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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8章 喝点吧


五更天的梆子,今夜没有人敲。

城西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滚滚黑烟被西北风扯碎,裹挟着刺鼻的焦臭味,一路飘进城东这片低矮的贫民窟。

老刘头躺在破木板床上,整整一夜没合眼。

这间屋子四处漏风。他身上盖着一床硬邦邦的烂棉絮,里面的棉花早就板结成块,挡不住半点寒气。老刘头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攥着被角,两只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睁得老大。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怕。

隔壁住着那个酸秀才,荀安。

码头上的苦力、街坊邻居、甚至是街边要饭的乞丐,都拿荀安当个笑话。一个连麻袋都扛不动的废柴,一个被孙扒皮克扣工钱连屁都不敢放的窝囊废。

老刘头不这么看。

他活了六十多年,年轻人参过军,见过流民易子而食,见过太多在乱世里挣扎求生的人。他这双眼睛,毒得很。

他见过荀安走路。那步子极稳,脚尖落地无声,脊背在无人处挺得像一杆长枪。

他见过荀安那双手。虽然沾满泥垢,但虎口和指肚上,有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

最要命的,是荀安的眼睛。

那绝不是一个懦弱书生该有的眼神。那是一口枯井,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怯懦,甚至没有活人该有的人气儿。那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才有的眼神。

老刘头一直躲着荀安,连话都不敢多说半句。他怕离得近了,沾上血光之灾。

一个时辰前。

隔壁那扇破木门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声音极小。但老刘头常年守夜,耳朵比狗还尖。他听见了。

紧接着,是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一下,两下。然后是重物砸在泥地上的闷响。

老刘头屏住了呼吸。

薄薄的土墙挡不住声音。他听见了布帛撕裂的刺耳声响。听见了火石打火的摩擦声。

随后,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顺着墙缝一丝一缕地钻进老刘头的鼻腔。

那味道太冲了。混着浓烈的血腥气,直扑面门。

“呃——”

一声极其压抑的低吼,穿透土墙,砸进老刘头的耳朵。

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像是一头被猎夹咬断了腿的孤狼,躲在洞穴深处,用牙齿生生撕扯自己腐烂的皮肉。痛到极致,却死死咬住喉咙,绝不发出一声哀鸣。

老刘头浑身汗毛倒竖。

他把烂棉絮扯上来,死死蒙住脑袋。牙齿咬住破被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隔壁发生了什么。那个平时唯唯诺诺的酸秀才,今晚化成了一头吃人的恶兽,出去撕咬了一番。现在,恶兽带着满身鲜血和伤口回来了,正在隔壁舔舐伤口。

老刘头浑身抖成筛糠。冷汗浸透了里衣,贴在干瘪的皮肤上,像覆着一层冰。

千万别出声。千万别惊动他。

老刘头在心里疯狂祈祷。他生怕自己翻个身,咳嗽一声,隔壁那头恶兽就会破墙而入,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天,终于亮了。

巷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甲片碰撞的声响,刀剑出鞘的摩擦声,夹杂着军汉粗暴的怒骂。

“开门!都他娘的滚出来!”

木门被踹破的巨响接连不断。隔壁院子的狗狂吠了两声,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搜城了。

老刘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砰!砰!砰!”

自家那扇单薄的木门被砸得剧烈摇晃,门框上的灰土簌簌掉落。

“里面的死人聋了吗?开门!戎州守备军搜查反贼!”

老刘头掀开烂棉絮。冷风一吹,他连打了三个寒颤。

骨头缝里透着酸痛。他扶着泥墙,强撑着站起身。双腿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来了……军爷,来了……”

老刘头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走到门后,双手颤抖着拔下门闩。

门板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老刘头躲闪不及,被门板撞在肩膀上,整个人向后翻倒,重重摔在泥地上。

三名全副武装的甲士提刀冲进屋。

领头的一个百总,满脸横肉,眼珠子里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睡,正憋着一肚子邪火。

火把的红光照亮了这间逼仄的破屋。一眼望到底。一张破床,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四面漏风的泥墙。

“搜!”百总厉喝。

两名兵卒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一脚踹翻木桌,长刀在破床底下一阵乱捅。床上的烂棉絮被刀尖挑飞,里面的黑心棉散落一地。

老刘头趴在地上,连连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军爷……军爷手下留情……老汉家里什么都没有啊……”

百总大步走到老刘头面前。皮靴毫不客气地踩在老刘头枯瘦的手背上。

“老东西,少废话!”

百总脚下用力,碾压着老刘头的手骨。

“昨晚四更天,城西走水,有人闹事。你在哪里?”

老刘头痛得五官扭曲。他没有挣扎,任由那只皮靴踩着自己。

“老汉……老汉病了……”

他张开嘴,指着自己干裂的嘴唇和惨白的脸色。

“老汉是打更的……昨夜发了高热,骨头疼得爬不起来……连更都没去打……一直躺在床上熬着啊……”

老刘头顺势爆发出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喉咙里发出风箱破裂般的拉风箱声。一口浓痰混合着血丝,吐在百总的皮靴旁。

他是真病了,再加上受了惊吓。此刻这副形容枯槁、半死不活的模样,没有半点作假。

百总嫌恶地皱紧眉头,猛地移开皮靴,向后退了半步。

两名搜屋的兵卒也停了手,走回百总身后。

“头儿,什么都没有。连把菜刀都是卷刃的。”

兵卒将一把生锈的破菜刀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百总盯着地上那个抖成一团的老头,目光中满是鄙夷。

“你看他那个熊样,连站都站不稳。风一吹就散架的骨头,拿刀都费劲,像是能摸进破庙杀人的反贼吗?”

百总啐了一口。

“真是晦气!白跑一趟。走!去下一家!”

三名甲士转身向外走。

走到门口,走在最后的那名兵卒停下脚步。他抬眼扫过门框,伸手一扯。

挂在门框上风干了大半个月的半条咸鱼,被他一把扯下,揣进怀里。

“老东西,这咸鱼权当哥几个搜查的辛苦费了!”

兵卒哈哈大笑,跟着百总扬长而去。

脚步声渐远。砸门声在巷子另一头重新响起。

老刘头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半天没有动弹。

直到巷子里的喧闹声彻底远去。他才用颤抖的双手撑着地面,极其艰难地爬起身。

他佝偻着腰,一步步挪到门口,捡起被踹落的门闩,将木门重新合上。插好门闩的那一刻,老刘头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滚落。

活下来了。

他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老刘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还在疯狂跳动。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

一个近在咫尺,却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在老刘头的脑后响起。

“老刘。”

声音极轻。没有丝毫烟火气。

老刘头的呼吸瞬间停滞。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僵硬地扭过脖子。

屋内的光线极其昏暗。门板后方的死角处,那堆散落的黑心棉絮旁。

站着一个人。

荀安。

他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脸上抹着灰土。身材依旧佝偻,肩膀习惯性地瑟缩着。

这副模样,与平日里在码头挨骂的酸秀才毫无二致。

但老刘头知道,这不是秀才。

荀安的右手,背在身后。

那只手的位置,刚好被大腿挡住。但老刘头能闻到。他闻到了那股被强行压抑,却依然顺着布料缝隙渗出来的血腥味。

荀安不知何时进的屋。

或许是刚才甲士踹门的那一瞬间。或许是更早。

他一直站在这里。站在门板的阴影里。看着甲士搜查,听着老刘头回话。

老刘头瞬间明白了一切。

如果刚才,自己有半句多嘴。如果刚才,自己把对荀安的怀疑说了出来。

那把藏在荀安背后的刀,会在甲士拔刀之前,毫无悬念地切断自己的喉管。这间破屋里,现在就会多出一具尸体。

荀安站在阴影里,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老刘头。

他的嘴角向上牵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我今天不上工了。”

荀安的声音透着一股虚弱。

“一起喝一杯。”

老刘头看着那个笑容。

是索命的无常在笑。那是吃饱了人肉的恶鬼在剔牙。

老刘头双腿剧烈颤抖,牙齿疯狂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他想站起来,但双腿完全不听使唤。他只能双手撑在泥地上,努力让自己不要直接瘫倒。

老刘头看着荀安。看着那双如同死水般沉寂的眼睛。

他吞下一大口混着泥沙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喝……”

老刘头声音破碎,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

“喝……喝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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