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拔毛大业
大卓府的天井里飘着一层细碎的黑绒毛。
西北风一吹，那些细小的绒毛顺着风往房檐上挂，落在冯宝晾在外头的萝卜干上。
黑风老妖两只手浸在滚烫的开水木盆里。水温很高，换作普通凡人的手早就烫起了一层水泡，但黑风老妖是妖灵出身，皮肉坚韧，倒不怕这沸水，他怕的是坐在他正对面的陈卓。
陈卓坐在小竹椅上，一边嚼着嘴里的大葱，一边用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黑风老妖的手。
“停，那只翅膀根底下的细毛没摘干净。你是不是想让卓大哥吃一嘴毛？”
陈卓抬脚在黑风老妖的小腿迎面骨上踢了一脚。
拖鞋底抽在骨头上，声音不大，但黑风老妖感觉整条小腿像是被生铁杠子砸了一下，疼得他嘴角直抽。
他不敢顶嘴，连忙把那只已经烫褪了皮的乌鸦妖灵抓回来，用两根粗糙的大拇指一点一点去扣翅膀根底下的细绒毛。
这些乌鸦妖灵原本都是黑风山的小头目，平时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如今一个个光溜溜地躺在大木盆里，皮肤发白，被开水烫得散发出一股子禽鸟特有的腥味。
黑风老妖心里窝囊得要命。他活了几百年，在妖界也是叫得出名号的一方霸主，什么时候沦落到给人当伙夫拔鸟毛的地步。
可他不敢停手。陈卓那一巴掌拍飞断刀的力道还在他骨头缝里晃荡。只要他手上慢上半拍，下一刻下锅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冯宝提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剁骨刀从厨房走出来。
他把大木盆里拔干净的乌鸦拎出来两只，放在案板上，手起刀落。
咔嚓，咔嚓。
脖子剁掉，爪尖削去，肚子剖开，内脏一把扯出来扔进旁边的木桶里。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
野猪精趴在猪圈边的石柱子底下，两只小眼珠子瞪得溜圆，直勾勾看着案板上飞溅的血沫子。
他闻着空气里的血腥味，肚子里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咕噜声。
从昨天被陈卓单手扔在地上摔断肋骨到现在，他水米没沾牙。但他不敢哼唧，生怕陈卓注意到他。
小绵羊依旧卧在草垫子上，两只反刍的胃囊缓慢蠕动着。它看着野猪精那副窝囊样，眼皮耷拉着，用妖族秘法在野猪精的耳朵眼里冷嘲热讽。
“瞧你那点出息。一头几百斤的野猪，吓得跟个土拨鼠似的。有本事你冲上去撞他一下。”
野猪精把大猪脸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哼哧哼哧地传音回去：“山神大人，您站着说话不腰疼。您八阶大圆满都被拴这儿啃胡萝卜呢，我一个六阶的猪妖，上去不是给人家送下酒菜吗？您看看案板上那两把刀，那可是生铁打的，剁骨头都不带打滑的。”
小绵羊被噎了一句，闷着头不吭声了。它心想自己确实好不到哪去，堂堂一方山神，现在的待遇也就是一天三根胡萝卜，外加两片老菜叶子。
陈卓吃完了一根葱，拍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走到野猪精跟前。
他伸出脚尖在野猪精的大肥肚子上踢了踢。
“猪大肠，你肚子叫得比外头的雷还响，是不是馋了？”
野猪精浑身肥肉一哆嗦，赶紧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回……回大人的话，小人不馋，小人肚子胀气，小人一点都不饿。”
陈卓弯下腰，用手捏了捏野猪精后背上那一层厚厚的硬鬃毛。
“肉是挺紧实，可惜骨架太大，肉量不够肥。卓大哥今天先吃这些飞禽，留着你再长两天。大宝，明天早上给他倒半桶刷锅水，加两把米糠，把他喂得滚圆了再杀。”
野猪精听得后脑勺发凉，两只耳朵耷拉下来盖住眼皮，恨不得当场变回一头普通的野兽，钻进深山老林里再也不出来。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澹台明月手里拿着两卷兽皮图纸走进来。
她的步子很轻，鞋底踩在落满乌鸦毛的地面上连半点声音都没有。葛丘雷跟在她后头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捧着个木盘子，盘子里放着几块用来画线的石灰块。
澹台明月走到院当间，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眉头微皱。
“大卓，山羊山那边的事情不能再拖了。那座山原本就是周围几座大山的咽喉要道，如果不尽快把半山腰的墟市建起来，周围的大妖灵还会打那里的主意。”
陈卓正蹲在地上看冯宝剁鸟肉，闻言抬起头来，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油。
“建墟市好啊，卓大哥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最喜欢赶大集。大集上有卖糖葫芦的，有套大鹅的，还有卖炸油条的。蛋二弟，咱们墟市里有没有卖炸麻花的？”
澹台明月把兽皮图纸在石桌上摊开，用镇纸压住四角。
“没有炸麻花。但附近几个山头的妖灵手里有积攒了几百年的灵药、矿石，还有些能吃的灵果。英雄镇要发展，就得把这些东西拢过来。”
澹台明月指着图纸上用炭笔画出来的几道杠杠。
“山羊山半山腰的地基已经平整得差不多了，但盖铺面需要大量的条石。山羊山本身的石头太脆，砸下来全是碎渣子，得去黑风山采黑玄石。”
听到“黑风山”三个字，正蹲在木盆边拔毛的黑风老妖手上一抖，两根手指头硬生生把一只乌鸦的翅膀骨头给掰折了。
陈卓扭头瞪了黑风老妖一眼。
“酸肉老妖，你抖什么抖？那是你家后院的石头，你舍不得给卓大哥用？”
黑风老妖把头埋在胸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不敢，黑风山的石头……大人想要多少，尽管去拉。”
澹台明月看了一眼黑风老妖，对陈卓说道：“光靠大板车拉太慢。黑风山距离山羊山三百里，路不好走。我打算让黑风山留守的妖灵负责开山采石，再组织人力往回运。但必须有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在现场看着。”
陈卓眼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小鬼头和楼灵在房顶上抓麻雀，黄鼠狼正趴在厨房门槛上看冯宝下料，周爱国他们几个凡人根本经不起长途折腾。
陈卓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葛丘雷身上。
葛丘雷被陈卓的目光盯上，浑身汗毛倒竖，手里的木盘子差点没端稳。
“老葛。”陈卓喊了一声。
葛丘雷往前迈了一步，恭恭敬敬地躬下身子：“陈大先生，有何吩咐？”
陈卓走到葛丘雷跟前，抬手拍了拍葛丘雷的肩膀。陈卓的手劲大，拍得葛丘雷半边身子直往下沉。
“你天天在院子里扫地，把地砖都扫掉了一层皮。卓大哥看你也是个闲不住的人。明天开始，你去黑风山监工。谁要是敢偷懒不凿石头，你就用大铁棍抽他。”
葛丘雷心里咯噔一下。去黑风山监工？那可是黑风老妖的老巢，虽然黑风老妖被抓了，但山里还有留守的几千妖灵。
但他看着陈卓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知道自己要是敢说半个不字，下场绝对不会比地上的乌鸦好到哪去。
“陈大先生放心，葛某一定看好那些妖灵，按时把条石运到山羊山。”葛丘雷低声应道。
“这就对了嘛。”陈卓咧嘴笑了笑，“大宝，肉炖好没有？卓大哥肚子都饿瘪了。”
厨房里传来一声吆喝。
“好嘞，起锅！”
冯宝用湿布裹着铁锅耳朵，把整整一大锅炖得稀烂的鸟肉抬了出来，重重顿在石桌旁边的泥灶上。
锅盖一揭开，一股子混合了野葱、生姜还有老汤的浓烈肉香在院子里散开。汤汁奶白，上面漂着厚厚一层金黄色的鸟油，剁成大块的乌鸦肉在汤水里翻滚，骨头缝里透出熟肉特有的粉白。
陈卓连筷子都顾不上拿，伸手从盆里抓起一条大鸟腿，吹了两口热气，直接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香！肉烂，皮脆！”陈卓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喊，“蛋二弟，老罗，周老头，都过来吃！吃饱了明天好干活！”
张优优、罗玉民和周爱国他们闻声走过来，各自拿了碗筷盛肉。
院子里只剩下嚼骨头和喝汤的吧唧声。
黑风老妖蹲在角落里，闻着那股子钻心的香味，胃里酸水直往上反。他看着案板上剩下的几十只还没拔毛的同族，又看着那口大锅，心里那点身为七阶妖灵的尊严，在这一刻彻底被饥饿感碾得粉碎。
陈卓啃完了手里的肉骨头，随手扔在地上，抹了把嘴上的油。
他看见黑风老妖眼巴巴地瞅着锅台，伸手从大锅里捞出一块带肉的后脊梁骨，随手往黑风老妖脚底下一扔。
“酸肉老妖，今天拔毛拔得还算卖力气。赏你的。啃干净了继续拔，剩下的那些明天早上卓大哥还要吃干炸的。”
黑风老妖看着滚在泥土里的那块肉。
肉块还冒着热气，沾了些灰黑色的草木灰。
他喉咙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原本颤抖的双手慢慢伸了出去。
他抓起那块曾经属于自己手下的熟肉，闭上眼睛，狠狠咬了一大口。
肉很烂，油水很足，带着一丝甜味。
黑风老妖嚼着嚼着，眼泪就顺着两边黑黢黢的脸颊淌了下来，和嘴角的肉汤混在一起，全咽进了肚子里。
廊檐底下，葛丘雷看着这一幕，默默收起了手里的木盘子。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葛丘雷心头冰冷，对眼前这个看似疯癫的陈卓，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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