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634863
蛇骨
老周说,那地方不能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他那间堆满杂物的户外用品店里,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店里只开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深得像刀刻的。
“为什么不能去?”我问。
他抽了口烟,没说话。
我等着。
他来来回回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满是烟蒂的玻璃缸里,抬头看我:“你非得去?”
“非得去。”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叹了口气,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地图,摊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发黄的牛皮纸上用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他指着地图中间偏北的一个位置,那里用红笔画了一个叉。
“这个地方,”他说,“当地人叫它蛇骨沟。”
“蛇骨沟?”
“嗯。三十年前,我跟一支考察队进去过。”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又点了根烟。
“那支考察队,七个人。出来的,只有三个。”
“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他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他的眼神飘向窗外,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们是在雨季前进去的。那时候年轻,不信邪,当地老乡说雨季不能进山,我们当耳旁风。进沟的第三天,开始下雨。连着下了七天。”
“七天?”
“七天。河水涨了三米多高,把我们困在里面。第八天雨停了,我们想撤,但找不到路了。”
“什么意思?”
“沟里的地形全变了。来时的路被山洪冲垮,我们只能往深处走。走到第五天,发现了那个洞。”
他的声音顿住了。
“什么洞?”
“一个竖井。垂直向下,直径大概七八米,深不见底。”他抽了口烟,“队长决定下去看看。下去四个人,我和另外两个在上面守着。”
“然后呢?”
“然后……”他的眉头皱起来,“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
“不是失忆那种想不起来。是——”他比划了一下,“就像做梦,你知道自己做了梦,但死活记不清梦见了什么。我记得他们下去了,记得我们在上面等,但等什么,等了多久,后来发生了什么,全是一片空白。等我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山下的医院里了。那四个人,再也没上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不知道。医生说我们是被采药人发现的,昏迷在沟口。三个人,一个不少,但那四天的经历,谁也记不起来。”
他把烟掐灭。
“那地方邪门。我劝你别去。”
我看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叉。
“我哥在那里面。”
老周愣了一下。
“半年前,”我说,“他进了蛇骨沟,再没出来。搜救队找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周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地图往我面前推了推。
“带上这个。进沟之后,沿着河道走,不要往两边去。天黑之前必须扎营,不要走夜路。如果听到有人在后面叫你,不要回头。”
“就这些?”
“就这些。”他站起来,“你是成年人,我拦不住你。但有一句话你记着:有些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三天后,我站在蛇骨沟的沟口。
正是十月中旬,内蒙的草已经黄了,风吹过来带着干草的气息。沟口很窄,两边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低矮的灌木。一条小河从沟里流出来,水很浅,清澈见底。
我检查了一遍装备:帐篷、睡袋、防潮垫、五天口粮、水壶、头灯、手电、备用电池、登山绳、匕首、打火机、卫星电话、GPS。还有一张老周的手绘地图,用防水袋封着。
深呼吸一口,我迈步走进沟里。
第一天走得很顺利。
沟里的地形比我想象的平缓,沿着河道走,两边是逐渐升高的山坡,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老榆树。GPS信号时有时无,但大致方向是对的。
下午四点多,我开始找地方扎营。老周说天黑之前必须扎营,我不打算挑战这句话。
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搭好帐篷,生火做饭。天擦黑的时候,我坐在帐篷口,看着沟里的暮色一点点沉下来。
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停了。
我把匕首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钻进睡袋,强迫自己睡觉。
半夜,我被一个声音惊醒。
是脚步声。
很轻,很远,像有人在河滩的碎石上走。
我屏住呼吸,侧耳听。
脚步声停了。
过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刚准备翻身,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小军——”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我哥的声音。
“小军——”
又一声。近了一点。
我攥紧匕首,浑身冷汗。
老周说过:如果听到有人在后面叫你,不要回头。
我没回头。也没出声。
那个声音叫了五六声,越来越近,最后几乎就在帐篷外面。
“小军——”
我闭上眼睛,攥着匕首,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消失了。
我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走出帐篷,看见河滩上有一串脚印。
不是我的。
那串脚印从远处的河道延伸过来,一直走到距离帐篷不到五米的地方,然后——
消失了。
就那样凭空消失了。
我蹲下来仔细看。河滩上是细碎的砂石,按理说踩上去应该有痕迹。但那串脚印走到那个位置之后,什么都没有了。就好像那个走过去的人,突然蒸发了。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收拾东西,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下午,我发现了我哥的营地。
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有一个被遗弃的帐篷。帐篷已经塌了,外面散落着几个空的罐头盒和一个防潮垫。
我跑过去,扒开帐篷。
里面有一件冲锋衣,一个睡袋,一个半满的水壶,还有一本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
是我哥的笔迹。
第九天。补给还剩一半。往深处走了三天,没发现那个东西。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第十天。遇见一个人。很奇怪,他站在河中间,一动不动。我喊他,他不理我。走近一看,他穿着登山服,背着包,就那样站在水里,脸朝着下游。我以为他死了,伸手去拉他。他动了。转过头看我,脸上什么都没有。对,什么都没有。没有五官。一张平的脸。我转身就跑。跑出去几百米回头看,河中间什么都没有。
第十一天。晚上又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是老周的声音。我没理他。叫了半夜。
第十二天。找到那个洞了。竖井。深不见底。我扔了块石头下去,好久才听见回音。老周他们当年就是从这里下去的?
第十三天。我在犹豫。要不要下去?
第十四天。想了一天。
第十五天。决定了。下去看看。
第十六天。
第十七天。
第十八天。
第十九天。
第二十天。
第二十一天。
第二十二天。
从第十六天开始,后面的每一页都只写了一个日期,没有内容。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了。时间不对。这里的时间不对。手机不走了,手表也不走了。但我明明睡了很久,醒了很多次。
我找到了他们。当年的那四个人。还活着。
他们站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我叫他们,没人理我。走近一看,他们脸上什么都没有。
平的脸。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老周想不起来了。
这里的东西,会吃掉你的记忆。吃一点,你就忘一点。吃完了,你就变成它们。
我可能出不去了。
小军,如果你看到这个,别下来。
别下来。
我合上笔记本,手在发抖。
别下来。
他已经下去过了。他变成了什么?
我站起身,看着沟的深处。
如果他现在就站在某个地方,脸上什么都没有,我还能认出他吗?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把笔记本塞进包里,继续往前走。
当天傍晚,我找到了那个竖井。
它就藏在两座山之间的夹缝里,直径大概七八米,边缘长满了荒草。如果不走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站在边缘,往下看。
深不见底。
黑。
黑得像一张嘴。
我把头灯戴好,检查了一遍登山绳,找了一块看起来最结实的大石头,把绳子系上去。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下降。
绳子放了五十米,还没到底。
六十米。七十米。八十米。
到九十米的时候,我的脚踩到了地面。
我落在一个地下溶洞里。
洞顶很高,头灯的光照不到。四周很空旷,能听见水滴的声音。空气潮湿,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我解下绳子,开始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洞穴开始收窄,最后变成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裂缝。
我侧身挤进去。
裂缝很长,走了很久。手表不走了,手机也打不开,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可能一小时,可能半天。
终于,裂缝到头了。
我从裂缝里钻出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往前走,脚下是光滑的岩石,不知道被什么磨得发亮。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前面有东西。
我举起头灯,照过去。
是人。
好多人。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着同一个方向,就像在等待什么。
我慢慢走近。
第一个人的脸——是平的。
没有五官。
第二个也是。
第三个也是。
第四个——
我认出他身上的冲锋衣。
那是我哥的衣服。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哥。”我说。
他没动。
我伸手去碰他。
就在我的指尖触到他的一瞬间,他动了。
那张平的脸上,开始出现东西。
先是眉毛。我哥的眉毛,微微上挑,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是眼睛。那双眼睛睁开,看向我。
然后是鼻子,嘴巴。
他的脸回来了。
“小军。”他说。
我哭了。
“哥,跟我走。”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走不掉的。”他说,“这里的时间不对。外面过一天,这里过一年。你下来多久了?”
我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走不掉了。”他说,“但没关系,很快你就习惯了。”
他伸出手,指着远处。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大。
很长。
像一条蛇。一条比火车还粗的蛇。
但它不是蛇。
那是骨头。
一具巨大的、完整的蛇骨,正在黑暗中缓缓蠕动。一节一节的脊椎,相互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它在游动。
它没有血肉,没有眼睛,但我知道它在看着我们。
“那是这里的源头。”我哥说,“它吃记忆。越靠近它,忘得越快。到最后,就变成我们这样。”
“变成你们这样?”
“忘掉自己是谁。忘掉从哪里来。忘掉为什么要走。”他看着我,“你很快就会忘的。”
我想说什么,但脑子里突然空了一下。
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我看着面前这个人。他是谁?我好像认识他。
“别想。”他说,“越抗拒,忘得越快。”
我看着他的脸,拼命想抓住什么。
名字。他的名字是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
“走吧。”他说,“往那边走,别回头。趁你还能记得怎么走。”
“走去哪?”
“出去。”
“你不跟我一起?”
他摇摇头。
“我在这里太久了。走出去,也回不去了。”
他看着那条蛇骨。
“但它可以。你看见那东西了吗?它动起来的时候,会掉下碎骨。捡一块,带出去。”
“为什么?”
“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他转过头看着我,“有人让我告诉你,捡一块带出去,他就知道你还活着。”
我愣愣地看着他。
“走吧。”他说,“趁你还能记得。”
我转身,往来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
他站在原地,脸正在变平。
先是嘴巴消失,然后是鼻子,然后是眼睛。
最后只剩下眉毛。
那两道眉毛,微微上挑,就像他活着的时候,听我说了什么好玩的事。
然后眉毛也消失了。
我转过身,继续走。
裂缝,溶洞,绳子。
不知道爬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洞。只记得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躺在沟口的草地上,天已经亮了。
我的右手攥着什么。
张开一看,是一块骨头。
很小的骨头,大概拇指大小,像是某个巨大生物的脊椎碎片。
我把它装进口袋,站起身,往沟外走。
三天后,我回到老周的店里。
我把那块骨头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很久。
“哪来的?”
我告诉他我去了哪,看见了什么。他不说话,只是听着。
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三块骨头。
和我带回来的一模一样。
“当年那四个人下去之前,”他说,“每个人都在我包里塞了块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也没在意。后来他们没上来,这些东西就一直留着。”
他把布包推到我面前。
“加上你这一块,四块。三十年了,终于齐了。”
我看着那四块骨头,没说话。
老周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看着窗外。
窗外是普通的街景,车来车往,和三十年前没什么不同。
“你说,”他突然开口,“他们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我想了很久。
“应该不记得了。”
“那就好。”他说,“不记得,就不疼了。”
我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在路上,我摸了摸口袋。
那块骨头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对着路灯的光看。
骨头发着微微的温,像是活的。
远处有人叫我。
“小军——”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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