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0章 634763
蛇骨
1
进山第三天,老周发现那条蛇骨。
不是蛇蜕。是骨头。完整的,从头到尾,一节一节嵌在岩缝里,像活着的时候被灌了水泥,封存了几百年。
“这玩意儿不对。”老周蹲下来,拿刀尖剔了剔骨头表面的土,“骨头太干净了,一点肉渣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吃干净了,还顺带给擦了一遍。”
我没搭腔。我在看那个岩缝。
缝很深,手电照进去,光束被吞掉,看不见底。但能听见声音——很轻的,嘶嘶的,像风穿过窄口,又像什么在呼吸。
向导阿木站在三米外,不肯过来。
他是本地人,这一带的山他闭着眼都能走。但从昨天开始,他就不对劲了。话越来越少,天一黑就缩在火堆边上,盯着林子发呆。
我问过他,这山里有啥?
他没答。
现在他站在那儿,脸色发白,盯着那条蛇骨,嘴唇动了两下,挤出一句话:
“走。现在走。”
老周笑了一声:“走什么走?咱还没到地方呢。”
阿木没理他,看着我。
我说:“阿木,到底怎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周已经把那条蛇骨撬下来,拿在手里端详。然后阿木开口了:
“这山里,有种东西。它不吃人。”
他顿了顿。
“但它会让别人吃你。”
2
我们是来拍纪录片的。
严格来说,是老周要来,我被他拉上。他说这山里有种罕见的蛇,全身纯白,没人拍到过活体。只要能拍到一张照片,我们就能火。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有?
他说,他有一个线人。
我没细问。老周这个人,神神叨叨的,但每次都能搞到真东西。三年前他在新疆拍到过雪豹,五年前在神农架拍到过白化黑熊,圈子里半信半疑,但他确实红了。
这一次,他说是白的。
纯白的蛇。
我相信他。
进山第一天,路还好走。林子不算密,有一条被废弃的采药人小道,杂草盖住了大半,但踩上去还是实的。
阿木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我和老周背着器材,跌跌撞撞跟在后面。
下午四点,太阳开始往西斜,光线变得又薄又脆。阿木突然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指碾了碾一撮土。
“有人来过。”他说。
我凑过去看。土里有半个脚印,被落叶盖住一半,边缘已经塌了,不像是新鲜的。但确实是人脚印。
老周凑过来:“采药的?”
阿木摇头:“采药的不走这条道。这条路是废的,废了二十年了。”
“那会是谁?”
阿木没回答。他站起来,往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今晚就在这儿扎营。前面不能再走了。”
老周不乐意:“这才几点?还能再走两个小时。”
阿木回头看他。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太阳落山之前,必须扎好营、生起火。落山之后,不能走动,不能出声,不能往外看。”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的太阳,五点四十落山。我们五点二十扎好帐篷,五点三十五生起火。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周围的树影子扯得很长,像一群站着的人。
六点,天完全黑了。
阿木坐在火堆边上,背对着林子,面朝火。我坐他对面,老周在旁边摆弄相机。
林子里很安静。那种没有虫叫、没有鸟鸣、什么都没有的死寂。
我压低声音问阿木:“你说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阿木盯着火,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他说,他小时候听老人讲过。
这山里住着一种东西,不是蛇,不是鬼,不是任何一种能叫得上名字的东西。它没有形状,但能变成任何形状。它不吃人,不害人,但它喜欢看。
“看什么?”
“看人变成别的什么。”
他说,以前有采药人进山,碰上这东西,回来之后就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不爱见光,不爱吃熟的东西。后来有一天,他家里人发现他在院子里抓老鼠,生着吃。
再后来,他就进山了,再也没出来。
“他变成什么了?”我问。
阿木看我一眼,没答。
老周在旁边插嘴:“民间传说嘛,每个山都有。你别吓唬他。”
阿木低下头,往火里添了根柴。
那天晚上,我做了很多梦。梦里全是蛇,白的,一条一条从岩缝里钻出来,缠住我的脚踝,往上爬。我想叫,叫不出声。想跑,跑不动。
然后我醒了。
帐篷外面,有什么东西在走动。
3
不是动物。
动物的脚步声是不一样的。鹿的脚步是碎的,野猪的脚步是重的,熊的脚步是闷的。但这个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像人在散步。
我躺在那儿,不敢动。
那脚步声绕着帐篷走了一圈,停了。然后我听见呼吸声。
就在帐篷外面。
隔着薄薄一层帆布,有什么东西站在那儿,对着我的方向呼吸。
我不知道它看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我只记得我的心跳撞得肋骨疼,后背的汗把睡袋洇湿了一大片。
然后脚步声响起,走远了。
我睁着眼躺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老周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我说不好,有东西在外面。他笑起来,说他也听见了,可能是野猪。
阿木没说话。他蹲在昨晚的脚印旁边,盯着看。
我走过去,低头一看。
那串脚印,是人的。
但不对。
正常人走路,脚尖朝前。这串脚印,脚尖朝着帐篷。但脚印的朝向,是来路的方向——也就是说,这东西走过来的时候,是脚尖朝着帐篷的。但它走回去的时候,脚印应该是朝向另一边。
可这串脚印,全是脚尖朝帐篷。
它是倒退着走的。
倒退着,离开我们的营地。
阿木站起来,脸色比昨天还白。
“它不想让我们知道它往哪去了。”
我没问它是什么。
我不敢问。
那天中午,我们继续往前走。
阿木本来不想走了,但老周说,根据他线人的信息,那种白蛇就在这附近,最多再走半天就能到。老周拍着胸脯保证,拍到就走,绝不多留。
阿木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但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像在数人头。
下午两点,我们经过一片岩壁。
岩壁上有很多裂缝,深的浅的,宽的窄的。老周走在我前面,突然停下来,喊我过去。
“你看这个。”
就是那条蛇骨。
完整的,从头到尾,嵌在岩缝里。骨头白得发亮,一节一节的脊椎清晰可见,像活着的时候被人抽走了血肉,只剩骨架。
老周把它撬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怪了,这东西怎么死的?卡在缝里饿死的?不像啊。”
我没说话。我在看岩缝里面。
手电光照进去,很深。深到看不见底。但能看见别的东西——岩壁上,有一道一道的抓痕,很密,很乱,像有什么东西拼命往外扒,扒了几百年,扒到指甲都磨没了,只剩骨头。
我想起昨晚那个倒退着离开的脚步声。
它是怎么进来的?
阿木站在三米外,不肯过来。他重复了那句话:
“走。现在走。”
老周还是不听。他把蛇骨装进背包里,说带回去鉴定鉴定。
那天晚上,我们没往前走。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
下午四点开始起雾。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从林子里漫过来,像活的一样,见什么吞什么。能见度不到五米。阿木说不准走了,就地扎营,等雾散。
我们扎好帐篷,生起火。火在雾里烧成一团橘黄色的毛球,周围什么也看不见。
老周坐在火边,摆弄那条蛇骨。他把骨头一节一节拆下来,又拼回去,拆下来,又拼回去,玩得不亦乐乎。
我坐在他对面,看他的脸。
火光一跳一跳的,他的脸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我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老周的脸,好像变长了。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变长了。下巴往前伸了一点,眉骨往外凸了一点,两只眼睛离得远了一点。像一张人脸,正在慢慢变成别的东西。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
没了。他还是他。
老周抬头,冲我笑:“你看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继续低头玩骨头。
我转头看阿木。阿木坐在帐篷门口,面朝着雾。他的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我想喊他,没喊出口。
因为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团灰影,很模糊,离我们大概十几米远。它在雾里慢慢地走,绕着我们扎营的地方,一圈,一圈,又一圈。
我盯着那个灰影,数它绕了多少圈。
一圈,两圈,三圈……
数到第七圈的时候,灰影停了。
它停在我正前方,面朝着我。
我看不清它长什么样。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很专注地看,像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灰影动了。
它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离我越来越近。十米,八米,五米——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捂住了我的嘴。
是阿木。
他的声音贴在我耳边,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要动。不要出声。不要看。”
我照做了。
灰影停在四米外。
它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我不知道它看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十分钟。时间在那片雾里是黏的,粘住了,流不动。
然后它转身,慢慢走远。
消失在雾里。
阿木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他的脸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我问他:“那是什么?”
他摇头。
“你没看见吗?”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他说:“我什么都没看见。雾里什么都没有。”
我说:“那你在看什么?”
他说:“我在看你。”
“你刚才一直在对着雾笑。”
4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火堆边上,面朝火,背对雾。阿木坐我对面,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老周在帐篷里,打着呼噜。
火在烧。
雾在转。
我一直睁着眼,不敢闭。
后半夜,老周的呼噜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再打。帐篷里安安静静的,像没有人。
我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拉开一条缝往里看。
老周躺在睡袋里,睁着眼,看着我。
他的眼珠子在火光里反着光。两个圆圆的亮点,一动不动。
我问他:“你醒了?”
他没答。
他就那么睁着眼,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张嘴咧开的幅度,比正常人应该咧开的大了那么一点。像一根皮筋,拉到极限,再拉就要断了。
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像他。
“快来,我找到白的了。”
我没进去。
我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火边上。老周躺在帐篷里,就那么躺着,看着我。他的眼珠子随着我的移动而转动,始终盯着我。
我喊阿木。
阿木没应。他坐在原处,闭着眼,像睡着了。但我仔细一看,他的手在抖。很轻微地抖,像在忍着什么。
我又喊他一声。
他睁开眼,看着我。他的眼珠子没有动,直直地看着我,和老周一样的眼神。
我站在原地,不敢动。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们在看我。但不是“他们”在看我。
是那个东西。那个雾里的东西。它在透过他们看我。
它在学。
学怎么当人。
我不知道我在火边上站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一小会儿。后来,阿木动了。
他慢慢站起来,往我这边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我面前,停下。
他看着我。
火光在他脸上跳。他的脸忽明忽暗,像一张皮,裹着别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干涩:
“走。”
我不动。
他又说了一遍:“走。往东走。不要回头。不要停。”
我问他:“你呢?”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走不了了。”
“它在我眼睛里。”
5
我跑了。
我背着包,往东跑。雾很大,看不清路,我不知道自己跑向哪里,只知道跑。
身后没有脚步声。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
一直看,一直看。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可能是一夜,可能是一天。雾散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原来的山上了。周围的山形变了,树也变了。我站在一片陌生的林子里,身上全是汗,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等呼吸平复。
然后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有几道已经结了痂的血口子。我的手在抖。一直在抖,停不下来。
我慢慢坐下来,靠着树,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老周的脸。
阿木的手。
帐篷里那两只反光的眼珠子。
还有雾里那个灰影。
它现在在哪儿?
我睁开眼。
面前站着一个人。
是老周。
他就站在我面前,三米远的地方,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喊他,但没喊出口。因为他的脸——
他冲我笑了笑。
那张嘴咧开的幅度,比正常人大了那么一点。
他说:“你怎么跑这么快,追都追不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说:“阿木在后面,一会儿就到。”
我继续往后退。
他往前走一步,停住。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那两个圆圆的、反光的点。
他说:“你不信我是老周?”
我说:“你是什么?”
他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不像人。
像蛇。
他说:“我就是老周。”
“只不过,老周现在是我了。”
6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得不太清了。
只记得我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快得不知道摔了多少跤,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不知道跑了多久。
等我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靠着一棵大树喘气,四周一片漆黑。没有火,没有手电,没有月光。黑得像被倒扣进一个罩子里,什么都看不见。
我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道数到多少下的时候,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轻的,嘶嘶的。
在我头顶。
我慢慢抬头。
树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长,缠在树干上,一圈一圈往上爬。我看不见它,但能听见——鳞片摩擦树皮的声音,从下往上,慢慢蠕动。
嘶。
嘶。
嘶。
它爬到某一处,停了。
然后我听见——
一声轻笑。
人的轻笑。
老周的声音从树上传来,很轻,很近:
“你怎么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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