】
弘历心里猛地一咯噔,心头莫名发虚。
于他而言,临幸后宫女子本就是天经地义,天下女子无不巴望着攀附龙床,从无半分不妥。
可看着天幕上永琋那般愤怒的模样,他竟第一次生出几分不安与愧疚。
【皇帝百般哄子,最终同意修改强暴法。】
弘历眼前一亮,当即拍案:“这法不错,即刻效仿推行!”
此言一出,殿外文武百官中,不少曾经欺男霸女,品行不端之人瞬间脸色煞白,裤裆一紧,心惊肉跳。
当天幕中宣判,即便旧案已结,犯事者也要抓回阉割,游街示众时。
那些作奸犯科者更是吓得腿软,浑身冷汗涔涔,生怕下一刻便被清算。
被送回延禧宫的海兰看着天上的画面,看见那个天神般的少年向她跪下道歉。
【抱歉……他是个混蛋。】
海兰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句迟来的道歉,她这辈子从未奢望过,也从未敢想自己配得上。
天幕上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与她此刻的灵魂完全共情。
多年的恐惧委屈,在此刻尽数爆发,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失声痛哭,情绪汹涌到无法自控。
哪怕天幕紧接着掠过她终身守陵的结局,也压不住这一瞬被人理解,被人维护的滔天情绪。
可这深宫之中,此刻还有谁会记得她,会关心她的死活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那方通天天幕之上。
画面再次飞速流转,掠过无数岁月光影:
【四阿哥请求出使准噶尔,皇帝坚决不允,列举的众项不妥。】
【永琋亦列举了当年端淑长公主和亲准噶尔的各项不妥,将弘历说的心怀愧疚,送了一大批礼物给姮娖。】
太后紧紧捂着心口,声音哽咽:
“永琋说的很对,他们怎么会善待哀家的姮娖,满朝文武,天下人,谁都不在乎哀家的女儿在准噶尔受苦,哀家可怜的孩子……”
她满心都是对远嫁女儿的疼惜,对永琋的偏爱又深了几分。
可没过多久,天幕之上便传来喜讯:
【准噶尔内乱,端淑长公主的丈夫多尔济身死,公主被接回大清安养。】
太后先是喜极而泣,可笑容刚浮上脸颊,便又迅速被浓重的忧虑取代。
她的姮娖,此刻还在准噶尔受苦。
若是那边的人也能看见这天幕,多尔济若是因此避开死劫,那她的女儿,岂不是永远也回不来了?
一念及此,太后心头一沉,指尖死死攥紧了扶手。准噶尔确实能看见,但只有恒娖能看见。
天幕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始终偏向于天幕的主角,大清的四阿哥永琋。
每个人眼前展开的画面都不尽相同,会被自动折叠模糊,只留下能被直视的部分。
玉氏与科尔沁的人只能看见与自身相关的片段,而那些画面无一不是他们冒犯天威需要向皇上请罪的罪证。
远在准噶尔的恒娖眼前,却浮现出最残酷的一幕。
她甚至亲眼看见自己亲手剜去多尔济眼睛的画面。
那些撕裂般的痛苦与狠绝,紫禁城里的弘历与众人,自始至终都未曾看见。
紫禁城中的光影缓缓流转,众人已经跟着天幕,看见了西藏动乱的岁月。
永琋永璜与白蕊姬三人治理藏地的艰辛与不易,一桩桩一件件功绩清晰展现在眼前。
弘历立刻吩咐身边的李玉,让翰林院的人将所有治理策略一字一句全部记录下来。
他打算日后便直接照着施行,写作业不一定会,抄作业还抄不明白吗?
与此同时,他望向天幕的目光越来越复杂。
爱慕,心疼,愧疚,难过,数不清的情绪缠在一起,让他的心也跟着画面里的少年起起落落,片刻不得安宁。
李玉垂首侍立在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皇上翻涌的情绪。
【两年后,几人预备回到京城,准噶尔却又生乱象,
【永琋以为这是千载良机,以去边境巡拿流民为由,甩开随从,潜入了哈萨克。】
【他如同一个纵横家,说服哈萨克首领臣服大清,左右夹击,攻打准噶尔。】
“太凶险了,此事过于鲁莽。”
弘历猛地站起身,双手紧紧攥起,满心都是对永琋安危的担忧,急得在殿内来回踱步。
宗室诸王与文武百官也纷纷变了脸色,一个个屏息凝神,手心都捏出了冷汗。
孤身深入敌邦,这是拿性命做赌注。
“四阿哥有勇有谋,皇上该高兴才是。”
苏绿筠连忙柔声开口,试图安抚皇上紧绷的情绪。
弘历心中自然是万分骄傲的。
可骄傲过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恍惚与酸涩。
因为现实之中,他根本没有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孩子。
上天却偏偏让他看见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拥有这般珍宝,让他止不住地羡慕甚至嫉妒。
其实不止他一个人心口空落落的,其他人瞻仰着天上的四阿哥,也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一块,怎么填也填不满。
画面里的少年光芒耀眼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同一时刻,无数人齐齐仰望着天幕。
所有人的心底都生出同样的期盼。
他们甚至想对着皇上催生,盼着皇上能早日生下他们的永琋太子。
年轻侍卫眼神发亮,老臣们捻着胡须频频点头,连低位份的宫人们都满眼崇拜。
【一年后,达瓦齐被俘,准噶尔余兵溃散,永琋才回到西藏与众人汇合,一同返京。】
弘历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长长松出一口气。
总算平安回来了。
画面飞速掠过,庆功宴上魏嬿婉献舞,随即被册封为令妃。
一切光景快速闪回,最终停在了那场盛大至极的封后大典。
白蕊姬怔怔望着天幕上穿着凤袍风光无限的自己。
原来她这一生,竟然还有这样的福气……
可这一切全都毁了,被她恨之入骨的两个贱人彻底毁了。
想到这里,她眼底恨意翻涌,又跑到金玉妍被囚禁之处,扬手又朝着她狠狠甩下一鞭。
金玉妍痛得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尖叫。
如懿看见坐上后位的人竟然是白蕊姬,一直维持的沉稳瞬间崩塌。
她脸色阴沉得像黑山老妖,难得失态大发脾气,抬手扫落了桌案上的茶盏与摆件。
碎裂声清脆刺耳。
那个低贱的琵琶女都能当皇后,还有天理吗?那她算什么!
她一生所求的真心与尊荣,竟然在另一个时空里,落在了出身不高,性情尖锐的白蕊姬身上。
这让她如何能忍。
惢心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不敢上前劝慰。
富察琅嬅早已得知自己家族日后的凄惨下场,心神受创,本就摇摇欲坠。
此刻看见白蕊姬身着凤袍接受百官朝拜,一口血气猛地涌上喉头,当场喷溅而出。
皇后身子一软,直直晕厥过去。
素练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紧紧抱住皇后,哭喊着让人速速传太医。
长春宫中一片慌乱。
【帝后大婚之夜,永琋偶遇璟瑟,璟瑟醉酒摔下亭子,幸得永琋相救。】
画面里两人言语交错,其中各种哭闹,但因众人不知他们说的是什么外语,都听不懂,只以为璟瑟是为了富察皇后伤心。
【永琋唤辇轿途中,偶遇如懿和凌云彻肩并肩坐在阶前说话。】
众妃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个个面露震惊,交头接耳。
低位份的嫔妃们更是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揣测与震惊。
“天啊,没想到娴妃居然和侍卫私相授受。”
“大半夜,孤男寡女,还能是什么?”
意欢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她本以为这后宫之中,除了自己以外,只有如懿是真心爱皇上的了。
可现在……唔,好像自己也变心了。
没有人再真心爱弘历了。
意欢有些心虚,用团扇挡住自己下半张脸,面露可惜,可惜我生君未生。
弘历额头青筋突突暴起,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明知两人谈话内容无关风月,可帝王的颜面与猜忌依旧压得他怒火中烧。
“娴妃私德不端,降为嫔位。”
“凌云彻……杖一百,赶出宫去。”
凌云彻混在侍卫群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僵在原地,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周围的侍卫纷纷侧目,眼神里带着震惊,和妃嫔同坐夜谈?他怎么敢,全家脑袋不要了是吧。
没想到这小子看着就不老实,其实一点也不安分。
【永琋警告了一番,带着辇轿回来时璟瑟已经不在,反而是令妃身边的澜翠守候在此,将他诱入永寿宫。】
当画面里出现魏嬿婉哄骗永琋喝下蒙汗药,又伸手去解他衣扣的一幕。
弘历再也压制不住怒火,猛地暴起,一巴掌狠狠甩在魏嬿婉的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座大殿,所有人瞬间噤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魏嬿婉被打得偏过头,整个人都吓傻了,只会瘫在地上不断磕头求饶。
“不知廉耻!”弘历指着她,声音因暴怒而尖锐如剑,直指在她的咽喉。
“你安的什么腌臜心肠!”
这其中,除了父亲对儿子的关爱,似乎还有不能言明的疯狂。
以致于弘历觉得自己就像捉奸一样恨不得撕了魏嬿婉的脸:
“当真都是好样的,宫闱清净之地,全成你们苟且钻营的戏台!”
“让全天下人都在看朕的笑话,好一个娴皇贵妃,好一个令妃!”
“魏氏贬为庶人,拖下去,杖……”
弘历原本想直接下令将她杖毙。
可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告诉他,永琋不会希望他这么做。
他胸口剧烈起伏,怒意滔天,却终究强行压下了最狠的念头。
魏嬿婉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求皇上饶命,臣妾万万不敢啊,臣妾绝无半分邪心歪念。”
“要打要杀就该让异世的魏氏自己承受,皇上方才救臣妾脱离苦海,臣妾此时此刻,对皇上是全心全意,真心感恩的啊!”
“削发为尼,滚!”弘历看见她就恶心,冷面挥手让人拖走。
【永琋在关键时候清醒了过来,将令妃推开,独自离去,因蒙汗药发作,辨不清方向,只随意爬上一棵树睡了。】
魏嬿婉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连忙大声哭喊。
“皇上您看,臣妾没有得手啊!”
“让你得手了还得了吗?若不是永琋正人君子,早就被你玷污了,瞧把我儿都逼上树了。”
魏嬿婉目眦欲裂,绝望的哭喊声被太监们强行拖出大殿。
声音越来越远,大殿之内依旧死寂一片。
【第二日,璟瑟告发娴皇贵妃与侍卫私通,皇帝大怒,要赐凌云彻宫刑。
永琋得知此事,如实告知当日之事,弘历更怒,以欺君之罪定凌云彻死刑,在永琋劝说下,改为发配边疆劳役。】
见此处理,弘历在心底暗自懊恼。
啊,自己还是太善良了,竟然只罚了凌云彻一百杖。
【海兰送来一只锦鸡布偶,皇帝终于想起她来,在她守陵五年后,将她召回宫中,复为愉嫔。
永琋在交谈中发现,她患上了精神疾病。】
众人朝着延禧宫的方向望去,神色各不相同。
有人面露同情,有人满眼鄙夷,更多的人是心惊胆战。
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公开处刑的会不会是自己。
不过本来就没干过什么坏事的人就不在意了,他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准噶尔战事完全平息,寒部归顺大清,送寒部公主入宫。】
【永琋为躲婚事早早离席,事后听闻寒氏在宴上意图刺杀皇阿玛。
【寒部首领被连责入京,最终协商公主遣返寒部,寒阿提在京为质。】
【寒香见离宫那日,偶遇四阿哥,认出他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阿斯兰,激动时在大庭广众之下拥吻四阿哥。】
所有人一片哗然,都被这大胆炽热的一幕惊得瞠目结舌,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画面随即放出寒香见与永琋在雪山相遇的过往。
“这位香见公主倒是痴心一片,与永琋阿哥倒相配的。”
苏绿筠柔声开口,顺势悄悄看向皇上。
却见弘历神情复杂,眼底隐隐翻涌着一丝嫉妒。
苏绿筠心头猛地一惊,立刻闭上嘴,再也不敢多言。
她暗自揣测,皇上莫非也动心于这位容貌绝世的香见公主。
毕竟寒香见的美貌,足以让世间任何人为之动容。
【永琋因身体缘故不愿娶妻,奈何他若不娶,香见便要殉情,正要妥协之际,得知愉嫔骗寒香见喝下了绝嗣药。】
弘历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快要被后宫这一个个女人气晕过去。
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魑魅魍魉!
他恨不得立刻下令将海兰赐死。
可她腹中还怀着自己的孩子,让他一时无法下手。
天下人都不该怪他无情。
毕竟他的后宫里,从头到尾都是心肠歹毒的妇人!
嫔妃们吓得浑身发颤,一个个紧紧低下头,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皇上迁怒。
【永琋与香见谈话后决定迎娶她为嫡福晋。
皇帝顾及永琪的感受,只是把愉嫔被贬为庶人。
永琋偶然发现永琪讳疾忌医,帮他治好了附骨疽。】
【永琪趴在永琋背上,流着泪轻声道:“四哥,额娘说她是为了救娴娘娘出冷宫才会千方百计地怀上我。”
“她说,当年的朱砂是她自己吃的……”】
一股惊怒交织的气浪猛地冲上弘历头顶。
他猛地抬手,狠狠扫落桌案上所有的东西。
白瓷茶盏碎裂一地,声响刺耳。
“虎毒尚不食子,这个毒妇竟然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手!”
在弘历心中,海兰的狠毒程度,已经仅次于金玉妍。
“快传太医去为海兰诊治调理,严加看管,待她生产之后,直接赐白绫!”
“永琪不需要这么恶毒的额娘!”
如懿看着这桩旧事被彻底抖露出来,便知道海兰这次必死无疑。
她没有上前求情,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满脸悲哀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眼底的失望与悲凉,浓得化不开。
海兰望着天幕里默默流泪的永琪,又听见四阿哥斥责她不配为人母。
深埋心底的愧疚瞬间淹没了她。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永琪,对不起……”
【“四哥,听说当年皇额娘中毒更深,你身上会不会也有附骨疽的隐患。”永琪看向永琋的双腿。】
弘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他死死盯着天幕,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画面里的永琋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异样,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开口说自己没事。
可镜头推移进他的眼睛里,随后似是回忆初现。
一段被隐藏的回忆,如涟漪般慢慢浮现出来:
【齐汝为四阿哥例行请平安脉,越诊眉头皱得越紧:“四阿哥可曾有哪里病痛?”
永琋好几处骨头钻髓的疼,但比起天雷来,这倒不算什么,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并无。”】
不过是肉体即将要崩溃,不断腐坏,又在灵力的极力拉锯下,疯狂代谢滋长。
然而身体中有许多细胞是凋亡后就不可再生的。
灵气只是在加快永琋体内细胞更新,也是在消耗他的寿命。
这具身体本是出生后压根活不了多久的。
是永琋强留下来,才撑到现在。
而狐狸精自身的独特性会维持容貌的完美。
因此不显病态,但该有的病痛反应依然会有。
这也是齐汝差点怀疑人生的原因。
明明诊出了四阿哥有病,可对方身体上却没有对应的病症。
“四阿哥,这,似有胎毒内蕴,腐肉蚀骨之脉,但四阿哥身上又未见对应的灼红肿胀,或许是微臣医术不精啊……”
其实四阿哥的脉象一直都是将死之人的样子,已经吓跑了许多民间神医。
“许是脉象紊乱所致吧,你看我能跑能跳的,哪有什么病,怎么回禀皇阿玛,你可明白?”
永琋已经到了不能浪费任何灵气在伪造脉象上的情况。
他所有的力量应该首先用于维持生命。
这些细枝末节已经没有意义,更不在他额外消费里。
齐汝忙点头:“微臣明白。”
弘历并不知永琋心里的想法,他只是看到了这样一段诊脉的回忆。
但其中必然有蹊跷。
如果只是这么普通的平安脉,何必单独放出来呢。
【画面里太医走后,永琋闭上眼睛,眉间紧蹙,似叹似痛苦,捏了捏自己的腿。
但有人进来后,他又立刻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弘历心脏也被狠狠一揪,攥紧了手中的玉扳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从前只当永琋成功养到这么大了,应当是大好了。
弘历现在哪里还不明白。
永琋的身体分明出现了大问题。甚至他幼时中毒分明比永琪严重多了。
永琪都疼得不能走路了,可他却每天强装无碍,还在“自己”面前说说笑笑。
弘历心疼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眼眶酸涩难堪,要挂不住眼泪:
“定然是出事了,怎么不治呢。”
“方才还数落永琪讳疾忌医……”
他的声音发颤,连呼吸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以致于他说话的频率变得高低起伏。
殿外的气氛瞬间沉了下去,所有人都焦心难安。
心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着,缩成一团,酸麻的疼从心口漫到四肢。
意欢双手合十,不断念着菩萨保佑。
白蕊姬都哭出三眼皮了,急得团团转却无办法。
苏绿筠心肠软,只要思及那孩子在父母面前佯装无事,便声音哽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如懿紧紧捏着手帕,此时竟比听闻凌云彻被赶出宫去还担心:
“四阿哥是懂医术的,莫不是连他自己都觉得无药可治了,才瞒着……”
她看着天幕里那个隐忍的少年,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天幕中的回忆画面已经消失,时间来到了永琋帮永琪治腿。
众人看见永琋给永琪施针后,他的唇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就像,气血大耗了一样。
一想到他其实也是在强撑着蚀骨之痛,众人就呜咽着小声哭了起来。
弘历的心脏都仿佛被锥子扎穿了,连空气都难滤到肺腔。
他真想冲进天幕里把永琋抱住,可那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
他伸出手想触摸少年的脸,终是被泪水模糊破碎。
白蕊姬今天哭了太多次,现在连哭泣都像是用尽力气,从椅子滑落在地上,鼻头通红,口中不断喃喃:
“我的永琋,不要,有什么痛什么灾都朝我来,不要伤害我的永琋……”
舒贵人如月亮般的清冷已经尽数毁去。
之前看永琋与寒香见的故事时她百般心酸遗憾也全部退场,只留几乎断肠的心痛:
“到底是什么劫数让他受苦受难至此,若不是金氏高氏所害,他绝对不会变成这样!”
她的声音轻而颤抖,字字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戚,哪怕杀了那两个女人,都觉得便宜了她们。
……
【永琋来到养心殿,与皇帝商量给永琪改玉牒之事,因皇帝流露出对嫡庶的过分在意,惹怒了他。】
弘历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少年几乎是抓着自己的手写诏书。
要将所有兄弟姐妹都记在皇后名下,全部都成为嫡子嫡女。
弘历看着天幕里的自己,只觉得从前的迂腐与固执实在可笑。
永琋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啊,什么嫡庶,哪有永琋的半分好,他根本不在意。
永璜抿了抿唇,有些唾弃自己现在虚情假意的样子,若真有那样一个四弟该有多好啊。
永璋站在一旁,神色向往,他也想要这样一个赤诚相待的兄弟。
“既然是永琋的心愿,朕亦想为他完成,今日起,将所有皇子公主都计在皇后名下,宫中上下再不许提嫡庶之别。”
“永璜,即为朕嫡长子。”
弘历哽咽道,他看着天幕上的“自己”居然浑然不觉永琋身体不舒服。
还与他意见分歧,让他不高兴,就恨不得手脚能伸过去把“自己”的蠢脑袋掰下来。
永璜永璋等阿哥立刻跪了下来谢恩,心中激动又感恩。
【永琋请封寒香见为嫡福晋,遭到弘历强烈反对,以她身份配不上太子妃之位为由。
永琋心想必须要让弘历打消他做太子的想法,于是大闹养心殿,撕碎了藏在正大光明匾后的诏书。】
天幕里的人鸡飞狗跳,荒唐不经
再天幕外的众人却隐隐猜到了永琋为什么这样做。
或许他早知自己命不久矣,不想让皇上将希望放在他身上。
天幕中的皇上越是生气愤怒,甚至把他自己气晕了。
天幕外的他们就越是心疼悲痛。
当时无一人能懂永琋,他一边承受着腐肉毒骨之痛,一边被人误解成疯子,他该多么难受痛苦啊。
全天下人的眼泪落在地上,如同一场全国范围内的降雨在心中刺痛。
弘历双目赤红,泪水潮涌,他的情绪已不再像之前那样如爆竹般噼里啪啦。
而是一种痛得快失去知觉,难以再去喷发的无力。
他真想插翅飞上天幕,拉着永琋去看太医,去求神明保佑,求他不要再剧烈运动,求他卧床修养。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鲜艳明媚的少年,生命如花瓣一样一片一片凋零……
【永琋将自己如何大不敬,如何抗旨地事迹到处宣传,以至于满朝文武都知晓他不愿做太子之事。
他将紫禁城闹得鸡犬不宁,皇帝只好哄着说什么都答应他。
永琋提出要与香见蜜月出海三个月,邀请弘历等人一同去。
皇帝同意了。】
众人看着那巨大华丽的军舰,人都傻了。
啊?!
这是我们大清的船吗。
满朝文武瞪大了眼睛,一个个吃惊地呆立在原地。
军机大臣们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雄伟的战船。
“我之前好像看见过四阿哥在画船工图纸。”
一位老工匠突然说道。
“天哪,这样一艘庞然大物……简直是天外来物。”
傅恒握紧了腰间的佩剑,眼中满是震撼与敬佩,他很清楚这样的战船意味着什么。
水师提督眼神发亮,若是有这样的战船镇守海域,海疆必定安稳无虞!
众人看见大船纵横海上,打击海盗,巡视海军。
竟不是单纯去玩耍的,反而公务越发繁忙。
看皇帝累得两眼乌黑,不由感慨万分:
“其实当皇帝还挺累的。”
“皇上真是爱民如子啊,我刚才还暗中嘲笑他管理无方,宫廷混乱至此,原来是,精力都在前朝,无心后宫之事啊。”
心里笑过弘历的人,都暗自打了自己一嘴巴。
站在船头的一众人在海风中如蓬莱仙人,大扬国威,震慑宵小,竟有黄金年代,千古一帝的风姿了。
弘历看着天幕是那样威震天下的自己,突然觉得从前忌惮这忌惮那的很可笑,全无帝王风度。
他一直执着于嫡庶,执着于猜忌,执着于皇权,却忽略真正的帝王该有的胸襟与格局。
【三月后,皇上顺道入江南巡视,在苏浙各待了一月,依旧夙兴夜寐,毫无享乐之态。】
弘历羞愧不已,如果是他,就真的是去享受的。
可天幕里的“自己”,却能放下安逸一心为民,这让他无地自容。
算了,把掰下来的头暂时还给他。
【永琋带着兄弟姑姐诸人彻查江南贪腐之气,嫉恶如仇,每遇贪官污吏,绝不轻纵。】
方才还高兴的江南腐官:……
完啦完啦,轮到他们了!
他们知道皇上是会根据天幕上的事情来整治国家的。
贪官污吏们立刻吓得面无人色,忙去扫清证据,收敛行事,不敢放肆。
其他官员也暗自警醒,纷纷收敛了贪念,生怕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自己。
【内陆几省百姓得知消息,更有百人血书请求四阿哥巡视内地。
永琋应民意而去,皇帝则先行回宫理政。
四个月后,几位阿哥公主携大臣返京,正遇六阿哥永琪大婚。
永琪婚后亦学四哥,携福晋出游三月,珂里叶特氏突然发疯,告发娴贵妃谋害端慧太子。】
胡说!!!
如懿瞬间瞪大了眼睛,唰地站了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她没有啊!
她一生光明磊落,从未做过这等阴私之事。
弘历原以为自己再遇到什么事也不会有波澜了。
但没想到永琏之死,居然也有蹊跷!
永琏是他最看重的嫡子,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此事一出,弘历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苏绿筠见此直接吓得瘫坐在地。
她素来懦弱,最怕牵扯进这些命案之中。
“你为何如此恐惧?!”
弘历的怒火几乎难以压抑,看她那副心虚的样子,就怀疑她也有参与。
“臣妾,臣妾……”苏绿筠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幕里的海兰已经给了弘历答案。
【海兰言明当时以为是富察皇后构陷如懿入冷宫,如懿恼恨之下,想了这个法子。
随后她亲手缝了布偶,塞了芦花,借苏绿筠之手送了出去。
她还留着当年那个布偶的罪证。】
弘历对天幕上的事情深信不疑,也以为这是真相。
“如懿,原来她也是这样的人!朕竟是错负了信任!”
“乌拉那拉氏心思歹毒,即刻褫夺封号,降为答应!”
弘历对于如懿和凌云彻不清不楚的事,气还没全消。
又因格外信任她不是这样狠毒钻营之人,却遭深深的背叛。
因此由爱转恨,恨得格外强烈。
“谋害朕之嫡子,其罪当诛,乌拉那拉氏全家流放宁古塔。”
“纯妃降为贵人,幽禁钟粹宫!”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情意。
【永琋面露疑惑,总觉其中不对,表达了自己的不信任,然而那是许多年前的旧事,又无证据。】
【因海兰和如懿关系好到可以牺牲永琪,弘历不相信这样的海兰会无端反咬如懿,因此信了八分。】
【如懿崩溃哭喊!“早知今日,本宫当初就不该救你!”】
【海兰闻言不知为何,又告发如懿偷换发配边疆的凌云彻一事。】
【皇帝大怒,下令捉拿凌云彻,施宫刑,与如懿一起为富察皇后守陵。】
如懿瞬间觉得她的护甲重如千斤,直直地拉着她往下坠去。
她知道,皇上真的会信!
而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海兰,对,海兰!只有海兰能还她清白!
于是如懿急忙去延禧宫寻海兰。
这时的海兰没有经历五年守陵之苦,哪怕现在身心皆受打击,却也做不出诬告如懿之事。
立刻承诺自己绝不会牵连姐姐。
可看着急于让她认罪,全无淡然之态的如懿。
在听见对方发出安心的松口气声音后,海兰突然自嘲地笑了。
天幕上的事情大部分都有应验了,而上面的自己变成那个模样,说不定,并不是一时糊涂,而是真的看清了……
这里的海兰确实还没有全疯,她的确叫着喊着要向弘历为如懿喊冤。
但弘历却不信,认为她只是在为如懿遮掩,让人再次将如懿打入冷宫。
如懿不敢置信的狂眨眼睛:“皇,皇上……你不是答应过臣妾,再无冷宫了吗。”
弘历嫌恶地看着她:“那是朕对青樱说的,不是你。”
如懿如遭雷击,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魂飞天外。
在弘历看来,青樱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乌拉那拉如懿。
【后三年,永琋时常带着香见出游,直到有一次,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永琋写下了数百封信交给寒香见,请求她每月一封,寄给皇上。】
【他们回到了雪山上,一代天骄的金枝玉叶,在无人到访的山洞里,永远闭上了眼睛。】
整个大殿外一片死一样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那个一生强撑病痛,一生心怀赤诚,一生鲜衣怒马的永琋……最终还是走了。
死在了无人知晓的雪山山洞里。
其他人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虽然早有预感,但看到这个结局,弘历再也无法忍受。
他毫无帝王之尊的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那哭声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的绝望。
后宫嫔妃们早已泣不成声。
公主阿哥们红着眼眶俯身叩首。
连殿外的侍卫与太监宫女也纷纷跪下。
整个紫禁城都被一片悲戚笼罩。
仿佛上天也在为此哀鸣,五月的天空竟然飘下飞雪。
细碎的雪花落在每个人的发间肩头。
像是天地为少年披上一层素白的丧衣。
弘历哭得皇帽摔落,视线模糊,手却不自觉向前探摸,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
他想要抓住那个总是调皮又温柔的身影,想要抓住他最后一点温度……
冰雪中,一阵暖风穿掌而过。
仿佛隔世里,有一只炙热的手温柔地将他牵起。
弘历猛然抬头,茫然追索,偶然一个错眼,好似看见那个惊鸿少年在针刺般的大雪里被风吹散。
“不,不要,永琋,不要离开朕!!!”
弘历如丧家之犬,几乎膝行爬跪着要去拉住他。
终是只抓住了一捧白雪,雪花在他掌心融化,凉得刺骨。
一时间,全天下看到天幕结局的人,或放声大哭,或怒喊天道不公,或捶胸顿足,然而他们最终都做了同一个动作。
千千万万的人弯曲膝盖,心甘情愿地跪下,重重地磕下一头……
那是百姓对一位真正心怀天下的皇子最诚挚的告别。
雪
很快就停了。
似只是想要为众人换上素服。
为永琋的离去举办一场盛大的葬礼。
弘历霜雪满头,有小太监忙撑伞来,小心为他擦去积雪,却发现他的发丝也一样雪白……
不过短短片刻,这位年轻的帝王像是苍老了数十岁。
雪停后,天幕继续。
【寒香见永远困在了雪山,金雕寄出一封封信件。
四十年后,她满怀欣喜,终于以为可以随夫而去。
却收到了永琋写给自己的信……】
寒部,此时的香见还未出生,但寒阿提已经看见了自己女儿的结局。
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可惜,为自己未来的女儿取名为“相见”。
说不定,那位犹如神明转世的大清阿哥会在现世降生,那便是天定的缘分,注定他们要相见的。
然而寒阿提等了一年又一年,生下了许多个儿子,却一直没能等来“相见”。
听闻大清的皇帝也一直没能等来他的“永琋”。
或许,永琋与香见真的已经生死相随了。
因此当这世的永琋被歹人害死,没有花朵的香味,香见这只美丽的蝴蝶也不再降临人间……
寒阿提双手扶胸向天一鞠:
“也好,香见,我的女儿,我想你的灵魂已经和他永世重逢。”
“人间无需相见……”
【弘历五十退位,立下双帝制,帝后两人循信去追寻永琋的痕迹。
金銮殿上,永璜独坐右位,另一把龙椅却无人去坐。
皇权肃穆,竟如此孤寂。】
永璜浑身一震。
他望着天幕里那把空无一人的龙椅,眼眶瞬间红透。
他也想过争储位,算计人心,可此刻他才明白。
真正的尊贵从来不是一把椅子,而是有人愿意为所有人撑起一片天。
永璋也垂首默然,心中满是酸涩与怀念。
【进忠离宫安养收养了一个孤儿,也唤作进忠。
在他死后,某一天,小进忠送出了一封往飞向雪山的信……】
进忠猛地一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却觉空荡荡的,找不到拜服的方向。
他一生趋炎附势,精于算计,从未想过自己未来会有这般执念。
会为了四阿哥记挂一生,甚至将这份念想传给后人。
不过,现在他看见了永琋,进忠也一会一代一代将忠心传递下去。
他哭着磕头。
[永珹永琪出海践行普天之下,爱新觉罗的夙愿……]
天幕结束。
然而众人心里收到的震撼却远远无法结束。
何其有幸,见过那样惊艳的人。
何其可悲,见君不逢君!
所有人都能理解,天幕里的皇上竟愿意脱去龙袍,执着追寻。
那不是帝王的任性,而是一个父亲最后的念想。
天幕结束后,弘历辍朝了三月。
当他一脸沧桑地再次坐上龙椅,他的眼神里少了从前的猜忌与凉薄。
他此刻真正明白,先君臣,后父子指的是什么。
他是大清的帝王,更是永琋用一生托付的君父。
哪怕他的心早就随着永琋一起死在了雪山,但为帝的责任让他不得不振作。
弘历按照从天幕里看见的治国宝策,励精图治,治理国家。
三十年后,在国家最为鼎盛巅峰之际,他退位于皇长子永璜。
天下哗然,却也只能嗟叹一声。
众人都懂他,因此众人都没有阻拦他。
只是许多人没想到, 一代帝王,竟然抛却红尘,剃发出家。
只为今世苦修,能换来遨游三千世界的机会,真正去见他的永琋。
然而为一人寻仙问道之人,又何止他一人……
整个紫禁城,整个天下,都在悄悄怀念着一位从未真正登上皇位,却胜似帝王的少年。
史书上留下一卷又一卷的词句,记录这位不曾存在,却影响大清命脉千百年的传奇。
风过宫墙,雪落无声。
人间岁岁年年,从无四阿哥永琋的脚印。
可他留下的光,却照亮了千秋万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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