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二章 最后悔的事
小皇帝并没有看严冬,也没有看那千名全副武装的叛军。
那一双布满血丝、近乎癫狂的眼睛,死死钉在途贵身上。
周围五千名死士手中的火把猎猎作响,将这方寸之地烤得灼热,却暖不了小皇帝眼底的寒意。
“途贵。”
小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两块磨砂的石头。
“你,居然背叛朕。”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途贵的心尖上。
“你怎么敢的?”
途贵身子佝偻得更厉害了,像是被这句质问压弯了脊梁。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怎么敢,分量有多重。
十几年前,先帝子嗣众多,夺嫡之争惨烈如养蛊。
小皇帝并非嫡出,甚至生母位份低微,性格扭曲。为了争宠,那位生母简直是个疯子。
大雪纷飞的冬日,六岁的皇子被生母剥光了衣服,按在结了冰碴的冷水桶里。
孩子冻得浑身青紫,哭声都哑了,那位母亲却在那儿笑,说只有病得快死了,父皇才会来看一眼。
那一夜,若不是途贵路过,拼着掉脑袋的风险把孩子捞出来,用自己的体温去暖,这世上早就没了如今的陛下。
后来,有人投毒,有人行刺。
每一次,都是途贵用他在宫里经营了几十年的暗桩人脉,替这个不受宠的皇子挡灾。
甚至教他装病,教他示弱,教他如何把那些暗害他的证据,不动声色地呈到先帝案头。
先帝震怒,贬庶民,流放边疆。
竞争对手一个个倒下,最后那个躲在途贵身后瑟瑟发抖的孩子,坐上了那把至高无上的椅子。
对于小皇帝来说,途贵不是奴才。
是这冰冷皇宫里唯一的活人气,是比那个疯婆子生母更像亲人的存在。
“朕自问,待你不薄。”
小皇帝走到途贵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老太监脸上每一道褶子里的愧疚。
“朕甚至想过,等你老得动不了了,朕给你养老送终。朕信你,胜过信太后,胜过信这满朝文武!”
小皇帝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途贵的衣领,将这个瘦弱的老人提得双脚离地。
“为什么?!”
这一声嘶吼,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
“连你也要背叛朕?连你也要去给凤双双当狗?!”
严冬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掌心全是汗。
他看得出小皇帝现在的状态不对劲,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他真怕这疯子手一抖,就把途贵给掐死了。
可就在这时,被勒得面色涨红的途贵,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后的凄凉。
“陛下……”途贵艰难地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您知道……老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小皇帝手上的力道一僵。
途贵盯着那双熟悉的、如今却变得狰狞的眼睛,一字一顿。
“老奴后悔……当初把你从那水桶里捞出来。”
“后悔扶你坐上这把龙椅啊!”
轰——
小皇帝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整个人晃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途贵。
“若不是你,咱家那几个侄子,不会饿死在宫墙根底下。”
“若不是你,这大乾的百姓,不会活得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
“陛下,您睁眼看看这天下吧!”
途贵老泪纵横,声音悲怆:“如今华夏六国,外加北边的蛮族,哪一个国君不是为了自家百姓能活下去,在拼了命地想辙?”
“可您呢?”
途贵猛地挣扎了一下,虽然没挣脱,却把脸凑到了皇帝面前,唾沫星子喷了皇帝一脸。
“天下大旱,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千里无鸡鸣!”
“您在干什么?您在修登月楼!您在搜刮地皮,把最后一点民脂民膏都要榨干!”
“老凤将军忠心耿耿,为您守了半辈子国门,您怕他功高盖主,逼死了他!凤大将军在拒北城苦苦支撑,您断她的粮,断她的饷,甚至不惜勾结蛮族,勾结那些造反的流民,只为了杀她!”
“七国国君,论昏庸,论残暴,论荒唐,您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咱家错了。咱家是大乾的罪人!”
途贵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
“当初但凡换任何一个皇子上位,这大乾……也不至于烂成如今这副模样。”
“陛下,您要杀便杀吧。这条命是老奴欠天下的,今天还了,也算是个解脱。”
小皇帝松开了手。
途贵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小皇帝后退了两步,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老人。
从小到大,途贵对他说得最多的就是:“陛下英明”、“陛下做得对”、“奴才这就去办”。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途贵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
原来,在最信任的人眼里,他是个昏君。
是个不如死了算的祸害。
“你也怪朕……”
小皇帝喃喃自语,眼底的猩红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死寂。
“母妃怪朕不争气,太后怪朕不听话,如今连你也怪朕……”
“朕有什么错?!”
他又突然暴怒起来,指着地上的途贵咆哮:“朕从小活得像条狗!谁对朕好过?这天下人负朕,朕为何不能负天下人?!”
“朕杀凤家是因为他们手里握着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你懂!你明明都懂!你就是变了心!你就是想找借口背叛朕!”
锵——
天子剑出鞘。
寒光映照着小皇帝那张扭曲的脸。
剑尖颤抖着,抵在了途贵的咽喉上。
只要轻轻往前一送,这老太监就能去地下向先帝忏悔了。
严冬刚要动作,却被身边的手下死死拉住。
周围五千张弓弩正对着他们,这时候动,就是被打成筛子。
途贵没有躲。
他甚至努力地仰起脖子,把那脆弱的喉管暴露在剑锋之下。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然带着一丝期盼。
“动手吧,陛下。”
“这辈子太累了,伺候人伺候够了。下辈子……咱家想投个好胎,做个全乎人,种种地,养养鸡。”
小皇帝的手在抖。
他看着途贵那花白的头发,看着那脖颈上因为年老而松弛的皮肤。
六岁那年,这双手把他抱在怀里,那体温是他童年唯一的暖意。
十二岁那年,这双手替他挡了一杯毒酒,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那天,这双手替他整理龙袍,那眼里的骄傲做不得假。
哐当。
天子剑脱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小皇帝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踉跄着后退,险些跌坐在地。
他看着地上的途贵,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不想活了?”
“你想死在朕手里,以此来全了你的忠义,洗刷你的罪孽?”
小皇帝摇摇晃晃地转过身,背对着途贵。
“朕偏不让你如愿。”
“朕不杀你。”
“朕要让你活着,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着!”
小皇帝的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你会后悔的。你会发现,你选的那个新主子,那个凤双双,也会死!”
“朕要让你给你的新主子收尸!朕要让你在悔恨里过完下半辈子!”
说完,小皇帝猛地一挥袖子,对着那五千名死士下令。
“除了途贵,剩下的……全杀了!”
“一个不留!”
“是!”
五千名禁卫军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严冬心头一凉。
完了。
这五千人占据高点,又有重武器,自己这一千人虽然有防弹衣,但面对这种覆盖式的打击,根本没有胜算。
就在那名禁卫军统领抬起手,准备挥下的瞬间。
嗡——
嗡嗡嗡——
一阵奇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正准备离开的小皇帝停下了脚步。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那五千名禁卫军也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原本漆黑如墨的夜空中,突然亮起了无数红红绿绿的小点。
严冬猛地瞪大了眼睛,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他对这声音太熟悉了!
下午在院子里,那一架无人机就是这个动静。
可当时只有一架。
而现在……
是上百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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