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6348
青铜门后的眼睛
故事要从三个月前说起。我在潘家园的古玩市场淘到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摊主是个眼神闪烁的老头,收了我三百块钱就匆匆收摊走人,临走前丢下一句:“年轻人,有些地方,地图上画得出来,不代表你能走得进去。”
我当时只当他是故弄玄虚。那卷地图描绘的是一座位于西南边陲的古代遗迹,据说是西汉时期某个神秘方士的墓穴。我是考古系的研究生,毕业论文正愁没有好题材,这张地图来得恰到好处。
一个月后,我带着导师的推荐信和系里拨的三万块经费,踏上了前往云南的火车。
到了昆明,我联系上了当地文化馆的老周。老周五十多岁,精瘦黝黑,是这一带有名的“土专家”,对滇西的少数民族文化和古代遗迹如数家珍。他看了我的地图,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说:“这个地方,本地人叫‘鬼门坳’,进去过的人,十个里有八个出不来。”
“那还有两个呢?”
“一个是疯了出来的,另一个……”他盯着我看,“什么都没带出来,包括他自己。”
我还是去了。年轻人的狂妄加上学术上的野心,让这些话都成了耳边风。老周最终拗不过我,给我找了一个向导,是当地寨子里的猎户,叫岩嘎,四十来岁,话少,眼神却极亮,据说年轻时独自在鬼门坳外围猎过一头野猪,活着回来了。
我们准备了绳索、手电、干粮、防身刀具和一把老周硬塞给我的土制火铳。从最近的寨子出发,步行两天,翻过三座山,穿过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原始密林,终于在第三天傍晚,站在了一道巨大的天然裂缝前。
裂缝宽约两丈,深不见底,两侧是刀削般的石壁,上面长满了厚厚的青苔。风从裂缝深处灌上来,带着一股湿冷的、霉烂的气味,像是某种巨兽深长的呼吸。岩嘎指了指裂缝底部,说:“下去,底下有个石门,那就是入口。”
我们用绳索固定好,开始下降。石壁上滑腻的青苔让脚无处着力,只能靠臂力和腰力一点一点往下挪。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越冷。大约下了三十米深,脚底终于踩到了实地。抬头看,裂缝顶端成了一道细线,暮色正从那里一点点退走。
岩嘎点燃了松明火把。火光跳动着,照亮了前方的情况。裂缝底部比我们想象的要宽敞得多,像一条天然形成的走廊,两壁刻满了模糊的壁画。我凑近去看,心头猛地一紧。
那些壁画画的是一排排的人形,但这些人的脑袋上都长着犄角,身上缠绕着蛇纹,双手向上举着,作托举状。而他们托举的,是一扇巨大的、紧闭的门。门上刻满了眼睛的图案,密密麻麻,每一只都朝向不同的方向,却仿佛都在盯着画外的人。
“走。”岩嘎低声催促,声音在石壁间回荡,听不出情绪。
沿着裂缝走廊走了大约两百步,那扇门出现了。
它就嵌在裂缝尽头的石壁里,青铜铸成,高约三米,宽两米有余。门面上铸满了眼睛,每一只都凸出寸许,在火把的光照下,那些眼睛仿佛活了过来,瞳孔里流动着幽绿的锈光。门的中央,是一张更为巨大的、半阖着的眼睛,足有脸盆大小,眼皮垂下,只露出一条缝隙,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窥视。
我伸手去摸门面,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青铜,那些凸起的眼睛忽然同时转动了一下。所有的瞳孔,齐刷刷地对准了我。
我吓得缩回手,后退两步,心脏狂跳。再看时,那些眼睛又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只是我的错觉。岩嘎却已经跪了下来,对着门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我听不懂的彝族话。
“这门……活着的。”他站起来,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阴沉,“我阿爷说过,这扇门后面关着的东西,看一眼都会没命。”
“那更得进去看看了。”我说着,掏出地图比对。地图上标注的入口位置与这里完全吻合,门后应该就是主墓室。方士的墓,陪葬品、铭文、壁画,每一项都足以让我的毕业论文轰动学术界。
岩嘎没有再劝。他只是把火把交给我,自己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短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你在前面,我断后。”
推门比想象中容易。巨大的青铜门在机关的作用下缓缓向内开启,发出一阵沉闷的、像是骨头摩擦的声响。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门内涌出来,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香气,呛得我咳了好几声。火把的火苗剧烈地跳动,在门后的黑暗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甬道,宽约一米,两壁同样铸满青铜眼睛。那些眼睛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高低错落,像无数双来自不同方向的注视。我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和着滴水声,格外清晰。
走了大约一刻钟,甬道尽头出现了一个圆形石室。石室正中立着一根石柱,柱顶托着一具石棺。石棺周围,散落着数十盏造型古怪的铜灯,灯油早已燃尽,灯盏里只剩下黑乎乎的残渣。石室四壁上绘满了彩绘壁画,颜色竟还很鲜艳,画的是方士生前的种种事迹:炼丹、祭祀、与鬼神对话……
我的注意力全被石棺吸引了。棺盖没有合拢,露出一条缝隙。我举着火把凑近,往里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棺材里是空的。
不对,不是完全空的。棺底铺着一层黑色的、像是毛发一样的东西,其中散落着几枚玉片和一颗拳头大的、暗红色的珠子。那颗珠子通体圆润,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我伸手去拿那颗珠子,指尖刚触到珠面,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指瞬间蔓延至全身。我打了个激灵,耳边忽然响起无数细碎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辨不清字句,却像潮水一样往脑子里涌。
“别碰!”岩嘎的声音猛地把我拉回来。我手一抖,珠子滚落回棺中。
“那是什么?”我喘着粗气问。
岩嘎盯着那颗珠子,眼神里是我从没见过的恐惧。“那是……眼珠。”他说,“是那个方士……自己挖出来的眼睛。”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石室深处传来一声巨响。我们同时转头看去,石室尽头竟然还有一道门,比外面的青铜门小得多,但门面上的眼睛更加密集,而且,那些眼睛都是睁开的。
门缝里透出光。幽绿色的光。那光在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燃烧。
地面开始震动,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石棺里的那颗珠子忽然发出耀眼的光芒,那些散落的玉片跟着震动起来,发出尖锐的共鸣声。
“跑!”岩嘎大吼一声,拽着我就往回跑。
但来时的甬道已经变了。那些青铜眼睛全都亮了起来,幽绿的光芒汇成一片,把整条甬道照得诡异而明亮。而每一只眼睛的瞳孔里,都映出我们的身影。我们跑,它们在瞳孔里追。
更可怕的是,甬道的墙壁上,那些原本只是凸起的眼睛,正在缓缓转动。它们在同时眨动。数以千计的眼睛,一下,又一下,整齐划一地眨着,每一次眨动,甬道就缩短一截。
岩嘎的短刀掉了。他弯腰去捡的瞬间,墙壁上一只眼睛的瞳孔忽然射出一道绿光,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僵住了,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开裂,像一尊正在风化的泥塑。
“岩嘎!”我想去拉他,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他就散了。整个人像沙子一样塌在地上,只剩下一堆衣物和那把短刀。
我抓起短刀,疯了似的往外跑。甬道在不断缩短,那些眼睛在身后穷追不舍,绿光几乎要舔到我的后脚跟。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我脑子里钻,像是无数根细针,试图撬开我的头骨。
终于,看到了那扇巨大的青铜门。它正在缓缓合拢。
我拼尽最后一口气冲过去,侧身挤出门缝,肩膀被门沿刮掉了一大块皮肉。青铜门在身后轰然合拢,那些追赶我的绿光被截断,甬道里传来无数声尖锐的、不甘的嘶叫。
我瘫倒在门外的石壁边,浑身发抖。火把早就丢了,周围一片漆黑。我摸索着掏出打火机,微弱的火苗亮起来,照亮了面前的青铜门。
门面上的那些眼睛,全都闭上了。只有中间那只最大的眼睛,还睁着一条缝隙。那条缝隙里,我看到了一点金色的、冰冷的光。
然后,那只眼睛缓缓地、清晰地,眨了一下。
我再也忍不住,连滚带爬地往回跑。绳索还在,我拼命往上攀,磨得双手血肉模糊。爬出裂缝时,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身上,我第一次觉得阳光是这么温暖、这么让人安心。
我没有回寨子。我直接去了镇上,搭上了回昆明的班车。后来听人说,那个寨子在我离开后第三天,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山体滑坡,裂缝那一片整个塌陷了下去,连入口都找不到了。
岩嘎没有出来。老周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情况,我只说“什么都没找到”。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能活着回来,就是命大。”
那颗珠子,我到底没有拿。但我忘不掉它。忘不掉那颗珠子在棺中发出的光,忘不掉那些同时眨动的眼睛,更忘不掉那只最大的眼睛睁开缝隙时,我从中看到的——那个方士,他没有死。他就住在那些眼睛里。他在看我。
而最让我彻夜难眠的,是我回来后照镜子时发现的。我的左眼瞳孔深处,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点。
像是那颗珠子的光,落在了里面。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眼睛里,缓缓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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