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5468184
我带队闯入哀牢山禁地,队员接二连三失踪
1972年,一支地质勘探队在哀牢山腹地发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八个字——
“入者不归,归者非人。”
队长当场下令撤退,可当晚,三名队员同时失踪。
四十年后,我带着父亲的日记本,重新踏上了那条路。
在山顶的废弃哨所里,我发现了一盘磁带。
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我父亲的声音:
“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我已经不是人了。
快跑。它们来了。”
哀牢山的雾,是有重量的。
它不像别处的雾,轻飘飘的一层纱,风一吹就散了。这里的雾是实的,黏的,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湿棉花,裹在身上甩都甩不掉。你伸出手去,五指勉强能看见个轮廓,再远一点,就是一片混沌。连声音都被这雾吞了,你喊一嗓子,声音传出去一丈远就没了,闷闷的,像被人捂住了嘴。
我是2012年秋天进山的。那年我三十七岁,在省城一所大学教地质学,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娶了个老婆,生了个女儿,房贷还有十五年。按理说,我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可我爸失踪了四十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个坟头都没有。我娘等了他一辈子,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把你爸找回来。哪怕……哪怕就剩一把骨头呢。”
我娘的骨灰盒里,放着我爸的一件旧衬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第三颗扣子换过,用黑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我娘说,我爸这辈子就缝过这一回扣子,还是她逼的。
我带着我爸的日记本进了山。日记本封皮是墨绿色的硬壳,边角磨得起了毛,里面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我花了大半年时间才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抠出来,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1972年夏天,我爸所在的滇南地质勘探队接到上级命令,深入哀牢山腹地寻找一种稀有矿藏。他们在山里转了整整两个月,最后在一处断崖下面发现了一块石碑。
石碑是青灰色的,表面长满了苔藓,擦干净以后露出八个阴刻的大字——“入者不归,归者非人。”
我爸在日记里写:“队长老陈看了那块碑,脸都白了。他让我们原地待命,自己蹲在碑前抽了半包烟。天黑之前他站起来,说撤。谁也不许问为什么,收拾东西,连夜撤。”
当晚,他们在半山腰的一片开阔地扎营。帐篷搭好,火也生了,几个人围着火堆吃干粮。我爸说那天晚上特别安静,连虫鸣都没有,整座山像是被什么东西摁住了喉咙。老陈坐在帐篷口擦枪,一句话不说。
后半夜,我爸被一声短促的惨叫惊醒。他摸出手电筒钻出帐篷,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他数了数人头——少了三个。
张德厚,赵永强,刘小五。三个人睡一个帐篷,连睡袋都整整齐齐地铺在地上,人却不见了。没有脚印,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老陈站在帐篷门口,手电筒的光柱在雾里戳出一个惨白的洞。他转过头对我爸说:“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我爸问他那三个人怎么办。老陈说:“他们回不来了。”
我爸在日记里写:“我想问老陈是不是知道什么。可他的眼神让我把话咽了回去。那是我第一次在老陈眼睛里看见害怕。”
勘探队连夜撤离,走了整整两天两夜才走出哀牢山。回到驻地以后,上级派人进山搜寻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找到。张德厚、赵永强、刘小五,三个人就像被山吞了一样,连根鞋带都没剩下。老陈回去以后大病一场,病好了就申请调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我爸在勘探队又待了两年,后来也调回了省城,娶了我娘,生了我,绝口不提哀牢山的事。
直到他再次进山。
1982年秋天,我爸跟家里说他要去滇西出差,半个月就回。他走的那天早上,我娘给他煮了六个鸡蛋,烙了四张饼。他背着那个旧帆布包出了门,再也没回来。半个月后,他单位的人来家里,说他没去报到。我娘报了警,登了寻人启事,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最后不了了之。
我娘等了他三十年,没等回来。她死的那天晚上,忽然坐起来,指着窗外说:“你爸回来了。”然后就咽了气。
我带着我爸的日记本,还有那张褪了色的勘探队合影,上了山。同行的有三个人:老赵,省登山协会的,五十多岁,爬过四姑娘山和慕士塔格,经验丰富;小刘,我的研究生,二十五岁,身体好,脑子活;还有阿贵,当地向导,四十来岁,哈尼族,据说年轻时候跟着马帮走过哀牢山的几条古道,对山里情况熟悉。
我们从山脚的者竜乡出发,沿着一条废弃的猎道往上走。头两天还算顺利,植被虽然茂密,但勉强能辨认出路径。到了第三天,雾开始上来了。那种有重量的雾,贴着地面漫过来,把前面的路一口一口吞掉。阿贵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砍刀,时不时砍掉挡路的藤蔓。他走得很快,几乎不看地图,像是凭本能就能知道方向。
第四天傍晚,我们在一处山脊上扎了营。阿贵坐在火堆边上,用砍刀削一根木棍,削完了又削,削得那根棍子尖得像根长矛。老赵问他:“阿贵,你走过这条道吗?”
阿贵没抬头,说:“走过一次。年轻时候。跟一个老板进山找矿。”
“找到没有?”
阿贵削木棍的手停了一下。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颧骨下面的阴影拉得很长。“找到了。”他说,“老板没出来。”
他没再往下说。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全是雾,浓得化不开的雾,我在雾里跑,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远处有人在喊我,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我爸的声音。
第五天中午,我们到了一处断崖下面。断崖很高,仰头看去,崖顶隐在雾里,看不见顶。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我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地方——我爸日记里写过,那块石碑就在这片断崖下面。
我让阿贵和老赵在原地休息,自己沿着崖壁往东走。走了大概二十来步,我看见了那块石碑。它半埋在土里,歪歪斜斜地立着,表面被苔藓糊得严严实实。我蹲下来,用匕首一点一点刮掉那些苔藓。石碑比我想象的要小,也就半人高,顶上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断的。苔藓刮干净以后,露出底下一行阴刻的字——
“入者不归,归者非人。”
字是隶书,刻得很深,笔画边缘磨得圆润了,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刻上去的。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字,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动静。
我回头。小刘站在我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我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抬起手指着崖壁上方。
我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看。崖壁上有一道裂缝,窄窄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裂缝口周围的岩石颜色不对——比旁边的岩壁深了好几个色号,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磨得发亮。而裂缝口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样东西。一个锈迹斑斑的水壶,一顶压扁了的草帽,还有一只解放鞋。鞋底上的“前进”两个字还隐约可见。
我爸的日记里写过,刘小五穿的就是解放鞋。他失踪那天晚上,脚上穿着新领的解放鞋,还跟张德厚炫耀说这鞋底子厚,走山路不硌脚。
我站在那条裂缝前面,心跳得厉害。雾从裂缝里面涌出来,一股一股的,带着潮湿的土腥味。我拿出手电筒往里照,光柱射进去,被黑暗吞没了大半,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里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侧岩壁湿漉漉的,地上似乎有脚印。
老赵赶过来,看了一眼那个裂缝,立刻拉住我的胳膊:“老李,别犯傻。这地方不对劲。你闻闻这风。”
我闻了闻。风从裂缝里吹出来,除了土腥味,还有一种甜腻腻的味道,像什么东西腐烂以后发酵出来的甜。老赵的脸色很难看,他说他在四姑娘山闻过类似的味道,那是雪崩以后被埋在雪底下的尸体腐烂以后的味道。
阿贵站在裂缝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撮黑色的粉末。他把粉末倒在手心里,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把粉末朝裂缝口撒过去。粉末被风一吹,散成一片黑雾,很快就被从裂缝里涌出来的白雾吞没了。
我问他这是干什么。他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法子,进山之前撒把“黑灰”,能挡住不干净的东西。他说他爷爷年轻时候进过这条沟,出来以后就疯了,成天念叨着“它们在石头里”。他爷爷说,哀牢山的石头是活的。
我不信这些。我是学地质的,我知道石头就是石头,花岗岩、玄武岩、石灰岩,成分结构都有科学解释。可站在那条裂缝前面,我忽然觉得自己的科学知识有点不够用。
我们最终没有进那条裂缝。老赵死活不同意,阿贵更是躲得远远的。我只好在裂缝口拍了几张照片,取了几块岩石样本,然后把那个水壶、草帽和解放鞋装进背包里。我打算带出去交给有关部门。那天晚上我们在断崖下面扎了营,我坐在帐篷口,翻我爸的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墨水洇开了一大片——
“它们从石头里出来。”
后面还有半句话,被墨水盖住了,我试过各种办法都看不清。我把日记本合上,抬头看了一眼浓雾弥漫的山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第六天早上,小刘不见了。
他的睡袋是空的,拉链拉到一半,像人自己钻出来的。帐篷口有一串脚印,往断崖方向走了十几步,然后突然消失了。老赵蹲在脚印消失的地方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他说这不是人能走出来的脚印——步幅太大,两脚间距太宽,而且每一步踩下去,脚印的深度都一样,连最浅的草窝里都是同样深的坑。像是那个东西在走的时候,脚底沾了什么东西,一步一步往下印,印到哪儿都是同一个深度。
我们在附近找了整整一上午,喊小刘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阿贵全程一言不发,只是攥着他那把砍刀,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中午的时候,我在断崖东面的灌木丛里发现了小刘的背包。背包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水壶、压缩饼干、笔记本、还有他的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它们不是从石头里出来的。它们就是石头。”
字打到一半就断了,光标还在闪。
老赵说必须撤退。我不同意。小刘是我带出来的学生,我不能把他扔在山里。老赵跟我吵了一架,最后阿贵说了句话,让我们都安静了。他说:“你们找不着他的。进了那条缝的人,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我问他什么意思。阿贵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过了好半天才说:“我爷爷说的。哀牢山里有条路,不是人走的。那条路在石头缝里,你进去了,就走不到原来想去的地方了。你会走到山的另一边。山的另一边是什么地方,没人知道。”
那天下午,我们开始撤退。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阿贵走在最前面,老赵断后,我走在中间。雾比前几天更浓了,浓到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我们走得很慢,一个跟着一个,不敢拉开距离。走了大概两个小时,阿贵忽然停下来。
我问他怎么了。他转过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拿砍刀的手在发抖。他指着前面说:“路没了。”
我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他指的地方。我们来时的那条猎道确实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不透风的箭竹林,竹竿又细又密,从地面一直长到十几米高,中间连条蛇都钻不过去。我拿出GPS,发现屏幕上的轨迹乱成一团,像被人揉皱了又摊开的纸。指南针也不对劲,指针滴溜溜转个不停。
老赵掏出地图和指北针对了半天,最后抬起头,说了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我们没走错方向。是山变了。”
我们在箭竹林前面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砍了几十根竹子,勉强开出一条能侧身通过的小道。天黑之前,我们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坡地上扎了营。那天晚上没人说话,三个人围着火堆坐着,各自想各自的心事。阿贵把他那个小布包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老赵擦着他那把登山刀,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睡不着。半夜的时候,我拿出我爸的日记本,打着手电筒从头翻。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我发现那页纸的边缘有撕过的痕迹,像是撕掉了一页又粘回去的。我用手电筒贴着纸面照,隐约看见夹层里有几行字——
“老陈说,石碑上的字是真的。他见过。1965年,他所在的另一支勘探队来过这里,十三个人进去,出来两个。那两个人在医院里用指甲在墙上刻了那八个字,然后就疯了。一个跳了楼,一个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我合上日记本,听见帐篷外面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走路。我钻出帐篷,看见阿贵站在火堆边上,正往火里扔什么东西。火苗子蹿起来,照出他的脸。他脸上全是汗,眼睛里满是恐惧。
“它们来了。”他说。
我问他什么来了。他指了指我们来的方向。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雾里面,隐隐约约有几个影子。不高,矮矮墩墩的,像人又不像人,脚步很沉,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像踩在烂泥里。那些影子在雾里移动得很慢,但越来越近。
老赵也出来了,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他从背包里摸出一把信号枪,朝天上打了一发。红色的信号弹在雾里炸开,照出了那些东西的轮廓——它们确实像人,但太矮了,脑袋太大,四肢太短,身上裹着一层湿漉漉的东西,灰白色的,像石头表面长的霉。
信号弹落下去的时候,那些影子不见了。
我们连夜拔营,东西都不要了,连帐篷都扔在原地。三个人只带了水和干粮,老赵在前面开路,阿贵在后面断后,我在中间。我们几乎是跑着下山的,摔了不知道多少跤,身上的衣服被荆棘撕成一条一条的。天快亮的时候,我们终于跑出了那片雾。
站在山脚的土路上,回头看去,整座哀牢山被白雾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巨大的蚕茧。老赵瘫在地上大口喘气,阿贵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话。
我没告诉他们,昨天晚上在帐篷外面,除了那些影子,我还看见了另一样东西。在信号弹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看见断崖方向的山坡上站着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第三颗扣子用黑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他在雾里朝我挥了挥手。
然后雾合上了,他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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