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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7章 城西走水


火,彻底压不住了。

封闭的地下药仓化作巨大的熔炉。神仙草干燥至极,遇火即燃。烈焰在极度缺氧的地下空间内疯狂翻滚,温度攀升至骇人的地步。

“砰!”

那块两千斤重的断龙石,在极寒与极热的交替炙烤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龟裂巨响。一道手臂粗的裂缝自石门中央炸开。

无处宣泄的热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汹涌的火舌顺着地下甬道,一路倒灌。从天井那口枯井中冲天而起,犹如一条出渊的火龙。

冲天火光瞬间照亮了戎州城西的夜空。

那棵越过墙头的百年老槐,枯枝被火舌舔舐,眨眼间化作一株巨大的火树。火星夹杂着神仙草燃烧后的刺鼻焦臭,随西北风漫天飞舞。

冬日天干物燥,滴水成冰。周围的民居多是木质结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

拳头大小的火团砸落。

“轰”的一声。一家布坊的屋顶瞬间被点燃。火势借风势,如泼油般向两侧蔓延。

两间,五间,十间。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老庙周围的整条街巷陷入一片火海。

“走水了!”

“救火!快救火啊!”

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四更天的死寂。

无数百姓从睡梦中惊醒。男男女女衣衫不整地冲出屋门。有人端着木盆,有人提着水桶,拼命往火场里泼水。

可杯水车薪。泼出去的水还没落地,就被恐怖的高温蒸发成白气。

粗大的房梁被烧得断裂。房屋轰然倒塌。火星四溅,砸在人群中,烫出一片片惨嚎。

更要命的是那股烟。

神仙草燃烧产生的浓烟,带着极其浓烈的腥甜气。吸入肺腑,不仅呛人,更让人气血翻涌,头晕目眩。几个冲得太近的青壮,吸了两口浓烟,直接双眼翻白,一头栽进火场,再也没爬起来。

铜锣声震天。

街面上巡夜的戎州守军终于被惊动。

一队举着火把的甲士狂奔至城西。带队的百总只看了一眼那冲天火光,双腿当场一软,跪在结霜的青石板上。

“老庙……那是老庙的方向!”

他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一把揪住身旁亲兵的衣领。

“去总督府!快去禀报大将军!天塌了!”

总督府,后堂。

李祥和衣躺在卧榻上,眉头紧锁。前半夜苗兵营地砸锅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让他难以安眠。

“砰!”

后堂院门被人猛地撞开。

“大将军!大将军!”

守夜亲卫统领跌跌撞撞冲到门外,连滚带爬地扑在台阶上。

李祥双目猛然睁开。他没有出声,翻身下榻,一把抄起床头的横刀。

推门。夜风倒灌。

李祥一眼便看见了城西方向,那将半边夜空染得血红的火光。

鼻尖耸动。夜风送来了一丝极淡的,神仙草烧焦的腥臭味。

“哪里走水。”李祥声音死寂,握刀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城……城西老庙……”亲卫统领把头死死磕在砖面上,声音抖成筛糠,“地下药仓……全烧了……”

“哧!”

刀光闪过。

人头落地。腔子里的血喷出三尺高,溅在李祥镶金边的皮靴上。

李祥没有看那具尸体。他死死盯着城西的火光,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如同破风箱。

完了。

神仙草全毁了。

李祥太清楚那药仓里存了多少底牌。那是他控制一万苗兵的唯一缰绳。

没有药,那些喝惯了神仙汤的苗人,熬不过十二个时辰。

天亮之后,这戎州城里,就会多出一万头吃人的野兽。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像毒蛇般攥紧了他的心脏。

但李祥终究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枭雄。短暂的失态后,极致的狠辣压过了恐惧。

他猛地还刀入鞘。

“传我将令!”

李祥声如洪钟,响彻总督府夜空。

“敲聚将鼓!全城戒严!四门焊死,任何人不得进出!”

“调三万主力,即刻包围苗兵营地。弓弩手上墙,滚木礌石备齐!”

他咬碎了后槽牙,眼底透出令人胆寒的疯狂。

“天亮之前,但凡苗营有人敢冲栅栏。不用请示,给本将乱箭射死!一个不留!”

……

城西,暗巷。

火场的喧闹声被甩在身后。远处的救火声、哭喊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声浪。

荀安贴着冰冷的砖墙,踉跄前行。

他走得极慢。每一次落步,左侧断裂的肋骨都会剧烈摩擦,带来锥心刺骨的痛楚。

左肩胛骨的贯穿伤虽被布条勒住,但血液依旧在缓缓渗出。浸透了夜行衣,顺着衣角往下滴。

他咬碎了一口白牙。

绝不能留下血迹。

荀安靠着墙,单手解下外面那件灰布更夫长衫。长衫已经吸满了血水,变得沉甸甸的。

他将长衫下摆用力撕下一大块,紧紧缠住自己的军靴底。

巷子阴暗潮湿,墙根处积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荀安蹲下身。牵扯伤口,额头冷汗如瀑布般砸落地面。

他抓起一把冰冷的白霜,死死按在左肩的伤口上。

极致的低温瞬间刺激血管收缩。皮肉被冻得麻木,血流速度稍稍减缓。

他如法炮制,将霜雪塞进衣襟,敷在断裂的肋骨处。

站起身。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过的路。

青石板上,滴落了三滴暗红色的血迹。在月光下尤为刺眼。

荀安倒退两步。用裹着更夫长衫布条的鞋底,用力在血滴上踩踏、摩擦。

布条吸走了血水,只在石板上留下一团模糊的泥污痕迹。

清理完毕。

四更末尾的梆子声,在远处的更楼上敲响。

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李祥的反应会比想象中更快。全城大搜捕马上就会展开。

必须赶在天亮前回去。

荀安加快了脚步。

他避开主街,专挑只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的死胡同和夹道穿行。

翻越一处院墙时,左臂发力。

“哧。”

刚凝结的血痂再次撕裂。一口鲜血涌上喉头,被他生生咽下。

他翻滚落地,没有片刻停留,隐入更深的黑暗中。

五更初。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城东,贫民窟。

荀安推开了自己那间破草屋的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他闪身而入,反手将门闩死死顶上。

屋内漆黑一片。

荀安脱力般靠在门板上,身体顺着木门缓缓滑落,瘫坐在满是泥土的地上。

长时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剧痛如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断骨在皮肉里摩擦的“咯吱”声。

不能睡。

荀安狠狠咬住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摸黑爬向墙角。掀开破草席,从底下摸出火镰和一小捆干草。

“嚓!嚓!”

火星溅落,干草引燃。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这间家徒四壁的破屋。

荀安脱下那件吸满鲜血的夜行衣和更夫长衫。

伤口触目惊心。左肩胛骨被破甲锥完全贯穿,前后两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着黑血。左侧肋骨塌陷了一大块,皮下淤血呈现出骇人的紫黑色。

他没有金创药。

在这座城里,任何买药的举动都会引来李祥眼线的追查。

他从靴筒里拔出那把锦衣卫制式匕首。

扯过一截脏兮兮的烂木棍,死死咬在嘴里。

右手握住匕首木柄,将刀刃直接架在燃烧的干草火苗上。

火苗舔舐着精钢。刀刃很快被烧得通红,泛起暗紫色的光泽。

荀安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

他猛地抬手,将烧红的匕首刀面,死死贴在左肩前后的贯穿伤口上。

“滋——”

皮肉被瞬间烤焦。一股刺鼻的烤肉味在逼仄的草屋里弥漫开来。

高温瞬间烧死血管,强行封堵了伤口。

荀安双眼死死瞪大,眼白充血,几乎要滴出血来。

嘴里的烂木棍被硬生生咬断。木刺扎破牙龈,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有喉咙深处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低吼。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砸在火堆里,瞬间蒸发。

烫完前胸,再烫后背。

两次烙刑。

荀安脱力般摔倒在地上。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透了。

伤口不再流血,取而代之的是两块焦黑的丑陋疤痕。

他喘息着,硬撑着坐起。

把那件沾血的夜行衣和更夫长衫,连同带血的布条,一点点撕碎,扔进火堆里。

看着火苗将一切罪证吞噬,化作灰烬。

他用脚把灰烬踩碎,与地上的泥土混为一体。

最后,他拿起那把满是缺口和血迹的绣春刀。在屋角挖了一个深坑,连同匕首一起埋入地下,盖上浮土。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了。

门外的街巷里,传来了官兵挨家挨户踹门搜查的怒骂声,以及百姓的哭喊声。

荀安换上了那件酸秀才的单薄破袄。

他在脸上抹了两把灰土,遮住了苍白如纸的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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