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536842
她在窗外
一
我们小区最近出了怪事。
先是三号楼的一个老太太半夜跳了楼,据说死前一直念叨“她在窗外”。然后是五号楼的一个年轻妈妈,凌晨三点抱着孩子冲出家门,说是看见窗户外面趴着一个人。最后是七号楼,一个独居的男人用菜刀砍断了自己的左手,被送进医院的时候还在喊:“她进来了!她进来了!”
警察来调查过,没查出什么名堂。监控录像显示那几天的夜里,小区里空无一人,连流浪猫都没有。最后结论是巧合,是压力大,是精神疾病,总之跟鬼怪没有半点关系。
但我不信。
因为我住在四号楼。因为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那个声音。
咚咚。
两下,轻轻的,像是有人用手指关节敲玻璃。
第一次听见是半个月前。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家洗完澡刚躺下,正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了那两声。
咚咚。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卧室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路灯的光。空调嗡嗡地响着,冰箱在远处偶尔启动,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继续睡。
咚咚。
这一次更响了。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看向窗户。
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盯着那扇窗户,心跳开始加快。
咚咚咚。
三下。这一次不是玻璃,是窗框。有人在敲窗框。
我跳下床,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什么都没有。四楼的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楼的灯光,只有楼下路灯照亮的空地,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
我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觉得自己真是神经病。
然后我低下头,看见了窗台上的痕迹。
那是一个手印。
五根手指,清晰得像刚印上去的。但窗台上有灰,那个手印像是有人用手擦掉灰尘之后留下的。
我伸手摸了摸。不对。手印不是擦掉灰尘留下的,是灰尘本身。
那个手印是用灰尘印上去的。
二
第二天我去物业调了监控。
物业的老王跟我熟,二话没说就让我进了监控室。我告诉他时间段,他帮我调出那天晚上的录像。
画面里,四号楼外墙上什么都没有。摄像头正对着我那一层,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五点,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人爬墙,没有人在窗外停留,连鸟都没有。
“可能是风刮的。”老王说,“最近风大,什么东西吹到窗户上,留下了印子。”
我没说话。
风能刮出五个手指的印子吗?风能刮出“咚咚”的敲窗声吗?
但我没反驳。我谢过老王,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把窗户锁得死死的,又用胶带把窗框贴了一遍。我想,就算有什么东西想进来,也得弄出点动静。只要我醒着,只要我看见,我就——
看见什么?
我不知道。
三
第三天晚上,我听见了呼吸声。
不是我的呼吸声。是别人的。就在窗外。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那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人趴在窗户上,贴着玻璃,往里看。
咚咚。
又是两下。
我没动。
咚咚咚。
三下。
我还是没动。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很轻,很细,从左边划到右边,又从右边划到左边。一遍,两遍,三遍。
我猛地睁开眼,跳起来打开灯。
窗外什么都没有。
但我贴在窗框上的胶带,被撕开了。从外面。
四
第四天晚上我没敢回家。
我去了朋友家,一个认识十年的哥们。他在城东租了间公寓,一个人住。我跟他说家里漏水,装修,管道坏了,编了一堆理由。他也没多问,让我睡沙发。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只有四个字:她在窗外。
我盯着那四个字,后背发凉。
谁发的?什么意思?她是谁?
我拨回去,号码是空号。
五
第五天,我回了一趟家。
白天,阳光最好的时候。我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检查了一遍,把所有的窗帘都拉开,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我告诉自己,没有什么好怕的,都是心理作用,都是自己吓自己。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手印。
还在窗台上。五个手指,清晰得像刚印上去的。但我昨天明明擦过,擦得干干净净。
我盯着那个手印,手指开始发抖。
手印的大小,和我的手一样。
我慢慢伸出右手,覆在那个手印上。
完全吻合。
六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敲窗。不是呼吸。是说话。
很小声,像在自言自语。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玻璃,听不太清说什么。我把灯打开,把窗帘拉开,窗外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声音还在,絮絮叨叨的,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数数。
我把耳朵贴在玻璃上。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她在数数。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数什么?
我敲了敲玻璃。
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数。
“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
这一次,我听出来了。
她在数我的呼吸声。
七
第六天,我去找了三号楼那个老太太的家人。
老太太的儿子住在本市,我通过物业要到了他的电话。电话接通之后,我直接问他,你妈死之前说过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她说……有人在窗外看她。”
“还有呢?”
“她说那个人每天晚上都来,敲她的窗户,叫她的名字。我们以为她老年痴呆了,没当回事。结果……”
他顿了顿。
“结果那天晚上,她打开窗户,跳了下去。警察说她是自己跳的,没人推她。但我妈一辈子胆小,连阳台都不敢站,怎么会自己跳楼?”
我没说话。
“你知道什么?”他问,“你是不是也……”
我挂了电话。
八
第七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坐在楼下的长椅上,从晚上十点一直坐到凌晨三点。我盯着四楼那扇窗户,盯着自己的家。窗帘拉着,灯关着,一切正常。
十二点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前。
一个女人。
她站在我家的窗户外面,趴在玻璃上,往里看。
我站起来,想喊,想冲上去。但我喊不出声,也迈不动腿。我就那样站在楼下,看着她。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我。
路灯太暗,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她在笑。
然后她抬起手,贴在玻璃上。
咚。
咚。
咚。
三下。
九
第八天,我报警了。
警察来了一趟,检查了我家,检查了窗户,什么都没发现。他们问我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是不是失眠,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我说不是。他们问那你看见的那个人长什么样?我说看不清。他们问那你听见的声音具体是什么?我说敲窗声。他们问那你怎么确定不是邻居家的小孩恶作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后他们走了,留给我一张名片,让我有事再联系。
我站在窗户前,看着窗台上的手印。
那个手印还在。五个手指,和我的手一模一样。但我试着把左手放上去,发现不对。左手的形状和手印对不上。
右手呢?
我伸出右手,覆在手印上。
完全吻合。
我盯着自己的右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这个手印是我的,那是什么时候印上去的?我从来没有把手按在窗台上过。从来没有。
十
第九天晚上,我没睡觉。
我坐在客厅里,开着灯,开着电视,开着所有能开的灯。我把手机握在手里,盯着窗户。
凌晨两点的时候,那个声音又来了。
咚咚。
我没动。
咚咚咚。
我还是没动。
然后是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很慢,很轻,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我站起来,走向窗户。
我一把拉开窗帘。
她就在外面。
趴在我家的窗户上,脸贴着玻璃,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我自己的脸。
十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医院里了。手上扎着针,头上缠着纱布,旁边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你醒了?”他说,“感觉怎么样?”
“我怎么了?”
“你从四楼摔下来了。”他说,“幸亏掉在绿化带上,没有大碍。但你的头撞到了树干,轻微脑震荡。”
我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看见窗外那张脸之后,做了什么?我好像打开了窗户。我好像伸出手去摸那张脸。然后……
然后我就掉下去了。
“警察来问过。”医生说,“他们想知道你是怎么掉下去的。你自己有印象吗?”
我摇头。
“那就先好好休息。”他站起来,“有什么事按铃。”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有个人来看过你。一个女人。说是你朋友。她让我转交一样东西给你。”
他走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那是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她在窗外。
十二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
三天里,我想了很多事。我想那个跳楼的老太太,那个抱着孩子跑出家门年轻妈妈,那个砍断自己左手的男人。我想他们看见的,是不是也和我一样?那张自己的脸,趴在窗外,看着自己?
我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从窗户掉下去之前,曾经把手伸出去摸那张脸。我记得手指碰到玻璃的那一刻,玻璃是冰的。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张脸在笑。
和我一样的脸。和我一样的笑。
然后我就掉下去了。
十三
出院之后,我搬了家。
新家在城西,二十二楼,朝南,阳光很好。我每天晚上都开着灯,拉着窗帘,从不去阳台。我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但三天前的晚上,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咚咚。
我从床上坐起来,盯着窗户。
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咚咚咚。
我站起来,走过去,拉开窗帘。
窗外什么都没有。二十二楼的窗外,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正要转身回去睡觉,余光瞥见了窗台上的什么东西。
我低下头,看着窗台。
那上面有一个手印。五个手指,清晰得像刚印上去的。
我慢慢伸出右手,覆在那个手印上。
完全吻合。
十四
今天早上,我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你以为搬走就没事了吗?”
我没回复。我知道回复也没用。
但我想起一件事。那张纸条,那个医生转交给我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我一直没仔细看,但现在我想起来了。
那个字迹是我的。
十五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
我坐在客厅里,开着灯,开着电视,开着所有能开的灯。窗户锁着,窗帘拉着,门也锁着。我把手机握在手里,盯着窗户。
那个声音还没来。
但我知道她会来。
她每天晚上都会来。她会敲窗户,会划玻璃,会叫我的名字。她会趴在窗户上,用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看着我。
我想知道的是,她到底是谁。
是我自己吗?是我的幻觉吗?还是我死了之后,变成的那种东西?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总有一天,我会打开那扇窗户,伸出手去摸她的脸。总有一天,我会和她换一个位置。我会趴在窗外,看着另一个我躺在床上,等着她发现我。
十六
咚。
来了。
我没动。
咚咚咚。
还是没动。
然后是呼吸声。很轻,很慢,贴着玻璃。
然后是那个声音。
“开窗。”她说,“让我进去。”
我没动。
“开窗。”她又说,“我就是你。你也是我。你怕什么?”
我站起来,走向窗户。
我伸出手,搭在窗把手上。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窗帘。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漆黑的夜,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只有玻璃上我自己苍白的倒影。
但我低头,看见窗台上有一个手印。
五个手指,清晰得像刚印上去的。
和我的手一样大。
和我的手一样。
我慢慢伸出右手,覆在那个手印上。
完全吻合。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从身后传来的。
“你找错方向了。”
十七
我僵住了。
那个声音就在我身后。很近。就在客厅里。
我慢慢转过头。
她站在那里。
穿着我的睡衣,留着我的头发,长着我的脸。她站在那里,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我等了很久了。”她说。
我想跑,但腿迈不动。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我就那样站着,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别怕。”她说,“你不会死的。”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轻轻摸着我的脸。
“因为你已经死了。”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
透明的。半透明的。我能看见身后的沙发,能看见墙上的挂钟,能看见自己慢慢消失的手。
我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我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从窗户掉下去的那个晚上。我不是掉在绿化带上。我是掉在水泥地上。我没有被送到医院。我被直接送去了太平间。
那这三天是什么?
这个家是什么?这个房间是什么?这个站在我面前的女人是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怜悯。
“你已经在这里很久了。”她说,“只是你不愿意承认而已。”
“你是谁?”
她笑了。
“我是你。”她说,“是你的另一边。是你留在外面的那一半。你跳下来之后,我就进来了。这三天,是我替你活着。”
“那你现在……”
“现在该换回来了。”她说,“你在里面待得太久了。该让我出去了。”
她伸手,推了我一把。
我向后倒去,穿过窗户,穿过玻璃,落在窗外。
我趴在窗台上,脸贴着玻璃,往里看。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我。穿着我的睡衣,留着我的头发,长着我的脸。她抬起手,贴在玻璃上。
咚。
咚。
咚。
三下。
然后她笑了。
十八
现在,我每天晚上都趴在窗外。
我等着有人拉开窗帘,等着有人看见我,等着有人伸出手,和那个手印对上。
那个人会是谁?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总有一天,会有人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看着我。总有一天,会有人伸出手,覆在我留下的手印上。到那时候,我就能进去了。
然后她就会出来。
趴在窗外,等着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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