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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杂货摊的铜扣


日头偏转,未时三刻的斜阳把东市烤得发烫。

李繁花维持着蹲姿,左手死死撑在膝盖上。

借着这个动作,她勉强减缓了左腿结痂处撕裂的拉扯感。

她的右手探入面前那个盛满杂物的木盒,在一堆乱线头底下一寸寸地摸索。

指尖先是碰到了生锈的顶针,接着是几块粗糙的碎布头。

木盒底部的灰尘混着南疆特有的辛辣香料味,顺着热风直往鼻腔里钻。

肺叶深处那股被月影菌毒烟灼伤的痒意又翻涌上来。

她咬紧牙关,把那声即将破喉而出的咳嗽硬生生咽了下去。

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哨音。

右手指腹终于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圆片。

边缘带着细密的蚁文刻痕。

是那枚铜纽扣。

她手指骤然收紧,想要将它抠出。

这个动作牵扯到了右手掌心原本就严重感染的血洞。

肿胀发烫的皮肉被强行拉扯。

铜纽扣边缘的棱角精准地硌入了未愈合的裂口。

右手掌心伤口二次撕裂。

剧烈的刺痛顺着神经直冲脑门。

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瞬间黏糊了掌心。

木盒底部的铜绿及污垢混着灰尘,毫无阻碍地扎进了翻卷的血肉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隐隐散开,那是伤口伴有铜绿及污垢感染风险的征兆。

她疼得眼前一黑,额角瞬间渗出大颗的冷汗。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木盒的边缘。

一只干瘪的手突然伸了过来。

那手像枯树枝,五根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指头,猛地扣住了李繁花的右手腕。

指甲毫不留情地掐进她因高热感染而浮肿的皮肉里。

李繁花被迫停下了动作。

她没有挣扎,只是慢慢抬起头。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

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珠,此刻正越过木盒,死死钉在李繁花耳后那处被汗水打湿而显露的胎记上。

老妪咧开干瘪的嘴,露出两颗焦黄的牙齿。

没有叫卖声,也没有驱赶。

老妪压低了身子,凑近了些。

一股陈年发酵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老妪用沙哑生硬的汉话低语。

“苏家小姐留下的扣子,值五百两。”

老妪的声音很轻,却在李繁花耳边炸开。

“天师府的悬赏,五百两。”

老妪那只扣着李繁花手腕的手又加重了力道。

指甲几乎要抠出血来。

李繁花盯着老妪那双充满贪婪的眼睛。

五百两。

老妪认出了她,却压低了价码,没有立刻大喊大叫引来死士。

这是在等识货的人出更高的价。

集市入口处,隐隐传来了动静。

原本嘈杂的叫卖声在那一角突兀地安静了下去。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铁靴踏地声。

一步,一步。

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

那是天师府的巡逻死士,正在挨个排查摊位。

留给李繁花的时间不多了。

硬抢铜纽扣,老妪一定会尖叫。

掉头离开,这枚苏晓晓留下的关键线索就会彻底断绝。

李繁花的左手慢慢滑向腰间。

隔着粗糙的布料,她摸到了一个温润的硬物。

那是祁恒之母亲遗物玉佩。

是祁恒之十二岁生辰时,他母亲亲手给他挂上的。

这枚玉佩,是他身上唯一干净的东西,也是他最珍视的念想。

李繁花的左手在布袋里停顿了半息。

肺部传来的窒息感越来越重,右手的剧痛让她无法进行任何精细抓握或持重动作。

她把那枚玉佩抽了出来。

玉佩上雕刻的祥云纹路在斜阳下泛着冷光。

她没有丝毫犹豫,左手用力,将那枚祁恒之母亲遗物玉佩“笃”地一声拍在杂货摊的木板上。

玉佩压住了几根凌乱的绣线。

老妪浑浊的眼珠瞬间亮了。

那只扣着李繁花手腕的枯手猛地松开,转而一把抓起那枚玉佩。

老妪的大拇指在玉面上快速摩挲了两下。

确认了成色,老妪的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她迅速将那枚祁恒之母亲遗物玉佩塞进了自己肮脏的袖口深处。

李繁花趁着老妪松手的瞬间,右手死死攥紧了那枚铜纽扣。

带血的铜纽扣嵌在皮肉里,疼得她指尖发颤。

她用这股钻心的痛楚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三句话。”李繁花用沙哑的嗓音低声开口。

老妪收了玉佩,身子又往前倾了倾。

铁靴声已经过了三个摊位。

沉重的脚步声仿佛踩在李繁花的脊背上。

老妪的嘴唇几乎贴到了李繁花的耳边。

“玉公子随身荷包里,装的是苏晓晓的骨灰。”

第一句话。

李繁花的后颈猛地蹿起一股寒气。

骨灰。

那不是寻常的香囊,他把爱人的死带在身上。

“骨灰里混有月影菌孢子,是个移动的散毒源。”

第二句话。

李繁花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

一阵剧烈的干呕冲上喉咙。

她死死咬住下唇,把那股酸水咽了回去。

把骨灰做成毒源。

这种亵渎,让李繁花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恶心。

“天师府禁地内,有苏晓晓亲手画的你的画像。”

第三句话。

李繁花瞳孔骤缩。

苏晓晓预见了她的到来。

这一切,早就在那个女人的算计之中。

铁靴声已经逼近了隔壁的香料摊。

一股浓烈的八角和花椒味被风卷了过来。

老妪退回了原位,重新拿起那堆乱糟糟的麻线,低着头理了起来。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你已经被盯上了。”

老妪低着头,又补了一句。

“灰布衣,挑辣椒的女人。竹笠死士已经把你的特征传回去了。”

李繁花扶着杂货摊的木架,慢慢站了起来。

左膝盖的撕裂痛感让她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失去了祁恒之母亲的遗物,她不知道回去后该如何面对祁恒之。

一种深层的愧疚与必须隐瞒的心理在胸腔里发酵。

但她没有时间犹豫。

她右手死死攥着那枚沾满鲜血的铜纽扣,转身朝着身后的窄巷走去。

午后的风力加大了。

巷弄上方晾晒的靛青色布匹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繁花一头撞入了那些湿冷的布匹中。

染料的酸味瞬间包裹了她。

巷弄内阴影极深,阳光被布匹切割成细碎的斑块。

她走得很快,右手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她迅速撩起围裙的一角,用力擦拭着掌心,防止血迹落在青石板上。

空气中混杂着染料的酸味和死士铁靴的肃杀感。

身后,竹笠男子的询问声停在了杂货摊前。

李繁花贴紧冰凉的石墙,肺部因剧烈运动而产生的窒息感几乎令她晕厥。

李繁花攥紧铜扣转身时,老妪在她背后用南疆土语低低念了一句——她没听懂整句话,只听见末尾两个字是苏晓晓的南疆名字,集市入口铁靴声整齐得像打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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