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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9、你看我牛逼不


凌霜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太像了。

不是七八分像、九分像那种程度。

而是完完全全、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就像有人把李七玄本人从头到脚拓印了一份,连衣袍下摆被烛火拉出的影子弧度都一模一样。

李七玄自己也走上前两步,绕着小凤凰变的自己走了一圈。

眉眼,鼻梁的轮廓,下颌的角度,发丝垂落的弧度,瞳孔深处那一缕极淡的、只有极近距离才能察觉的暗金色泽……

都一样。

哪怕是他自己,也看不出半点区别。

他抬起右手。

对面的李七玄也抬起右手。

他以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对面的李七玄也以食指点了点眉心。

同样的角度,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指尖触及眉心那一瞬间微不可察的停顿。

就像一面镜子。

李七玄眼底闪过一抹惊异。

“说句话。”

他说。

对面的白衣少年眨了眨眼,唇边浮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李七玄再熟悉不过,是他自己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嘴角左侧比右侧先扬起一丝,然后才被右边的弧度追上,连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不对称习惯都被复刻了。

“妈妈想听什么?”

小凤凰的声音清越,尾音微微上扬。

与李七玄本人的声线没有一丝区别。

凌霜华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七玄沉默了一息。

他忽然问道:“对了,你能模仿我的武道气息吗?”

“当然可以。”

对面的李七玄轻声道,“其实我就是你。”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股磅礴的玄气从她周身涌出。

三窍武皇的威压,经脉中流转的斗战玄气那股霸道而无畏的底蕴,刀意与剑意两股截然不同的武道意志在斗战胜诀统辖下并行不悖的微妙平衡。

容貌,声音,动作,武道气息,全都一模一样。

一切能感知到的层面,都在完美地呈现出一个诡异的事实——

此刻站在这间密室里的,就是两个李七玄。

哪怕此刻让一个与他朝夕相处的人闭上眼用神识去感知,也绝不可能分辨出真假。

李七玄忽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轻。

凌霜华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李大哥这笑里分明藏着什么,但她没有追问。

李七玄敛起笑意,重新看向小凤凰:“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本事?”

“有啊有啊!”

小凤凰立刻抖擞起来,一对黑豆眼亮得发光,翅膀尖都翘了起来:“妈妈妈妈,我还可以闪瞎别人的狗眼!”

李七玄一愣。

没等他反应过来,小凤凰双翼猛然一展。

一团极致耀眼的乳白色光芒从她身上炸开。

那光芒没有任何温度,不灼热、不刺烫。

但亮到了极致,比正午的太阳直射瞳孔还要猛烈十倍。

密室中仿佛灌进了一颗太阳。

墙壁消失了,石卵消失了,地面消失了。

所有的轮廓、色彩、明暗对比,在同一瞬间被一片绝对的白色吞没。

不单单是眼睛看不见。

李七玄下意识放出神识,却发现神识也像被这白光吞掉了一样,探出去便石沉大海,什么都感应不到。

连近在咫尺的凌霜华的气息都消失了。

这光,竟然还能隔绝神识?

李七玄大感意外。

凌霜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呼,抬手去挡。

但那光从指缝间渗进来,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无处可躲。

两个人同时陷入了绝对的白盲。

眼睛看不见,神识也探不出去,就像被扔进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虚无空间里。

小凤凰的声音从白光的某个方向飘来,带着献宝似的雀跃,尾音像一颗弹跳的珠子:“妈妈妈妈,你看我牛逼不?”

一息。

两息。

五息。

十息。

李七玄运转斗战胜诀,竭力对抗这种‘盲’的状态。

第十五息。

二十息……

终于,视野里的白色开始有了裂痕。

像一面纯白的瓷器被打碎,从裂缝中渗进一丝昏暗的灯光的颜色。

第二十五息左右,轮廓终于浮了出来。

他看到了墙壁的线条,然后是地上的蒲团。

然后是小凤凰。

这小家伙已经收敛了光芒,站在案上,翅膀尖对着空气戳来戳去,一脸献完宝等夸的模样。

然后他看到了凌霜华。

她低着头,一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在空气中虚虚摸索。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得出眼睛还是很不舒服。

她的修为比李七玄低得多,远未到恢复的时候,神识也还没能放出去。

李七玄走过去,抬起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一道斗战玄气从他的掌心渡入她的经脉。

那玄气霸道,却被他控制得极有分寸,分出一缕最温和的支流,沿着她体内的经络走了半圈,像一道暖流,冲刷过被强光刺得发涩的双目。

凌霜华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光线恢复后的第一幕,是李七玄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手还按在她肩上,斗战玄气的余温透过衣料渗进皮肤。

凌霜华下意识垂下眼睫。

“没事吧?”

“嗯。”

她揉了揉眼角,视线还有些模糊,但已经在恢复了。

神识也重新活了过来,能感知到周围的气息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案上的小凤凰。

小东西踮着爪子,翅膀尖对在一起戳来戳去,黑豆眼亮晶晶地望过来。那个表情分明在说:夸我夸我快夸我。

李七玄沉默了片刻。

这能力,两重效果。

其一,致盲。

其二,是连神识一起封住。

但没有任何实质伤害。

几十息之后自然恢复。

单拿出来,似乎没什么用。

但如果组合起来,巅峰武皇的气势压迫,完美无瑕的变形术,再加上这突如其来、无差别覆盖的致盲和神识封锁……

这些东西,如果用在恰当的地方,将会产生不可思议的威力。

断云峰上的那件事,似乎可以做得比他原先设想的更加完美了。

他没有把念头说出口。

但嘴角那个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很棒。”

李七玄认真地说。

小凤凰的翅膀立刻展开,整个小身体都亮了一圈,尾羽翘得简直要翻到后背上去。

“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

李七玄没有再多解释。

他伸出手,把小东西从案上捧了起来。

小凤凰只有拳头大,蜷在他掌心里,玉髓质的小身体微微发着暖。

他把她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小脑袋,小凤凰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极软的低鸣。

“除了这些,你还会什么?”

李七玄又问。

小凤凰在他怀里蹭了蹭,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又有一丝小小的骄傲:“我现在还小,这样已经很厉害了,等我长大,肯定会更厉害。”

李七玄低头看着怀里这团暖烘烘的小东西,忍不住笑了一声。

“确实很厉害。”

小凤凰得到表扬,心满意足,抖了抖尾羽,把身体缩成更小的一团,下巴搁在他的虎口上,闭上了眼睛。

静下来之后,密室里的另两枚石卵才重新进入他们的感知。

李七玄忽然偏了偏头。

他的目光落在靠墙的青灰卵上。

卵壳表面并无明显裂纹。但内部的能量变了。

原本那个稳健而缓慢的心跳,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每一下搏动都比之前沉重了三分,密度也凝实了不止一倍,隐隐带着一股极沉的共鸣。

不是恐惧,也不是躁动。

更像是被同类的孵化点燃了一簇不甘落后的火焰。

那股共鸣的节奏,分明是在追赶。

“它的心跳变快了。”

李七玄低声道。

他伸手贴在青灰卵壳上。

掌心传来的不再是半月前那种温吞而悠长的脉动,而是一种鼓点般急促、力道十足的回响。

比预想的快得多。

照这个速度,可能等不到断云峰之战结束,这枚卵就要破壳了。

“咦。”

凌霜华跪坐在灰白卵前,双手贴在卵壳上,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低呼。

她掌心的那枚石卵表面泛起了一圈淡淡的乳白色光晕。

那光晕若有若无,薄得像春晨的湖雾。

但这一次和以往都不一样,光晕中隐隐有了一丝热度。

不是玄气层面的温度。

这道热度,是从卵的内部渗出来的。

活物的体温。

“比之前强了。”

凌霜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雀跃:“李大哥,它在回应我,比以前更清楚了,它好像知道小凤凰出来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壳,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希望自己也能孵出一只像小凤凰一样有趣、灵性、可爱的神兽。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

……

距约战之日,还剩三天。

断云峰方圆三十里,已变了模样。

山脚下的松林被伐开了一大片,各色帐篷星罗棋布,武者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从雪州九大门派到四方散修,从幽州楚国到鼎力神朝的来使,各自占了一片地盘。

山道两侧支起了临时的摊位,卖丹药的、卖兵器的、卖符箓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让人隐约之间想起了不久之前的镜湖盛会。

普通人已经进不来了。

能在断云峰脚下站住脚的,至少也是武道有成的修士。

所有人都在等。

而在白源郡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深处,一间被重重禁制包裹的密室里,灯火昏暗。

欧青城坐在主位上,手边一盏茶。

明心城、太虚门等五家势力的代表围坐在两侧。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兴奋与凝重。

“距约战只剩三天。”

明心城的太上长老率先开口,问道:“欧长老,那个人的状态,你确定没问题?”

欧青城端起茶,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雪峰毛尖。

他喝茶的样子像一个在等庄稼成熟的农夫,不急不躁,笃定得很。

“能有什么问题?”

欧青城的嘴角微微一扯:“天劫淬体丹是我欧家祖传至宝。服了它,武皇境的玄气至少上一个台阶。”

在座的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可那天劫之雷……”

“天劫之力入体,经脉会有刺痛。”

欧青城放下茶盏,语气不紧不慢:“淬体的必经过程罢了。老夫当年服此丹时,也疼了好一阵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带着一丝过来人的宽慰。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的刺痛,和真正的丹毒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按时间推算,丹毒应该已经渗入李轩的经脉深处了。

无色无味,不痛不痒,顺着玄气流转的每一条路径悄无声息地蔓延,直到某一刻……

经脉断绝!

一个武皇,全身经脉寸断,别说与李七玄对敌,能不能活着走下断云峰都是两说。

到那时候,五家势力趁势而起,清平学院群龙无首。

他欧家就是唯一的救世主。

欧青城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在座的人没有听出这一声的深意。

“诸位放心。”

欧青城抬起头,笑容和煦:“李轩院长一定会赢的。你们只需要准备好,等断云峰上胜负一分,各自该做什么,就不用老夫多说了。”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都在点头。

……

……

这些日子,白源郡城里面也并不太平。

多了无数的陌生面孔。

凌家老宅周围,多了几个摆摊的。

卖茶的老头慢悠悠地煮水,一个上午只卖了两碗茶。

补鞋的瘸子低着头穿针引线,面前一双鞋钉了拆、拆了钉。

靠在墙角打瞌睡的乞丐裹着破棉絮,鼾声均匀,但棉絮底下一双眼睛从来不曾真正合上。

这些人的位置始终不变。

他们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往凌家大门方向飘。

老宅内部,凌重山下了三道命令——

加固所有禁制。

女眷不得单独出门。

日巡和巡夜的人数都翻倍。

……

……

神目宗。

萧家正堂。

明心城的人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宗主周崇阳坐在上首,三个长老分列左右。

萧野亲自奉茶,杯盏换了两轮,宗主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神目宗是明心城的下属宗门,在这些大人物面前,萧野这个一宗之主也只有站着伺候的份。

周煮也在。

他坐在末位长老席上,苍白的面色比以前好了不少。

他端着茶碗,目光扫过萧野微微弯下的腰背,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萧宗主。”

明心城宗主周崇阳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这百元郡城最近可是热闹得很啊,不知道李七玄李大侠可在你神目宗中?”

“李大侠离开已经数日。”

萧野连忙躬身,陪话道:“断云峰之战震动雪州,各方势力涌入白源郡,神目宗也是如此。”

“不必过多解释。”

周崇阳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我们此来,是为了亲眼看看这一战的结果。你把这院里的厢房安排好,宗主和几位长老住正院,其他人你自己看着办。”

“是,是。”

萧野连忙应下。

周崇阳带着几位长老从萧野面前走过,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萧野身上。

仿佛这个神目宗宗主在他眼里,不过是院子里的一个管事。

周煮走在最后,经过萧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最终没有说什么,快步离开。

……

……

时间流逝。

断云峰西南,一座无名矮山的半山腰。

太上天青色的旗帜在风中展开。

清平学院的营地扎在这里,数十座营帐依山势排开,从山腰俯瞰下去,正好能看到断云峰的全貌。

铁无颜站在营地边缘,一身黑甲,负手望着远处的孤峰。

如今他是执法院的正院长。

太平楼两剑之后,全院上下再没有人敢质疑新院长李轩的权威,而铁无颜作为李轩最倚重的心腹,手里的权力比当年薛心棠在位时还要大上三分。

整风运动把学院犁了一遍,该杀的杀了,该废的废了,该提的提了,执法院如今说一不二。

但铁无颜此刻站在这里,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院长还没有来。

李轩自从出发前单独见了他一面、交代了几句之后,只说了一句“比武当日我会准时到场”,便独自离开,连铁无颜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而狂刀李七玄,也始终没有现身。

两个主角都不在。

满山的眼睛在找他们。

满山的耳朵在等他们的名字被任何一个人喊出来。

距比武之日,还剩两天。

又过了一天,又少了一天。

断云峰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像一个巨大的、无人能读懂的倒计时日晷。

山脚下各路人马的篝火连成一片,从高处望下去,像满地的星子。

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就是决战了。

而那两个名字,依旧没有出现。

一夜时间很快就流逝过去。

比武当日,天明。

第一缕晨光照在断云峰的尖顶上。

满山的篝火在一夜之间尽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黑压压的人头。山脚、山腰、两侧的山脊,凡是能站人的地方都站满了人。

断云峰顶,那道天然的巨石平台之上,空无一人。

风雪将来。

所有人都在等。

这时,一道璀璨无匹的锋锐剑光,划破虚空而至,落在了断云峰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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