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选择
在御辇经过之际，更加欢呼的浪潮从百姓口中爆发出来。
东哥站在御辇车辕左侧，忍不住扭头看了眼自己丈夫。
她只是想嫁个英雄，却没想到，她选定的君郎，不但是她认定最大的英雄，还是一位大明皇子！
如今，他与皇帝坐在一起，他的瞩目，也一点都不比皇帝差！
陈矩张嘴想要制止东哥这种不合礼数的举动，注意到皇帝的眼神后，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
他忍不住多看了东哥几眼。
陛下对这位叶赫那拉氏的公主，太宽容了些。
典乐声，百姓的欢呼声中，群臣有人激动，有人如丧考妣，伴随着圣驾返回。
延禧宫。
“陛下最喜欢的还是本宫的儿子！养性看到没有，陛下最喜欢的还是常洵！”郑氏刚不久接到自己儿子登上御辇的消息，喜上眉梢。
郑养性不由轻松笑着回道：“姑姑，这回您可以放……”
“娘娘，不好了，三皇子下了御辇，都人子和那个蛮夷女子一同上了御辇。”
慌慌张张跑进来的侍女，汇报的消息让郑氏的好心情当然全无。
郑氏眼神阴霾，声音尖锐阴冷道：“讲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侍女战战兢兢的详细转述。
“这个卑贱的都人子，他这是在向延禧宫发起挑战，他这是在向本宫挑衅！”郑氏听闻后，勃然大怒。
“本宫的儿子要给他腾位置，他不但自己坐上去了，还将那个草原蛮夷女子带上去，这就是告诉世人，御辇上不是没有位置，而是本宫的儿子不配坐在上面！”
“挑衅！这是对本宫发起的挑衅！”
在郑氏看来，这是朱泺对她宣战了！
无论郑氏如何愤怒，都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一个时辰后。
御辇在乾清宫外停下来。
朱翊钧走下御辇，吩咐赵志皋：“首辅，你领衔内阁，负责安顿将士们，不得怠慢于我大明社稷有功的将士们!”
“臣遵旨!”
“常洛，你们跟朕来！”
丢下一句话后，朱翊钧就不再停留，进入乾清宫内。
众人看着这对父子走入宫内。
倒是并不觉得奇怪。
朱泺便是长皇子朱常洛。
这件事情的后续影响还没完呢。
任何事情，都要排在皇帝父子间的此番交谈之后！
来到一间暖阁门口之际，陈矩笑着拦下东哥，做一请的手势。
朱泺注意到后，冲东哥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他们父子间的摊牌。
东哥不便在场。
陈矩带着东哥来到隔壁的暖阁，进入暖阁，东哥便注意到，暖阁已经坐着一个慈祥和蔼的老妇人。
“来，让哀家看看哀家长孙给自己选的妻子。”李太后和蔼笑着招了招手。
东哥立时明白眼前雍容老妇人的身份，连忙行礼：“拜见太后。”
“不必多礼，走近一些，让哀家好好看看。”
东哥走近后，李太后握着东哥的手，仔细打量，点头和蔼笑着夸赞道：“哀家的长孙就是好眼光，十足的美人胚子。”
“知道哀家长孙为什么要带着你坐御辇吗?”
“那可是哀家这个太后都从未做过的。”
东哥不由摇了摇头。
“来，坐到哀家身边来，咱们一起听听，哀家长孙的目的。”李太后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一角。
啪！
就在此时，隔壁有拍案声传来，东哥不由露出担忧之色。
李太后笑着拍了拍其手，安抚道：“不要怕，虎毒尚且不食子。”
“你的所作所为，是不是要向延禧宫发起挑战，怎么，当初你没能杀得了，今天你手中操刀，你认为自己可以杀人了是吗！”
朱翊钧坐在软榻上，怒而呵斥。
“还是说，你认为，你能凭一个女子，让朕立你为太子！“
“说!”
朱泺跪倒在地，以额触地，郑重说道：“儿臣非此愿，只因在儿臣最无助，最不安之际，东哥不惜将整个叶赫部送给儿臣，帮助儿臣，糟糠之妻尚不可弃。”
“儿臣只是要告诉世人，告诉那些视她为蛮夷、视她为人祸之人，她是儿臣的妻子，谁都不可以伤害之人！”
朱翊钧眯着眼打量着朱泺。
这个解释倒是说得过去。
他这个儿媳妇，背着可兴天下的箴言，可还有可亡天下的箴言呢！
在流言四起的时候，朱翊钧就早已经把东哥的底细查清楚了。
外面人利用可兴天下做文章。
将来未必不会用可亡天下做文章。
他这个儿子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其对东哥的重视，告诫所有人，若有人再拿此事做文章，必然不死不休，倒也合情合理。
“恨父皇吗?”
忽然，朱翊钧平静的询问道。
隔壁暖阁。
适才还轻松的李太后，陈矩瞬间神色严肃起来。
东哥还沉浸在丈夫对她的宠爱甜蜜中，而且她眼下对这对父子之间的事情也了解不多，所以并不清楚，这一刻的紧张性。
沉默。
许久……
整个乾清宫似乎都笼罩在一股压抑中。
“父与皇，儿与臣，父皇，我们首先是父子，然后才是君臣，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天下父子间，从无亏欠之说。”
“我们父子间没有亏欠，但我们父子亏欠大明天下的生养之民，我朱氏亏欠天下百姓。”
李太后听着朱泺坚定，又令人动容的回答，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欣慰点头起身。
陈矩连忙迎上去。
李太后吩咐道：“不用管哀家，去给哀家的孙媳妇准备吃食，哀家乏了。”
出了暖阁。
李太后身边的老人低声询问道：“太后，奴婢还是有些不明白，长皇子并没有回答陛下的问题。”
“已经答了，这天下间，没有父子亏欠之说，就是最好的回答，哀家很满意！”李太后慈祥笑着说道。
朱翊钧似乎也很满意，脸上的冷霜渐渐消散。
继而吩咐道：“起来吧。”
在朱泺起来后，朱翊钧忽然冷冷道：“为父给你两个选择，其一，册封你为太子，不过做了太子之后，你就只能安安心心在东宫当太子，同时叶赫那拉氏不能为太子妃，你想做的事情，也只有等我死了之后才能做。”
“其二，三王并封，封你为燕王，叶赫那拉氏为燕王妃，准你做想做之事！”
“你也不要去想为什么你做太子，为父就不让你改革，因为朕是皇帝！朕要防着一个仇恨朕的不肖子孙谋害朕!”
“三王并封，你未必就能坐到朕这个位置上！”
“诸子之中，即便现在，朕最喜欢的始终是你弟弟朱常洵!”
“即便是三王并封，三王之中，也唯有你弟弟朱常洵有资格在文华殿听大儒讲经！”
“你不用现在回答，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好了之后再告诉为父！”
“记住了，这一次的选择，决定了你未来能不能坐在为父这个位置上！选太子，为父会立刻册封你的其他兄弟为王，让他们去封地就藩，永生永世，不得回京！”
“等我死了之后，这大明江山，你想怎么涂鸦……”
......
隔壁，陈矩看着东哥竟然丝毫不关注隔壁的谈对，细细的品尝点心，他谦卑笑着试探道：“公主难道就不关心殿下做什么选择吗?”
“陛下给殿下的选择，关乎着殿下的未来。”
东哥放下手中的点心，展颜一笑：“真正的英雄，会遵循内心做出纯粹的选择，我相信，我的夫君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会做出他认为最纯粹的选择！”
陈矩看着不由暗暗称奇，心中暗道，怪不得殿下这么在意此女，虽为女儿身却有男儿志！
......
“去吧，去景仁宫看看你母妃，她现在过得很好。”
朱翊钧摆手赶人。
“儿臣告退。”朱泺郑重弯腰拜别后，转身离开。
等朱泺带着东哥走出乾清宫时。
朱翊钧吩咐陈矩：“把朕给他的两个选择放出去，让外面热闹起来，让外部环境给他制造更大的压力！”
陈矩听闻后，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你个老货，没听到朕的命令吗！”朱翊钧忽然躁怒呵斥。
陈矩连忙应喏离开。
他清晰的感觉到，皇帝是真的发怒了。
作为跟在皇帝身边的老人，他太了解皇帝了。
朱泺还没走到景仁宫，消息就在皇帝的故意推动下，传扬出去。
朝野瞬间哗然！
“什么!”
沈府书房。
朱常洵猛地惊起，冲着沈府管家急切忐忑确认道：“再说一遍！父皇给了都人子哪两个选择?”
沈府管事战战兢兢，连忙小心翼翼道：“三皇子，乾清宫传出消息，陛下给了长皇子两个选择。”
“其一，立刻册封为太子，封其他皇子为王，外放就藩，永生永世不得回朝，条件是太子不等在陛下有生之年做任何事情，只能老老实实在东宫，同时叶赫那拉氏不能为太子妃。”
“其二，三王并封，长皇子为燕王，叶赫那拉氏为燕王妃，长皇子可以出来做事！”
⋯⋯⋯
“都人子呢！都人子选了什么！”朱常洵箭步冲到管家面前，抓住管家的衣服，面态狰狞，急促质问：“都人子是不是选了第一个，是不是！”
“三皇子，长皇子还未做出选择。”。
管事的回答，令情绪激动失态的朱常洵轻松了不少。
可悬着的心依旧没有落下。
如果是他，他就一定选太子！
大明两百年，只要尊位被确立，立为太子就没有被废的！
这是大明朝的骄傲。
朱氏历代皇帝最为自豪，引以为傲之事。
一旦朱常洛选择为太子，他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沈一贯、叶向高等人也完全被消息给震惊了，也意识到对他们来说，问题已经何等严重。
朱常洵暗暗深吸一口气，努力的让自己保持平静，而后忽然冲着站在左右的沈叶、李成梁等人郑重一拜：“诸位都是我大明的栋梁忠臣，请诸公能够本着为大明负责，为历史负责，为天下生养之民负责的态度，做出正确的抉择！”
沈一贯连忙走到朱常洵面前，诚惶诚恐扶起朱常洵：“三皇子，大明的理想秩序，是大明列祖列宗以及无数先辈们呕心沥血建立的，我等身为大明臣子，是绝对不会作势有人破会两百年时间建立起的理想秩序！”
双方都没把话说透。
但是在华丽的冠冕堂皇对谈中，已经向彼此许下了重诺。
朱常洵暗暗松了口气：“沈公，小子今日还尚未去文华殿听大儒讲经，便不久留了。”
在场众人都知道，听大儒讲经不过是借口。
这位三皇子一定是急着回延禧宫找哪位商议对策。
也不只是借口，同样在提醒他们，皇帝亲口说了，最喜欢的还是他朱常洵！
三王并封，唯他有资格继续在文华殿听大儒讲经！
众人将朱常洵送出，重新回到书房。
“好一个帝王心术！好一个帝王心术！”
沈一贯等人闻声扭头看去。
只见顾宪成脸上挂着冷笑，却感慨道：“不愧是妖臣张扒皮教出来的学生，皇帝是将帝王心术练就的炉火纯青了!”
“他不但将朱泺算计在局中，就连我们都在他的算计中！”
叶向高向来不喜顾宪成，此时见顾宪成故弄玄虚，板着脸催促道：“顾宪成把话说清楚，云里雾里的。”
顾宪成瞥了眼叶向高，连忙拱手，恭敬道：“叶阁老，我们首先肯定不希望一个操刀皇子成为储君，对大明理想秩序发起挑战。”
“只是，另外一个选择，对我们也是好坏参半。”
“好处学生就不说了，就说说坏处吧，三王并封，朱泺就可以做事，皇子便会参与朝政。”
“多少年了，非太子，皇子不得参与朝政，成年之后就要去封地就藩，终其一生只能在封地中享福。”
“陛下此举，动摇是对理想秩序的破坏。”
“而且朱泺参与朝政，这就意味着，他一定会把他那一套歪理邪说进行推广，当初他的身份没有曝光之前，陛下对他在蓟州卫的改革可是十分重视欣赏的。”
“为太子，陛下很明显担心朱泺会在推进他的那套歪理邪说中，聚拢一股强大的势力，威胁到自己。”
“但做王爷，没有正统名分，对皇权的威胁性就极大的减弱，陛下一定会支持他！”
“靖难！”叶向高面色顿变，痛心疾首哀嚎道：“陛下糊涂！他这么做，是要亲手制造又一次靖难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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