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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3、院长的后手


最先冲进庭院的是铁无颜。

黑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身形如一道黑色闪电,从院墙缺口处直掠而入。

傅弘毅紧随其后,快如流光,红袍被夜风灌满,猎猎作响。

管若筠落后半息,身形亦如急电,眼中惊怒,纤纤素手中已按上了腰间剑柄。

铁无颜落地的一刹那便看见了李七玄。

年轻院长的月白色袍服的襟口染着大片黑血,面色潮红得不正常,剑尖拄在地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张年轻而清冷的脸上,此刻正浮着一层病态的暗红。

石池中的冷月倒影被火把搅碎,四角古松的针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地上横着三具尸体。

月牙弯刀和短戟散落在青石砖上,刃口的寒芒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铁无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身形一动,便要冲上前去。

一只手拦在了他面前。

铁无颜抬头,对上了欧青城的脸。

后者肩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但嘴角却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那笑意在明明暗暗的火把光芒中,显得格外诡异。

“欧长老。”

铁无颜的声音在这座已经挤满了人的庭院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这是在干什么?”

欧青城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掠过铁无颜,掠过傅弘毅和管若筠,落在了那些从院门鱼贯而入的各派宾客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在等所有人都到齐之后才开口。

人群还在涌入。

问剑宗掌教师弟唐佛泪负剑而立,一袭青灰长袍,面容如刀削斧刻。

斩日城太上长老厉寒渊身形修长,双鬓微白,负手立于人群边缘,目光沉静。

风雪山庄长老寒漱石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拄着一根碧玉杖。

缘生宗长老苏慕烟一袭淡灰长袍,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

无念派太上长老枯木禅师面容古朴如老松,双目半阖,掌中佛珠缓缓转动。

太虚派长老云在野一身水墨色道袍,须发灰白。

明心城太上长老孟秋白双鬓花白,一身湖蓝长袍立于明心城弟子簇拥之中。

星陨宗长老纪沉星一身墨袍,面容冷峻,站得很远,却看得很细。

雷音派核心长老雷轰立在院墙之上,筋肉虬结的双臂环抱胸前,头发根根倒竖,双目湛蓝如电。

散修名宿【枕石翁】江枕石、【孤剑】顾长歌、【沧溟客】谢沧溟等三人各占一处,互不相邻,神色出奇地一致,眉头紧锁,显然没有料到今夜会撞上这样一幕。

而人群中,清平学院的中高层如赵天狂、杨燕飞、刘丹、穆不顺、罗可逆等五名核心弟子挤在人群最前排,依次站在管若筠身后。

刘丹的瞳孔深处有一丝紧张,但她咬着唇站在原地,半步没退。

欧青城等到了这一刻。

所有该来的人都来了。

他将受伤的肩膀缓缓放下,按住伤口的那只手从肩头移开时,指尖还在往下滴血。

但没有人注意到他手上的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七玄唇边那一抹触目惊心的黑血上。

“诸位。”

欧青城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座灯光摇曳的庭院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百余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不必再压抑的沉重。

“今夜惊扰诸位的雅兴,老朽在此先行赔罪。”

他向着各派宾客的方向拱了拱手,姿态恭敬,语气却没有任何歉意。

“但今天这件事情,老朽却不得不做。”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诸位居于雪州,与我清平学院世代相交,想必都还记得上一任院长薛心棠。薛院长一世英名,为雪州人族呕心沥血,两百年来威压四方,是当之无愧的雪州武道第一人。可他在镜湖之战中,却因被人出卖,死于魔族之手。”

这句话一出,庭院的空气骤然沉了三分。

薛心棠之死,竟然是被人出卖?

另有隐情?

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霎时间心头一震。

“诸位可知,出卖他的人是谁?”

他猛地抬手指向李七玄,疾声厉色地道:“就是这个被薛院长亲手提拔的李轩。”

众人都是一怔。

却听欧青城继续道:“此人来历不明,入学院时短,不足半年时间,就蹿升起来,不知用了何种手段蒙蔽了薛院长,成为新院长的人选,后经过老夫暗中调查,薛院长之所以会被蒙蔽,正是因为此人从一开始便是魔族安插在人族中的棋子!”

满场哗然。

铁无颜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上前一步,剑已出鞘,剑尖直指欧青城面门。

“欧青城,你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栽赃李院长。”

铁无颜浑身黑甲在火把光芒中如墨龙翻腾,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冷笑道:“你觊觎院长之位不是一天两天了,整个学院谁不知道?今夜你带人围攻院长在先,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捏造,挑拨是非。好,我来问你,你说李院长是魔族奸细,证据在哪里?拿出来让所有人看看。”

欧青城看着他,忽然笑了。

“铁院长要证据?”

他轻轻拍了拍手。

一道人影从庭院角落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来人身着学院侍卫装束,面容瘦削,一双眼睛深深地凹陷在眼窝里。

正是院长别院值夜侍卫队长,姓瞿,名叫瞿长影。

欧青城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缓缓说道:“此人在院长别院当值已有四年,是清平学院中资历最久也最忠贞的弟子,李轩入主别院以来,他便一直在其身边执勤护卫,至今已有数月,别院里发生的事,他最清楚。”

他将目光转向瞿姓侍卫队长:“长影,今日机会难得,你不要担心,大家都会为你撑腰,把你这些日子亲眼所见的事情,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瞿姓侍卫队长不敢抬头。

他的声音沙哑而断续,像是喉咙干涸了很久。

“两个月前的一天深夜,我值夜时路过院长练功房,从门缝里看见李院长正用一块黑色令牌与一个黑衣人来往。那黑衣人周身笼罩在黑色魔雾之中,看不清脸,我隐约听到,李院长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主上,雪州九大门派的情况已经摸清,时机一到,里应外合,雪州将不攻自破。”

铁无颜的剑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就凭一个侍卫的一面之词?”

铁无颜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欧青城,你还能再无稽一点吗?院长别院阵法重重,就算是有人经过,也不可能听到院长说话,这种事情,人尽皆知,你居然还能编造出如此荒谬的所谓证据?”

欧青城不紧不慢,再次拍了拍手。

这一次,从人群中走出三名身着侍卫装束的人。

三人神色各不相同,一个紧张,一个阴沉,一个面无表情。

欧青城一个个指着他们说道:“呵呵,铁院长不信也罢,但这三人同样在院长别院当值,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目击了类似的情景。”

三人依次开口。

“我曾在深夜巡逻时看到李院长的窗中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芒,不是烛火,不是阵法,那种光的颜色,我在白源郡见过,是魔族功法的特征。”

“我在后山巡逻时亲眼看见一个黑衣人从院长别院翻墙而出……”

“我打扫练功房时,在角落的暗格里发现了一些刻有魔纹的器物碎片……”

三名侍卫依次说完。

庭院中安静了整整三息。

一直未曾说话的赵天狂,突然站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质问道:“欧长老,你方才让四位侍卫出来作证,所谓的证据,不过是一块令牌、一道暗光、一个黑衣人、几片器物碎片……这些就是你说的铁证?”

杨燕飞也道:“没错,如果有人想要栽赃,提前收买几个侍卫编一套说辞,难道很难吗?李院长上任以来为学院做的事,大家有目共睹,这些成绩可有一件是假的?”

年轻美貌的天才弟子刘丹护在李七玄身前,同样涨红着脸,鼓起勇气大声道:“四个人,说辞如出一辙,欧长老,你这出戏排得也太粗糙了。”

穆不顺没有说话,只是将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兵器。

罗可逆挠了挠他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瓮声瓮气地开口:“嘿嘿,你们说再多,我也不信,我只信李院长。”

这些个年轻弟子,深受李七玄器重提拔,根本不信这些所谓的说辞。

来贺的各派宾客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目光在欧青城与李七玄之间反复游移。

各大门派的几位太上长老不约而同地沉默着,散修名宿们也无人开口。

今夜这场变故来得太突然,单凭几个侍卫的证词显然不足以服众。

但李七玄那始终缄默的姿态也同样让人心里不安。

欧青城没有理会那些弟子们的驳斥。

他只是看着各派宾客,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沉了下去。

“诸位不用急着下判断。”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和谦和,缓缓地道:“老朽只是把查到的证据呈在诸位眼前,信与不信,各凭本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七玄。

年轻院长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不是刻意压制,而是真正的平静,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你砸多少石头进去,都翻不起一个水花。

但也正因为这种平静,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诡异。

一个被指认为魔族的奸细,被指控窃取了学院大权的人,面对满场的指责和伪证,居然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这份平静本身,让在场所有看见了的人心里都暗自打了个突。

而李七玄越是如此平静,欧青城就越是放心。

因为李七玄越是沉默,在这样的情况下都不反驳辩解,就越是说明丹毒已经深入经脉,此刻恐怕连开口说话都在用全部的真元去压制毒素的扩散。

“诸位今日是我清平学院的贵客,老朽本不该让诸位两难。”

欧青城转过身,面向在场所有人,将声音提到了最高。

“但事涉清平学院根本,老朽身为学院太上长老,绝不能袖手旁观。”

“魔族的钉子已经埋进了学院最核心的位置,若不拔出,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这事是我清平学院的内部事务。”

“各派道友无需为难。”

“今夜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我清平学院在清理门户,诸位只管退到一边旁观即可,不必插手。”

说到末了,欧青城拱了拱手,语调诚恳之极。

这句话一出口,各派宾客们不约而同地放松了肩膀。

确实,如果只是清平学院的内部事务,他们这些外派中人没有立场插手。

铁无颜向前跨出一步,黑甲在月光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欧青城,不用再费尽心机栽赃了。你觊觎院长之位已久,今夜带人围攻院长,收买侍卫作伪证,桩桩件件都是死罪。你才是清平学院的叛徒,今天,就算是……”

话音未落。

身后忽然传来破风声。

一只枯瘦如铁钩的手掌,裹挟着暗沉沉的灰白色气劲,毫无预兆地拍向铁无颜后心。

是学院太上长老赵韩松。

距离太近,出手太突然。

嘭!

铁无颜左肩黑甲碎裂,一口鲜血喷溅在青石砖面上。

同一时间。

学院的另外一位太上长老顾怀古双掌如刀,呼啸如风,直劈傅弘毅的后背。

砰!

傅弘毅被双掌印实,踉跄前冲,脚下踩碎了五块青石砖。

鲜血从喉咙涌上来,顺着嘴角流下,染红了他的红衣。

他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

变故发生得太快。

管若筠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两位太上长老中的任何一个。

所以没有发起攻击,而是第一时间护在了铁无颜和傅弘毅的身前。

下一瞬间,赵天狂、杨燕飞、刘丹、穆不顺、罗可逆几乎是同时冲了出来。

赵天狂与穆不顺一左一右扶起铁无颜,杨燕飞与罗可逆架住傅弘毅。

刘丹挡在所有人最前面,手中长剑剑锋平举。

管若筠的目光注视着赵韩松和顾怀古,面色愤怒,一字一顿地质问道:“偷袭同僚,当众行凶……两位太上长老,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赵寒松收回手掌,拄着龙头拐杖重新站稳。

他的声音苍老而低沉,颇为平静地道:“老朽在清平学院当了两百年太上长老,今日出手,是为了学院的清名……哼,傅弘毅、铁无颜与李轩沆瀣一气,甘为魔族附庸,老朽清理门户,问心无愧。”

顾怀古负手而立,语气淡漠:“没错,正是如此。”

庭院中鸦雀无声。

众人都是江湖经验丰富之辈,心思通透,早就看出来,今晚之事,欧青城显然早有准备。

从指控到证据,从收买侍卫到太上长老突袭,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线上。

能在清平学院数百年根基中布下这样一个局,没有长久的绸缪是办不到的。

穆不顺将铁无颜的一只手臂扛在自己肩上,低声说了一句:“铁院长,你没事吧?”

铁无颜微微摇头,强压体内伤势。

他缓缓开口,声音极轻,轻得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保护院长。”

傅弘毅按住胸口,喘息了片刻,抬起头,目光落在李七玄身上,声音沙哑地问道:“院长,您没事吧?”

这一句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庭院正中央。

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始终一言未发的白衣身影上。

直到此时,许多人才真正看清李七玄此刻的状态。

那不是简单的疲惫或轻伤。

月白色长袍上的黑血已经洇开了大片,面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透着暗火的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经脉深处燃烧。

剑尖拄着地面。

剑锋在火把光芒中微微颤动着。

那不是握不稳,而是压制。

他在用全部意志压制体内的什么东西。

欧青城冷笑了一声。

“他怎么可能没事。”

欧青城负手而立,大声地道:“诸位可知,为何他此刻无法开口无法动弹?”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像是在享受这一瞬的寂静。

“那是因为薛心棠院长临死之前,在他体内种下了一道禁制。”

“呵呵,薛院长何等人物,阅人无数,岂会轻易被人完全蒙蔽?”

“他虽然将院长之位传给了李轩,但留了一道后手,就是在李轩的体内种下了以道禁制,一旦李轩背叛学院、勾结魔族,禁制便会自行爆发,毁其经脉,废其修为。”

“诸位请仔细感知。”

“李轩此刻浑身经脉几乎断绝,气息紊乱到连开口反驳都做不到,是也不是?”

“呵呵,这便是禁制爆发的征兆。”

“薛院长虽逝,但他的意志仍在。”

“今夜,不是老朽要对付他,而是薛院长在天之灵不容他!”

欧青城慷慨激昂地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李七玄身上。

潮红的面色,唇角的黑血,剑尖的微颤。

沉默到反常的平静。

每一样,都对得上。

而且,留下禁制这种事放在薛心棠身上,也完全合理。

他是坐镇雪州人族两百年的人物,是昔日的武道神话,在他选定的人身上留一道后手,太像是他会做的事了。

众人对薛心棠的敬畏根深蒂固,这种敬畏本身就是最有力的佐证。

各派宾客的神情终于发生了变化。

方才那些质疑与怀疑的眼神,此刻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有人眉头深锁,有人嘴唇翕动,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连几位修为最高的太上长老,目光中也多了一丝凝重。

雷轰立在院墙上,俯瞰着这一切,一言不发。几位散修名宿神色变幻不定,江枕石捻须的手停在了半空,顾长歌眉头拧得像是要打结,谢沧溟咽了口唾沫。

而自始至终,李七玄始终没有开口。

他的剑尖还拄在地砖上。

他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火把,穿过对峙的两方人马,穿过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太上天青色旗帜,落在了辽远而寒冷的星空上。

火把橘红的光芒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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