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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56842


废弃疗养院的地下三层

老陈把面包车停在铁栅栏前时,天已经黑透了。车灯照着锈迹斑斑的锁链,铁门上用红漆刷着“危险禁止入内”六个大字,漆皮剥落得厉害,像干涸的血。

“就是这儿?”阿坤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雾。

“第八精神病疗养院,九八年就关了。”老陈熄了火,从座位底下摸出三只手电筒,“网上说这儿闹鬼闹得凶,探险论坛置顶帖就是它。你们要是怕,现在掉头还来得及。”

我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小满。她正低头检查自己的背包,拉链拉了三遍,额头上有细密的汗。她总是这样,越紧张越要做出镇定的样子。我伸手拍拍她的膝盖,她勉强笑了一下。

我们三个人是从大学探险社认识的,老陈是社长,已经毕业两年,在郊区开了家汽修店,听说最近生意不好。他这次约我们来,除了探险,多半还有叙旧的意思。毕业后各奔东西,确实好久没见了。

翻过铁门的时候,小满的衣角挂在了尖刺上,“嘶啦”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老陈回头用手电照她,光柱里她咬着嘴唇撕扯衣服,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砖墙上,像一个畸形的怪物。

主楼是一幢六层的灰色建筑,墙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窗户大多碎了,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我们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股霉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里的地砖碎裂了大半,前台桌子倒在地上,抽屉敞开着,散落着些发黄的病历纸。

我弯腰捡起一张,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患者编号038”“极度狂躁”“电击治疗”几个词。纸的边缘有暗褐色的渍迹,不知道是什么。

“走这边。”老陈打着手电往走廊深处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每一下都带着回音。墙壁上还贴着九十年代的健康宣传画,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微笑着举着针管,笑容在剥落的墙皮下显得格外诡异。

走廊尽头是楼梯间。我们一层层往上走,病房的门大多敞着,铁架床横七竖八地歪在地上,床垫被掏空了海绵,只留下皱巴巴的布套。有些墙上还有抓痕,很深,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是有人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听说这儿以前用束缚带,”阿坤凑过来小声说,“把病人绑在床上,一绑就是好几天。有个病人挣脱了,用牙齿咬断了束缚带,然后在墙上……”

“别说了。”小满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抖。

我拉住她的手,冰凉凉的。她反手扣住我的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

走到四楼的时候,老陈突然停下来。“听。”

我们屏住呼吸。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呜呜地响,但在这风声之下,似乎还有另一种声音——很轻、很规律,像是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落。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地面,拖着沉重的脚步。

“水管声吧。”我说,但自己也不太信。

老陈没说话,手电的光在走廊尽头扫来扫去。那里有一扇铁门,半开着,门后是往下的楼梯。和其他楼层不同,这扇门特别新,铁皮上几乎没有锈迹,锁孔周围还有被撬过的痕迹。

“不是说只有六层吗?”阿坤凑过去看。

“资料上是这么写的。”老陈推了推门,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但这下面……好像是地下室。”

我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这种隐藏空间往往是探险中最刺激的部分,也是最危险的。但没有人提出要走。

楼梯往下旋转,墙壁从灰色砖墙变成了水泥,再变成贴着白色瓷砖的墙面。瓷砖上布满了裂纹,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后面发黑的墙体。空气越来越潮湿,温度明显下降,我呼出的白气更浓了。那股消毒水的气味被另一种味道取代,说不清是什么,有点腥,又有点甜腻。

“负一层。”老陈看着墙上的标识牌说。牌子歪歪扭扭地挂着,上面的字是用记号笔写的,笔画潦草。

这一层很矮,天花板几乎要碰到老陈的头顶。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很小的房间,没有窗户,铁门上只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用铁网封着。我用手电往里面照,能看到窄窄的铁床,墙角有锈迹斑斑的铁环,大概是固定手脚用的。

房间门上没有编号,取而代之的是用白色油漆写的名字。我凑近了看,那些名字像是被人反复涂改过,新的盖住旧的,模糊成一团。但最新的一层字迹很清晰,是红色的,像是用口红写的:阿玲、小梅、秋月……

都是女人的名字。

小满也看到了,她松开我的手,走到一扇门前,用手电照着那个名字。“这是我妈妈的名字。”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秋月,”她指着那扇门上的红字,“我妈妈叫林秋月。她以前……在这家医院做过护士。从来没跟我提过。”

老陈和阿坤都围了过来。手电的光打在那扇门上,铁皮已经锈得凹凸不平,但那个名字确实写得很工整,一撇一捺都带着刻意。

“会不会是巧合?”阿坤说。

小满没回答,她伸手去推那扇门。门锁着,但铁门被推得嘎吱响,从门缝里透出一股更浓的腥甜味。我走过去帮她一起推,两个人用了全力,铁门终于“哐”地一声弹开了。

房间很小,大约三四平米。正中央的铁床上铺着一张泛黄的床单,床单下鼓鼓囊囊地盖着什么东西,呈一个人形。手电的光照过去,能看清床单边缘露出的黑色长发。

小满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我身上。

老陈壮着胆子上前,用一根撬棍挑起床单的一角。床单掀起时带起一股气流,那股腥甜味突然浓烈起来,呛得我眼睛发酸。

床单下是一具干尸。准确地说,是一具保存得异常完好的干尸,皮肤呈深褐色,紧紧包裹着骨骼,嘴巴大张着,像是死前在尖叫。它的手脚都被铁链拴在床架上,铁链的另一端连着墙角的铁环。

而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脖子上挂着一张工牌,塑料壳已经发黄变脆,但里面的照片还能看清。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短发,圆脸,嘴角微微上翘,穿着护士制服。

小满突然扑过去,用手电贴着那张工牌看。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过了很久,她才转过头来,脸上已经全是泪。

“是我妈,”她说,“就是她。”

我们都不说话了。地下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天花板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滴水声。不对——滴水声不是从天花板来的。

是从隔壁房间。

我们循着声音走到隔壁,门同样锁着,但锁已经坏了,轻轻一碰就开了。这间房比刚才那间大一些,墙角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发黄的日记本,翻开的页面被水渍泡得皱巴巴的。我用手电照过去,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

“第七天。他们说她跑了,但我知道她没有。她就在下面,在第三层。我听到她每天晚上敲墙壁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她没疯,疯的是他们。我要去找她,但他们把楼梯锁了。明天,我一定要撬开那把锁。”

最后一页的字迹变得很潦草,像是急着写完的:“她还在敲。我要下去了。如果我回不来,请告诉我的女儿,妈妈不是故意丢下她的。我爱她。”

下面的署名是“林秋月”,日期是1998年9月14日。

小满的哭声很低很压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搂住她,她的身体在发抖,汗水浸湿了我的衬衫。

老陈用手电照着房间的角落,那里有一道暗门,和墙壁的瓷砖几乎融为一体,但边缘有撬过的痕迹。门是虚掩着的,后面露出一段更陡峭的楼梯,直直地往下延伸,通向看不见底的黑暗。

“负三层,”老陈说,声音很轻,“她说她在第三层。”

我们站在那道暗门前。从楼梯下面吹上来的风带着更浓的腥甜味,还有别的什么——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指节在敲击墙壁。

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再一下、两下、三下。

我握紧小满的手,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看着那道暗门,目光异常平静。

“我要下去,”她说,“那是我妈。”

老陈把撬棍递给阿坤,自己先迈出了步子。“那就一起。都走到这儿了,总不能白来。”

我们一个接一个地钻进暗门,沿着一人宽的楼梯向下。手电的光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微弱,四周的墙面上能看到一些暗褐色的划痕,像是指甲留下的。空气里的腥甜味越来越重,几乎让人窒息。

走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楼梯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扇厚重的铁门,上面的锁早已经被撬开,虚虚地挂在门扣上。老陈推开门,手电的光扫进去,我和小满、阿坤都愣住了。

这间地下室很大,大约有上百平米,天花板很低,需要弯腰才能走动。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红色的、黑色的、蓝色的,层层叠叠地覆盖在一起,像是无数人的笔迹交错重叠。有名字,有日期,有我看不懂的符号,还有用很大的字体写着的一句话:

“我们都在这里。”

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张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很小,蜷缩着,裹在一件白色的护士服里,护士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它的头发很长,拖到地上,和地面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混在一起。它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见五官,但能听到声音——它正在用指节敲击轮椅的扶手。

一下、两下、三下。

我们的手电光打在它身上,它缓缓地抬起头来。那是一张极瘦的脸,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眼睛却很大,黑眼珠占据了眼眶的大部分,在手电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它的嘴唇干裂,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小满挣脱我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轮椅。老陈想拉她,被我拦住了。她的手电光落在那张脸上,那张脸也在看她。

距离还有三步的时候,那个东西停止了敲击。它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喉咙被撕裂后勉强挤出的气流。

“……小满?”

小满手里的电筒掉在地上,光柱歪斜地照着天花板。她跪了下去,跪在那个轮椅前面,伸手去碰那张干枯的脸。

“妈,”她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是你吗?”

那个东西伸出同样干枯的手,骨节粗大,皮肤呈深褐色,指甲很长,里面嵌满了黑色的污垢。它轻轻碰了碰小满的脸,动作出奇地温柔,然后嘴唇又动了动,这次我们都听清了——

“你长这么大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老陈靠在墙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阿坤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站在原地,看着小满和她面前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说不出一句话来。

后来,我们把她带出去了。

她轻得惊人,小满一个人就能抱起来。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负一层那间有她名字的房间,经过四楼那扇半开的铁门,经过大厅里散落的病历纸。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

小满把她放在面包车的后座上,她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猫。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小满,不眨,也不说话,但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了一点。

老陈发动了车子。倒车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建筑。六层灰色主楼在晨曦中显得很旧很破,但顶楼的某个窗户里,似乎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站在那儿,隔着满是灰尘的玻璃,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没有告诉其他人。

面包车驶上公路的时候,太阳出来了。后座上的小满抱着那个干瘦的身体,头靠着车窗,眼睛闭着,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怀里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干枯的手指摸索着,握住了小满的手。

我在副驾驶座上打开窗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内那股腥甜的气味。老陈沉默地开着车,阿坤在后座打起了呼噜——他紧张过后总是这样,天塌下来也能睡着。

后视镜里,那座疗养院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某种释然。

“回家了。”

是小满的母亲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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