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64、一剑,又一剑
铁无颜的嘴角还挂着血丝。
他的手撑在碎裂的青石砖上,左肩骨骼断裂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的视野一阵阵地发黑。
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院长李轩不说话,不是在示弱,也不是在隐忍,更不是在等什么时机。
而是他此刻其实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因为体内的‘伤势’已经侵入了经脉深处。
院长李轩正在用全部修为和意志硬与‘伤势’对抗,能站着已经是个奇迹。
铁无颜霎时间心念电转,已然有了决断。
他嘴唇翕动,玄气震动,一丝极细的传音钻入了管若筠的耳中。
“一会儿我和副院长拖住他们,你们不惜一切代价,立刻保护院长离开这里。”
管若筠闻言,握剑的手指猛地一紧。
她没有回头,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将那道传音原封不动地转给了身侧五人。
赵天狂、杨燕飞、刘丹、穆不顺、罗可逆的脸色在同一瞬间变了。
因为他们知道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而这时,铁无颜扭头,眼神对上了傅弘毅的目光。
傅弘毅一身红衣上洇着大片深色的血渍。
他也正在看铁无颜,目光中带着同一种东西。
两个人在清平学院共事多年,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相互配合管理学院的诸多事务,早就培养出了绝对的默契,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铁无颜取出了一枚暗红色的丹药。
那丹药只有指甲大小,通体如凝固的鲜血,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在丹炉中就已经经历过一次生死。
焚血丹。
以燃烧自身玄气为代价,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战力强行拔升一个台阶。
代价是药效过后经脉受损加剧,以他们此刻重伤之躯状态下服用,几乎等同于在往绝路上再推自己一把。
铁无颜没有任何犹豫,仰头将这枚丹药吞了下去。
而傅弘毅在同一时间,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吞下了一枚焚血丹。
两道狂暴的气息骤然从两人体内炸开。
铁无颜周身黑甲之下透出暗红色的光芒,那是血脉被强行点燃的颜色,断裂的左肩骨骼在药力的冲击下发出爆豆般的脆响,他竟然硬生生将骨骼重新对合,握剑的手不再颤抖。
傅弘毅的红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胸口和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周身的气息却如同烈火浇油节节攀升。
下一瞬间,两人同时出手。
【红衣剑王】傅弘毅一步踏出,身形如一道燃烧的赤色流星,剑光直取【怀古剑叟】顾怀古。
他的剑势大开大阖,每一剑都带着焚血丹催出的狂暴玄气,剑锋所过之处空气被烧灼得扭曲变形。
顾怀古大笑一声,双掌翻飞,灰白色的气劲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却在傅弘毅那不要命的剑势面前节节后退。
另一边,【铁面判官】铁无颜迎上了欧青城。
黑甲在月光下翻腾如墨龙,焚血丹催动的暗红色光芒从他的甲缝中渗出,将他整个人映得如同一尊燃烧的铁甲战神。
他一剑快过一剑,逼迫欧青城不断后退,根本无暇他顾。
但三大太上长老,此时却还有一个人——
【寒松剑尊】赵寒松。
眼见得欧青城和顾怀古被拦截拖住,赵寒松冷笑一声,手中的龙头拐杖扫过一道弧线,身形如一只巨大的灰鹤般从交战缝隙中穿了过去,直扑李七玄。
管若筠持剑挡在李七玄身前。
她知道自己挡不住赵寒松。
武王巅峰与大宗师巅峰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但她没有退。
她将全身的玄气都灌入了剑锋,准备接下这一杖。
但就在这时——
“师父,让我们来。”
身后传来了刘丹的声音。
接着,便是一道剑光。
剑光雪亮如同寒露匹练。
那是一柄阔剑。
不。
准确地说,不是一柄。
而是五柄。
五柄阔剑同时出鞘。
赵天狂居左,杨燕飞居右,刘丹居中,穆不顺与罗可逆分列两翼。
五柄阔剑在月光下同时亮起,剑身上的古老纹路被玄气激活,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光芒。
那不是普通的剑。
是他们在太初神殿中获得的传承,每一柄都蕴含着上古剑修的一缕剑意。
五道剑光同时斩出,又在半空中交汇成一道。
轰!
那道合击剑光与赵寒松的龙头拐杖正面相撞,爆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赵寒松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拐杖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竟然被硬生生逼退了三四步。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止是赵寒松,庭院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唐佛泪目光一凝,负在身后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
厉寒渊一直沉静如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眉头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寒漱石原本在青石砖上轻点的碧玉杖骤然停住,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雷轰在院墙上站直了身体,双目中的蓝光比方才亮了一倍。
这五个清平学院的核心弟子,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修为最高的大宗师,最低的甚至还没踏过那道门槛,竟然联手挡住了【寒松剑尊】赵寒松。
一位成名数十年的巅峰武王级太上长老,在一群后辈的阔剑合击面前被震退了。
赵寒松脸上的皱纹似乎在一瞬间变深了。
他死死盯着那五柄阔剑上流转的青色剑意,苍老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下一瞬间,他的龙头拐杖再次抬起,灰白色的气劲如怒涛般涌出,比方才更沉更重更凶。
他不信,自己数十年苦修,会输给五个被拔苗助长的晚辈。
五柄阔剑再次亮起。
这五人在太初仙殿探险的时候,不但得到了这五柄价值非凡的阔剑,还从木头人傀儡之中,得到了太初仙府当初的剑法。
五套剑法各不相同,但却具有无可比拟的合击威势。
若非赵天狂等五人的实力远未到武王级,只怕一时之间,赵寒松难以抵挡五人合击。
庭院中大战持续。
【铁面判官】铁无颜与欧青城斗得难解难分,黑甲与灰袍在月光下交织成两道模糊的残影。
焚血丹的药力正在巅峰,铁无颜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沉更猛,欧青城虽然修为更高半筹,但在这种不顾命的打法面前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红衣剑王】傅弘毅与顾怀古缠斗在一处,赤红剑光与灰白掌风在夜空中不断碰撞。
傅弘毅胸口的伤口在剧烈对拼中重新裂开,鲜血已经将他半件红衣染成了深褐色,但他的剑势没有丝毫减弱。
赵天狂、杨燕飞、刘丹、穆不顺、罗可逆五人已经额角见汗。
他们后劲终究不如老一辈的武王级强者,只觉得手中的阔剑越来越沉。
管若筠站在一边,旁观者清,因此看得最清楚。
她深知,这份表面上势均力敌的平衡撑不了多久。
焚血丹的药效终有过峰的那一刻,铁无颜和傅弘毅撑到那时便会油尽灯枯。
而五位弟子的玄气每出一次合击便消耗巨大,玄气难以完全支撑这种高明的合击剑法。
消耗下去,别说是保护院长李轩离开这里,所有人都得葬身此地。
管若筠咬牙举起了手中的令牌。
一道耀眼的白光从令牌上炸开,直冲夜空,在清平学院上方的天幕中绽开成一朵璀璨的光焰,久久不散。
远处很快传来了喊杀声。
从执法院、内院、菁英院各处涌来的学院高手们,火把的光芒从不同的方向亮起,脚步声如同潮水般朝院长别院的方向涌来。
但喊杀声越来越近的同时,兵刃相交的金铁之声和惨叫声也随之响起。
有人在别院外布下了埋伏,以阵法困住了通路,以伏兵拦住了援军。
远处的喊杀声变成了厮杀声,却始终无法靠近半步。
欧青城连头都没有回。
他甚至在挡开铁无颜的一剑之后,朝着管若筠嘲讽地笑了一声。
管若筠看着那笑容,心头一阵冰凉。
对方准备得太充分了。
对方为了今夜之谋,算好了一切,将援军也阻拦在远处无法赶至。
管若筠心念电转,看向院内外观战的其他各大门派强者们。
“诸位前辈!”
她的声音清亮而急促,穿透了夜风,传入了在场每一位宾客的耳中:“欧青城谋反,背叛师门,若是他这种野心之辈成功,日后雪州人族会是何等凄惨境地?还请各位前辈速速出手,助李院长一臂之力。”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佛泪剑君】唐佛泪,【寒渊刀王】厉寒渊,【漱石寒翁】寒漱石,【暮烟仙子】苏慕烟,【在野真人】云在野,【秋白剑客】孟秋白,枯木禅师,【沉星客】纪沉星,星陨宗长老雷轰……
还有三位散修名宿。
这些人无一不是名震雪州的顶级强者。
都有出手改变场面的能力。
但短时间之内,没有任何一个人出手。
不仅仅是因为情况不明,更是因为这似乎是清平学院的‘家事’。
而他们,此时是外人。
“各位,此乃我清平学院内部事务。”
欧青城的声音在这片沉默中响起,大声地道:“还请各位道友遵守九大门派立下的规矩,不必插手。”
众人闻言,神色越发犹豫。
对于李七玄、铁无颜等人来说,局面越发危险。
欧青城的脸上,浮现出胜券在握的喜悦。
但就在这时——
咻。
一道剑光亮了。
不是铁无颜的剑。
不是傅弘毅的剑。
也不是五位弟子的阔剑。
那道剑光从庭院正中央亮起,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剑光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银电,没有任何预兆地掠过了赵寒松的咽喉。
赵寒松的龙头拐杖还举在半空中,那双苍老而矍铄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上一秒的表情。
但下一秒,他的喉咙上便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红线。
红线迅速扩大。
鲜血喷涌而出。
【寒松剑尊】赵寒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龙头拐杖,嘴唇张了张,只发出一阵气泡破裂般的咕噜声,然后整个人后仰,重重摔在了青石砖上。
龙头拐杖脱手滚落,在月光下弹了两下,滚进石池边缘的阴影中。
他,死了。
满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地上的尸体移到了那柄剑的主人身上。
剑握在李七玄的手中。
是清平学院的镇院至宝【清平剑】。
剑锋上沾着赵寒松的血。
此时的李七玄,他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能够形容的了。
那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枯败。
他的面颊比方才凹陷了整整一圈,眼眶深陷如两个幽暗的洞窟,颧骨高高凸起,整张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在短短数息之内抽走了血肉和精气。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是燃烧本源和身体精气神的后遗症。
这意味着,李轩是以生命力和气血为薪柴激进燃烧,换取刚才那一剑无与伦比的力量。
每出一剑,他的生命便短一寸。
“噗。”
李七玄身躯摇晃,无法控制地喷出了一口黑血。
比之前更浓更稠,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身形晃了一下,剑尖重重点在青石砖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但这一次他没有停。
“今日杀尔等野心贪婪之辈,我,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断裂的刀刃划过石面,每一个字都带着从骨髓深处磨出来的力道:“我今日为学院清理门户。”
话音落下,他再次出剑。
身上的血肉似乎又消瘦了一分。
但剑光比方才更短更暗更锋利。
他一剑刺出。
顾怀古的瞳孔中映出了那道逼近的白光。
他双掌齐出,灰白色的护体玄气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厚实的气墙。
但剑光穿透气墙的方式,像一根烧红的铁针刺穿一张宣纸。
噗。
剑尖没入了顾怀古的胸口。
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是一声极轻微的钝响。
【怀古剑叟】顾怀古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柄没至剑柄的长剑。
他眼神惊恐而又茫然,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嘴唇蠕动了半晌,却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又死一个。
第二具太上长老的尸体躺在地上。
庭院中连风声都停了。
管若筠捂住了嘴。
赵天狂的眼睛瞪得浑圆。
杨燕飞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刘丹的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枯枝,但她的阔剑还握着。
穆不顺和罗可逆并肩站在原地,两人都没有说话,但两人的手都在抖。
李七玄拔出了剑。
剑锋上的血顺着刃口往下滴。
他的身形比方才又瘦了整整一圈,月白色院长袍服变得宽大松垮,像是一件借来的衣裳。
双颊深陷,颧骨如削,眼眶之中那两点光亮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冷更亮。
那不是愤怒的亮。
是将所有生机都押在这一战之上的亮。
他的剑很稳。
剑尖抬起,直指欧青城。
欧青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向后疾退,每一步都踩得青石砖碎裂。
武王巅峰的直觉告诉他,十丈不够,二十丈也不够。
“周城主!”
欧青城的声音撕裂了夜空,不复方才的从容,带着一种尖锐的急迫:“还不出手?”
一声低沉的叹息从人群中响起。
【秋白剑客】周崇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暗金锦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每迈出一步,周身的气机便攀升一截,巅峰武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与此同时,星陨宗长老【沉星客】纪沉星也从另一侧走了出来。
墨袍猎猎,指尖泛起点点暗紫色的星芒。
两人一左一右,将欧青城护在身后。
铁无颜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他难以置信,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尔等身为九大门派中人,为何如此?这是我清平学院之事,你们明心城和星陨宗,竟敢插手清平学院之事?”
周崇阳沉默了一瞬。
然后声音低沉地缓缓开口。
“斩杀魔族奸细,人人有责。周某今日出手,乃是替雪州人族除魔卫道。”
一边的【沉星客】纪沉星则没有说话,但态度已经展露无疑。
李七玄看着面前忽然多出来的两个敌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极轻极淡,不像是一个丹毒入骨、连肉身都在枯萎的人能发出的。
“欧长老,你方才不是说,今夜之事乃清平学院内部事务,不容外人插手吗?怎么,到了自己性命攸关的时候,规矩就变了?”
李七玄的嘴角还挂着黑血,笑得很讽刺。
欧青城面色不变,重新站直了身体,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襟。
“此一时,彼一时。”
“对付你这魔族奸细,不必计较这些细节。”
“周城主,还不出手?”
欧青城大声道。
周崇阳暗金锦袍在夜空中铺展开来,周身玄气化作金色气浪,如同怒海狂涛般朝李七玄压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纪沉星的星芒秘技也从三个不同角度封住了李七玄的退路。
两股巅峰武王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将整座庭院笼罩在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压迫之中。
但周崇阳和纪沉星都没有正面对决的打算。
周崇阳的金色气浪看似狂暴,实则每一掌都留了三分力道。
纪沉星的星芒看似封锁了所有退路,实则刻意避开了要害。
他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在强攻,而在缠斗。
他们在耗李七玄,刺激他出剑,让他的每一剑都加速丹毒在经脉中的扩散,加速生命力的燃烧,等他自己倒下。
李七玄当然看得出来。
但他的剑,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挥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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