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56742
冥婚夜轿
我们村四面环山,巴掌大个地方,总共不到百十口人。村口那棵老槐树,比我爷爷的爷爷年纪都大,树干粗得三个后生都抱不过来。老人们都说,那树底下埋着东西,具体埋的什么,没人说得清,反正打我记事儿起,就不许我们这些小孩儿靠近。
可那年夏天,我偏偏就去了。
那年我十八,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在镇上念高中,暑假回来帮家里收麦子。那天傍晚,我从镇上回来,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月亮没出来,天上就几颗稀稀拉拉的星,老槐树黑黢黢地立在路边,像个佝偻着腰的老人。
我本来想快点走过去,可走到树底下的时候,脚底下突然踢到了一个东西,“当啷”一声,滚出去老远。我低头一看,是个戒指,黄澄澄的,在微弱的星光下闪着光。
我捡起来,戒指挺沉,上面好像还刻着字,但太暗了看不清楚。我顺手揣进了兜里,也没多想,就回了家。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娘问我:“今天路过老槐树那儿,没干什么吧?”
我一愣:“没啊,怎么了?”
我娘松了口气,嘴里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你可记住,那地方邪性,千万不能拿那儿的东西。”
我扒拉着饭碗,没接话。那戒指就在我裤兜里,硌着大腿,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跟我娘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老槐树底下,树还是那棵树,可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了。月光亮得像白天,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红绸,树底下停着一顶大红花轿,轿帘上绣着金灿灿的凤凰。轿子旁边站着两个穿红马褂的汉子,一人举着一个灯笼,脸被灯笼照得忽明忽暗。
轿帘一掀,走出一个女人。
她穿着凤冠霞帔,盖头遮着脸,看不见长相。但她走路的姿态极好看,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云上。她走到我面前,微微仰起头,隔着盖头看着我。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柔:“你把我的戒指拿走了,你得还我。”
我猛地醒了,一脑门子汗。窗外天刚蒙蒙亮,鸡叫了第一声。我坐在床上喘了半天粗气,心脏擂鼓似的响。伸手一摸兜,戒指还在。
吃过早饭,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老槐树底下。白天看这棵树,跟晚上完全是两回事,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没什么可怕的。我在树底下转了几圈,终于在一处隆起的土包旁边,发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
我搬开砖头,底下是个巴掌大的小木匣子,朽得都快烂了。打开一看,里面是空的,但垫着红绸,形状正好是一枚戒指的大小。
我盯着那空匣子,心里发毛了。这戒指,是人家的陪葬品。我拿了,就等于偷了死人的东西。
我想把戒指放回去,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不行,我要是放回去,那女人晚上再来找我怎么办?我干脆把戒指揣好,骑上自行车,跑去了镇上的金店。
金店老板拿着戒指翻来覆去地看,又用秤称了称,眼睛亮了:“这可是老物件啊,足金的,上面还刻着‘百年好合’四个字。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说祖传的,想卖了。老板开价三千。三千块,够我大半年的学费了。我咬咬牙,卖了。
拿着钱出了金店,我心里挺得意。什么鬼啊神啊的,都是骗人的。一枚戒指换三千块,这买卖划算。
可当天晚上,那女人又来了。
她还是穿着那身红嫁衣,站在我床前。这次她没戴盖头,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五官倒是清秀,像年画上走下来的人。她看着我,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你把我的东西卖了?”
我在梦里不能动,只能看着她。
“没关系,”她轻轻地说,“卖了就卖了吧。但你得赔我一个。”
“赔……赔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赔我一个新郎。”
她说完,朝我伸出手。那手又白又细,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像五颗血珠子。我想躲,可浑身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她的手按在了我的胸口上。
然后我就醒了。浑身冷汗,心口疼得厉害。
第二天,我病倒了。高烧不退,说胡话,满嘴喊着“我不去”“我不去”。我娘急得团团转,请了镇上的大夫来看,大夫说是受了风寒,开了几副药,可吃了根本没见效。
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听见院子里有动静。锣鼓声,唢呐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我挣扎着睁开眼,透过窗户纸看见外面红彤彤一片,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满了灯笼,红得刺眼。
“娘……”我想喊,可嗓子发不出声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然后我看见,那顶我在梦里见过的大红花轿,正正好好地停在我家堂屋里。轿帘一掀,穿着红嫁衣的女人走了出来,她身后跟着四个纸人,抬着一口黑漆棺材。
她走到我床前,低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温柔极了。
“我来接你了。”
我娘被吵醒了,披着衣服跑过来,一推门看见这阵仗,当场就瘫坐在了地上,哭天抢地:“求求您放过我儿子!他还小!您要什么我都给您!我给您烧纸,给您上供!求求您……”
那女人转过头看了我娘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大娘,”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您的儿子拿了我的东西,坏了规矩。不是我非要缠着他,是规矩不放过他。”
“什么规矩?”我娘哭着问。
“拿了死人的东西,要么还回来,要么就替死人办事。他把我的戒指卖了,那就得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您说!上刀山下油锅我都替他去!”
女人摇了摇头:“这事只能他自己做。我要他……去老槐树底下,把我的骨头挖出来,重新找个地方埋了。我在这儿困了五十多年,该走了。”
我娘愣住了:“您……您是……”
“五十年前,”女人轻轻地说,“有个外乡来的姑娘,被卖到这个村,给一个瘸子当媳妇。她不肯,跑了好几次,每次都被抓回来打。最后一次,她跑到村口老槐树底下,解下腰带,吊死在了树上。”
“村里人怕她变成厉鬼,就把她草草埋在了树根底下,连口棺材都没给,还找了个阴阳先生,用符镇住了她的魂,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我就是那个姑娘。”
屋里安静得可怕,连灶台上的蟋蟀都停了叫。我娘张着嘴,眼泪挂在脸上,说不出话来。
“我本来不想害人,”女人继续说,“可你儿子拿了我的戒指,把我身上的符气破了,我才得以出来。现在,要么他把我的骨头挖出来重新下葬,要么……他就得替我做新郎,陪我在这树底下再困五十年。”
我娘听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们挖!我们这就挖!求您别带走我儿子!”
女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花轿。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的子时,我来接他。如果那时候还没办妥……”
她没说完,上了花轿。唢呐声再起,锣鼓喧天,那顶轿子连同纸人棺材一起,消失在夜色里。
我娘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村长老孙头。老孙头听完,脸色煞白,支支吾吾地说这事他做不了主,得问村里的老人。结果一圈问下来,年轻一辈的根本不知道这回事,老一辈的倒是有几个知道,但都闭口不言,直摇头。
“那女人……怨气太重了,”村里最年长的钱奶奶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说,“当年那事儿,造孽啊。人家好好一个姑娘,被卖到咱们村,遭了多少罪。最后死了,连个全尸都没落下。你们要是敢挖她的骨头,她万一发起狠来,整个村子都得遭殃。”
我娘哭着说:“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二柱被带走啊!”
钱奶奶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三炷香,递给我娘:“今晚子时,你去老槐树底下,点上这三炷香,跟她说,她的事儿,咱们村还。全村人凑钱,给她修座像样的坟,立块碑,逢年过节都给她上供。看看她答不答应。”
当天晚上,我娘一个人去了老槐树底下。我躺在床上,烧还没退,迷迷糊糊地听见外面风声呼呼地响,像是有人在哭。过了很久,我娘回来了,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里有了点光。
“她答应了,”我娘说,“她说只要你好了之后,亲自去给她修坟立碑,她就放过你。”
第二天,我的烧退了。又过了几天,能下床了。全村人凑了一笔钱,请了石匠,在老槐树旁边的空地上,修了一座像模像样的坟。墓碑上刻着“王氏之墓”四个字,碑前摆着香炉供果。
立碑那天,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贴地的时候,我听见耳边有个轻轻的叹息声,像是松了口气。
从那以后,老槐树底下再没出过事。每年清明,我都会去给那座坟添土上香。有时候半夜路过,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唱歌。
再后来,我去了外地念书,工作,结婚,生子。我娘也跟着搬了出来。但每年清明,我都会回去一趟,给那座坟上炷香,再在老槐树底下坐一会儿。
有一年,我带着五岁的儿子回去。小家伙围着那坟转了好几圈,忽然指着墓碑问:“爸爸,这个王奶奶是谁啊?”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想了想说:“是一个……很可怜的姑娘。她年轻的时候没人疼,死了以后,咱们得替她补上。”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了碑前。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我抬起头,恍惚间看见树影里站着个穿红嫁衣的身影,朝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一片光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那个女人还是穿着红嫁衣,但盖头摘了,脸上干干净净的,冲着我笑。那笑容里没有怨,没有恨,就是单纯的高兴,像个刚出嫁的新娘子。
“谢谢你,”她说,“我要走了。”
“去哪儿?”
“回家。”
她说完,转身走了。前面是一条土路,路的尽头,站着一对老夫妻,正张着手等她。
我看着她跑过去,扑进那对老夫妻怀里,三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醒来的时候,我枕头湿了一片。窗外天光大亮,老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那之后,我再也没梦见过她。
只是每年清明去上坟的时候,总会发现碑前摆着几颗野花,有时候是黄灿灿的迎春,有时候是白生生的杏花。不像人放的,倒像是风从山上吹下来的。
我蹲下来,把花摆正,点了香,摆上供果。风从老槐树方向吹过来,暖融融的,带着春天的味道。
“王奶奶,”我说,“您在家吗?”
没人应。
但我知道,她在了。她终于有了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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