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四章 参观侯府
城门甬道幽深昏暗,迎面刮来的风裹挟着粗粝的黄沙。
走出洞口,两旁低矮的泥墙根下,齐刷刷蹲着一片人形的枯木。
男人们大都光着膀子,皮包骨头的脊背上晒出一层层焦黑的死皮;女人则蜷缩在干草堆旁,身上挂着几片勉强遮羞的破烂麻布。
虽说先前凤双双引江水灌满了护城河,这些流民跳进水里洗去了污垢,身上没了那种经年累月的恶臭,但衣不蔽体的惨状,在烈日下依然刺目。
前方街口,劳家辉麾下的副将杜易正带着几名文吏设卡登记。
一抬头,杜易瞧见撑着黑伞、步履从容的陈伟,丢下毛笔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屈膝重重跪在碎石地上:
“末将杜易,叩见神明!”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横七竖八瘫倒在道路两侧的百姓纷纷抬起头。
阳光有些晃眼,他们眯着浑浊的眼睛,望向城门下那道挺拔的身影。
短发、奇怪的衣衫、还有头顶那柄从未见过的乌黑油伞。
“是神明?!”
“那位赐下白面仙粮的神仙下凡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原本死寂沉沉的街道瞬间沸腾。
成百上千的流民连滚带爬地扑出草棚,枯瘦的膝盖砸在夯土地面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给神明磕头!”
“谢神明赏的那口肉粥,保全了我们一家的命啊!”
“若不是神仙显灵引来江水,小人早就渴死在官道上了!”
哭嚎声与感激声连成一片,一张张蜡黄的脸上挂着浑浊的泪水。
陈伟收起伞骨:“都起来吧。”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杜易:“这些人为何不去分田置产,全挤在墙根底下?”
杜易擦了把额头的虚汗,低声回禀:“回神明的话,翁城刚打下来,城里的无主屋舍和田地,得先紧着本地土著分发。这些都是从平城等地逃荒过来的外乡人,田亩实在不够分,更没多余的砖瓦给他们搭屋子。”
“一共登记了多少?”
“无家可归者……粗略估算,已过二十万。”
陈伟眉心微动。
二十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在这乱世里就是一座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难怪凤双双压着大军在翁城休整,换作谁面对这么庞大的流民群,也抽不开身去攻打平城。
“杜易。”陈伟开口。
“末将在!”
“把壮丁和妇孺分开。每户出一人,男人领帐篷,女人领布匹针线。”
杜易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嘴唇有些发抖:“神明……您是说,给他们……发营帐和布匹?”
“对,一人一套,现发。”
杜易回过神来,狂喜涌上心头。
他转身冲向文吏摊位,抓起一只缺口的搪瓷大盆狠狠敲了三记,抄起铁皮大喇叭放声高吼:
“神明恩典!神明垂怜尔等流落异乡!”
“每家赐下厚实营帐一顶!赐耐磨布料匹练一卷!”
“男子排在左侧领营帐,妇人排在右侧领布帛!已有房产的翁城原籍者,胆敢冒领,立斩不赦!”
声浪顺着街道荡开。
整条街的流民身形巨震,旋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们甚至忘了站起来,跪着往前挪动身子,额头一下下磕在泥地里,皮肉磕破渗血也浑然不顾。
“再造父母!神明是咱们的再生父母啊!”
“有布做衣裳了……娃儿不用光着腚了!”
他们本以为城破之后沦为贱民,能混上一口薄粥苟活就算祖上积德。谁能料到,神明不仅管饱,还要管住、管穿!
站在陈伟身后的刘春雪,死死咬着下唇。
这就是万民臣服的气象。
无需刀枪弓弩,单凭袖里乾坤,便能让数十万人甘心把命交出来。
身旁的陈伟叹了口气,缓步退回城门外的宽阔校场。
这里由凤家军的老卒把守,闲杂人等进不来。
守门校尉立刻挥舞令旗,老兵们迅速倒退,清出一大片空地。
陈伟抬起左手,衣袖微展。
轰隆!
空气中响起沉闷的震鸣。
成百上千包用粗麻绳扎得严严实实的帆布帐篷,如冰雹般凭空坠落。眨眼工夫,绿色的防水帆布堆叠成一座平地而起的山丘!
紧接着,他右手虚引。
成卷的纺织布匹如瀑布倾泻,整整齐齐码在另一侧。
这些大多是现代仓储里压了十几年的老库存,多为厚实耐磨的深蓝、军绿棉布。其中还夹杂着不少轻工业倒闭厂清出的碎花平纹布,色彩鲜艳,织线紧密。
整整占据了空间内三分之二的存量,轰然落地。
物资堆砌的高度,几乎与古老斑驳的翁城城墙平齐!
四周鸦雀无声。
守城的老卒们虽然见过神迹,但一次性搬出如山岳般庞大的器物,依然震得他们双腿发软。
凭空造物!
移山填海!
陈伟转过身,随手拍了拍袖口的尘灰,看向愣在原地的刘春雪:“挑两匹喜欢的拿去裁衣裳。”
又看向后头的李乾坤等人:“你们也挑。”
李乾坤三人如蒙大赦,扑上去各自抱起一卷沉甸甸的纯色厚棉布,嘴咧得快合不拢。
刘春雪心思细腻,挑了一卷素雅的兰花细棉,又挑了一卷渐变的浅蓝云锦样式。
“谢神明厚赐!”几人跪地拜伏。
“行了,抱回去放好,我在这儿歇会儿。”陈伟摆摆手。
李乾坤几人抱着布匹,脚下生风地往营地跑。
“看到没有?!”李乾坤一边跑一边咧嘴大笑,“这就是近水楼台!”
阿六喜不自胜:“这布料织得多细实啊!”
刘春雪抱着布匹,下巴抵在冰凉光滑的布料上,眼底野心翻涌。
布匹算什么?
神明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沙子,都能让一个凡人一步登天。
城门口,一名眼尖的老兵搬来一张结实的红木靠背椅,又机灵地在后头绑了根长竹竿,撑开一把大号遮阳伞。
陈伟顺势坐下,看着城门口排成长龙的百姓。
队伍井然有序。
杜易带着辅兵流水线作业。拿到帐篷的粗壮汉子们扛着帆布包,一路抹着眼泪往空地上跑,按着图纸笨拙地插钢管、拉地钉;女人们则抱着厚重的布卷,贴在脸上反复摩挲,喜极而泣。
大部分妇人都挑了耐磨的蓝绿厚布,家里男人要下地开荒,禁不起刮蹭。唯有少数几个早年做过富商眷属的妇人,怯生生地挑走了几匹带碎花的细布,如获至宝。
哒哒哒。
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自主道传来。
陈伟抬起眼皮。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破开人流,稳稳停在遮阳伞前数米处。
马背上的女子翻身而下,动作利落如惊鸿照影。
她换下了一贯冰冷的铁甲,身着一袭镶着细密金丝的朱红长裙,青丝挽起,只垂下一缕在肩侧。往日的几分青涩被战火荡涤得干干净净,眉宇间带着睥睨沙场的凌厉威仪,却在看清陈伟的瞬间,化作眼波流转的柔和。
“神明。”
凤双双抱拳,眸光灼灼。
陈伟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挺不错啊,凤双双同学。这一身比铁罐头顺眼多了。”
得到肯定,凤双双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她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懂的亲近:
“神明可愿策马?”
“城里叛军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憾山侯那座占了半条街的侯府腾了出来,他自愿献给神明当别院。”
凤双双牵过缰绳,眉眼微弯:“走,双双带您去收房子。”
陈伟站起身,拍拍裤腿:“行啊,去瞧瞧封建大地主的宅子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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