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62、算计与算计
烛火将尽,最后一截灯芯在石壁上投下一圈黯淡的光晕。
李七玄盘膝坐在蒲团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闯入密室的六道身影,最后落在为首之人那张被月光与阴影各遮了一半的脸上。
“你们是何人?”
他的声音不高,在狭小的石室中却格外清晰。
为首那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怪,像是一把钝刀从砂纸上慢慢拖过,每一个音符都磨得人耳膜发涩。
“李院长,没想到我们能悄无声息地顺利到达你这闭关之地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要不你来猜一猜,我们是什么人?”
“我猜你们来者不善。”
李七玄看着他,目光没有丝毫波动。
为首那人闻言,仰头哈哈大笑。
笑声在密室石壁之间来回碰撞,震得即将燃尽的烛火一阵剧烈摇晃。
片刻后他收住笑,点了点头。
“没错。我们六人今日来见李院长,是想请李院长一件事情。”
李七玄缓缓地道:“哦?请我什么事?”
为首之人缓缓吐出一口气,笑声彻底收敛,脸上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殆尽。
他隔着十米的距离与李七玄对视,一字一句地道:“请李院长上路。”
话音落下。
杀机爆溢。
六道杀机从六位闯入者身上同时爆发开来。
烛火承受不住这股压力,扑地一声灭了。
月光从洞开的石门外斜斜涌入,将六个人的影子拉扯得七长八短,在石壁上扭曲交错。
李七玄没有起身。
他甚至没有去看两侧蠢蠢欲动的身影,只是微微抬起头盯着为首者,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来杀我?”
“看来你们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嘛。”
“我以为经过断云峰之战后,敢来杀我的人已经很少了。”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的武皇威压从他身上轰然涌出。
不是慢慢攀升,而是像一道被关了太久的洪流突然撞破了闸门。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月光仿佛也在这股威压之下微微扭曲。
六人中有两人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但为首之人却纹丝未动。
他微微一笑,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在断云峰一战之前,我确实不敢对你动手。但这一战之后……呵呵。”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了几分:“李轩,你现在已经是冢中枯骨,今日必死无疑。”
“看来你很自信。”
李七玄看着他,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不是很自信。”
为首之人缓缓摇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是绝对的自信。”
他说着,抬手扣住了自己面颊的边缘。
那是一张极薄的面具,贴合得严丝合缝,连下颌与脖颈的接缝处都看不出分毫痕迹。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肉眼不可见的接缝缓缓划过,然后猛然一扯。
面具应声而落。
月光从石门涌入,毫无遮拦地落在那张脸上。
花白须发,鹰隼般的双眼,嘴角挂着一丝压抑了太久终于不必再压抑的笑意。
正是清平学院太上长老欧青城。
“怎么样,李院长?”
欧青城将面具随手丢在石砖上,面具落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没有想到吧?”
李七玄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淡淡地道:“你果然还是没有忍住。”
欧青城的笑意微微一僵。
李七玄冷哼道:“早就想到会是你。”
“想到了?”
欧青城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里多了一丝警觉:“想到了还不躲起来?”
李七玄缓缓站起身来。
月光落在他那袭月白色的院长制式长袍上,袖口的云纹泛着极淡的银辉。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从容得不像是一个被六人围困在密室中的猎物。
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猎物自己走进笼子的猎人。
“躲起来?”
他看着欧青城,语气平淡如常:“我如果躲起来,你们怎么能找到我?”
欧青城的脸色微微一变。
李七玄将双手负在身后,继续道:“你们想杀我,我也想杀你呀。”
这一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是朋友之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寒暄。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这句话底下压着的那股刀锋般的寒意。
欧青城面色再变。
他身侧其余五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些人的面孔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具体的神色。
但每个人的眼神中,都藏着一丝不安。
难道今晚的算计出了问题?
密室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欧青城没有退。
他这把年纪,早就过了会被几句话吓退的阶段。
欧青城深吸一口气,眼角那抹笃定的弧度重新浮现。
箭已在弦,今日无论如何都必须射出去。
“动手。”
他吐出两个字。
身侧两人应声而出。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如两柄出鞘的利刃同时朝李七玄扑去。
左边的灰袍人手中握着一柄短戟,戟尖泛着幽绿色的寒芒,显然是淬了剧毒。
右边的黑衣人双手各持一柄月牙弯刀,刀光在半空中交叉成一道银白色的十字斩。
两人的身法极快,从静止到出手,中间几乎没有过渡,是惯于以命相搏的武王级强者。
李七玄没有闪避。
抬手。
出剑。
一道白光从他的指尖乍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了那道十字刀光,掠过了那柄淬毒短戟,掠过了两道人影的咽喉。
一闪。
一灭。
两具身体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齐齐坠地。
短戟脱手,在石砖上弹了两下,滚入角落的阴影里。
月牙弯刀落地的声音迟了半拍才传来,刀面上的银光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一剑。
两人。
秒杀。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欧青城身后剩余三人齐齐色变,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退了半步。
欧青城没有退。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李七玄。
方才那一剑的速度、角度、力道,确实是武皇级的力量。
没有任何取巧,没有任何花招,就是一剑毙命的绝对压制。
难道……
他真的没有中丹毒?
不可能的。
欧青城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强行按了下去。
而也就在这一瞬间,他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李七玄收剑之后,那只手在袖口边缘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经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主人用极强的意志力压了回去,只在指尖泄出了千分之一的涟漪。
欧青城大喜。
他从头到尾等的就是这一幕。
欧青城笑了。
“李院长真是好手段。”
他彻底放心下来,缓缓鼓起掌来:“身负重伤还能如此故作玄虚,差一点就把老朽给唬住了,可惜,你刚才出手的时候,经脉之中的丹毒怕是又往五脏六腑渗透了三分吧?”
李七玄面色一凝,眼底掠过一丝凌厉。
欧青城看得清清楚楚,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那枚天劫淬体丹果然有问题。”
李七玄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早就知道有丹毒。”
“当然。”
欧青城负手而立。
他脸上那些谦卑、恭敬、老成持重的面具一层一层剥落干净,露出的是一张阴沉而又得意的面容。
“不然这么宝贵的东西,我怎么会舍得献给你?”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快意。
从他第一次踏入静玄殿偏殿、端着茶碗在天还没亮时就候在那里开始到现在,他等了太久。
“欧青城,你如此行径,等同于背叛学院,我就算中了丹毒……”
李七玄缓缓抬起手中长剑,剑锋直指欧青城面门,黑发飞扬。
“但想要杀死你们这几只臭虫来清理门户,也易如反掌。”
话音落下。
一道剑光已经斩至欧青城面前。
不是试探。
是杀招。
剑意锋锐无匹。
正是大衍剑经推演至最高层次后独有的那种无坚不摧的锋锐。
密室中的空气被这一剑从中间剖开,两侧的石壁上同时裂出了细密的石纹。
欧青城面色骤变,双手猛然在身前一合。
一面巴掌大小的龟甲从他掌心中飞出,迎风便涨,眨眼间化作一面三尺见方的盾牌。
龟甲通体呈暗褐色,甲片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篆,每一笔都泛着暗沉沉的玄光。
这是欧家祖传的护身宝贝之一。
玄武骨盾。
据说是以一头千年玄龟大妖的背甲炼制而成,防御力强横无匹。
剑光撞上了龟甲。
一声沉闷到令人窒息的巨响炸开。
密室的四面石壁同时震了一震,石粉簌簌而下。
龟甲上先是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然后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从中心蔓延到边缘,所过之处古篆一枚接一枚地黯淡下去,整面龟甲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老瓷器一样四分五裂。
碎片尚未落地,剑光已穿透了龟甲原先遮挡的空间,擦着欧青城的肩头掠过。
衣袍裂开,皮肉翻卷,血涌了出来。
欧青城闷哼一声,脚下连退三步,后背撞上了石室的墙壁。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眼底第一次闪过了一丝货真价实的恐惧。
武皇级高手临死之前的反扑,自己还是低估了。
“退!”
欧青城一声大喝,身形同时暴退,从石室的石门中倒掠而出。
剩余三人紧随其后,身法之快,丝毫不在欧青城之下。
李七玄提剑追出。
院中,月光如霜。
皎洁月光将院长别院的庭院浸成了一片银白。
庭中青石铺地,四角各栽了一株古松,松针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庭院正中有一方小小的石池,池水映着天上一轮冷月,波纹不动。
欧青城四人已在庭院中央站定。
但不是仓皇逃窜的姿态。
而是各自占住了一个方位,兵器齐出,准备反击。
一杆长枪,枪尖泛着暗红色的血光。
一柄重剑,剑身宽逾一尺,漆黑如墨。
一条锁链,链身布满倒刺,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寒芒。
欧青城自己没有亮兵器,但他的双手在袖中掐了一个极古怪的诀,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白色雾气。
四人将李七玄围在当中。
欧青城按住肩头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但他的嘴角却扯出了一个笑容。
“李轩,你实力的确强得离谱,但你越是运转功力,丹毒挥发越快。”
“我们的确杀不死你,可那又怎么样?”
“呵呵,从现在开始,我只需拖着你,消耗你,等到你的经脉被丹毒一寸一寸地吞噬干净,到时候毒入五脏六腑,你必死无疑。”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寂静的庭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七玄没有反驳。
他手中长剑一震,剑光再次破空。
庭院中爆发出密集的兵器碰撞声。
枪尖与剑刃相交溅起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不定,重剑横扫带起的风压将松针纷纷震落,锁链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幽蓝色的轨迹。
他们不进攻。
他们在拖延时间。
李七玄身形忽然一颤。
那颤抖极轻,但在月光的映照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出剑的力道也弱了三分。
剑光虽然依旧凌厉,但每一剑之间的衔接已不如方才那般行云流水。
只是即便如此,他连出数十剑之后——
剑尖从重剑的剑身上滑过,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了那道铁壁般的防御,没入了持剑者的小腹。
那人大叫一声,踉跄后退,手中的重剑脱手坠地。
再杀一人。
欧青城的眼眶跳了一下。
但他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是大喜。
因为李七玄没有再出手了。
他立在原地,剑尖拄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月光直直地落在他的脸上。
那张年轻而清冷的面容上,此刻正浮着一层极不正常的潮红。
那不是运功过度的红润,也不是气血翻涌的赤红,而是一种透着病态的热,仿佛有一团暗火正在他体内煎熬。
紧接着,李七玄嘴角溢出了一缕鲜血。
血顺着下颌滴落,落在他月白色长袍的襟口,落在他脚下的青石砖面上。
不是红的。
是黑的。
欧青城看着那块在月下泛着暗光的黑色血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震得庭院中的松树沙沙作响。
“哈哈哈哈……”
“丹毒已经入了血脉,李轩,你今日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几个人的脚步。
而是数百人的脚步。
脚步声轰然而至,如闷雷滚过地面。
灯笼和火把的光芒从院墙外涌进来,将庭院的青石地砖照得忽明忽暗。
太平楼宴席上的九大门派长老、四方散修强者、学院中高层……
所有人都被惊动,朝着院长别院的方向狂奔。
夜风将那面太上天青色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月光照着庭院中的李七玄和欧青城,也照着那群正从远处飞速逼近的火把。
欧青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飞射而至的一道道身影,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期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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