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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香料摊前的目光


破败的铁匠铺后门,几根发黑的干柴被堆叠成简易的掩体。

祁恒之靠在柴堆后,用仅能活动的左手将最后一块木板抵住门缝。

李繁花端起缺了口的粗陶碗,将熬得发黑的败火药汁一饮而尽。

药渣的苦味在口腔里散开。

她放下碗。

右手蜷缩在宽大的粗布袖口里。掌心的血洞已经严重感染,整只手肿胀发烫。皮肉紧紧贴着里衣的布料,每一次心跳都带着一阵灼烧般的钝痛。

她用左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旧粗布头巾,抖了抖上面的灰。

“我出去一趟。”她没回头。

祁恒之坐在阴影里,左肩的绷带渗着暗红的血迹,右臂的夹板僵硬地垂着。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把头巾紧紧裹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兜里拢共十八文钱。

四文是昨天的,加上今早在这铁匠铺破毡垫底下摸出来的十四文。

李繁花拖着左腿,一步步挪出了窄巷。

辰时末的日头已经升了起来。

阳光斜射进巷弄,把地上的阴影拉得很长。

南疆王都的空气潮湿又闷热,越往东走,那种混合着药渣、汗水和生活废气的味道就越重。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点远处护城河的腥气。

李繁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昨晚熬药剩下的那点柴,大抵是不够今晚烧的。

她摇了摇头,把这不相干的想法甩开。

东市到了。

人流极度密集。

推车的、挑担的、挎篮子的,人挤着人。

空气里充斥着香料的辛辣味,干燥得让人嗓子发紧。

李繁花停在第三个香料摊前。

摊子上堆着八角、桂皮,还有几大箩筐干透的红辣椒。

她需要蹲下来。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

左手撑住右膝盖,重心完全压在右脚上。

她极其缓慢地往下沉。

左膝盖上那层混着泥沙的厚痂被硬生生拉扯开。皮肉撕裂的痛感顺着大腿神经往上窜,像是一把钝锯条在磨骨头。

她咬住下唇,没吭声。

终于蹲稳了。

右手依旧死死藏在袖口里,不碰任何东西。

她伸出左手,探进那筐干辣椒里。

指尖在干瘪的果肉间拨弄。

挑出一枚断裂的小尖椒。

她用指甲掐了一点断口处外露的籽粒,直接送入口中。

辛辣感瞬间在舌尖炸开。

一股极其霸道的火辣顺着喉管冲进肺里。

她昨天在暗渠里吸入了月影菌的毒烟,肺叶深处本就全是细碎的水泡。此刻被这辣味一激,剧烈的痒意猛地窜了上来。

喉咙里干涩发紧。

她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那声咳嗽压回了胸腔。

憋气让她的脸颊迅速涨起一层不自然的潮红。

摊主是个干瘦的男人,手指粗糙,正拿木棍拨拉着另一筐花椒。

他看了李繁花一眼。

目光在那双虽然沾了灰、但指节依然细腻的左手上停了一下。

他用木棍把两个长了白毛的霉辣椒拨到一边。

“这霉了俩的十文给你,别挑了。”男人的手缩得很远,语气里透着不耐烦,“你这姑娘挑辣椒手真细,家里是开饭馆的吧?”

李繁花强忍着肺部快要炸开的憋闷。

她压低声音,挤出一个干涩的笑。

“不是,是给主家采买,挑不好挨骂呢。”

她继续用左手在筐里翻找。

其实她根本没在看辣椒。

每一次指尖拨动干辣椒的沙沙声,都是她在掩护自己的听觉。

她在听周围人的呼吸和脚步。

在这片嘈杂的市井声里,寻找那种不属于平民的、刻意压平的节奏。

右后方。

隔着三排摊位。

木头被磕击的声音。

笃,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

长声沉闷,短声清脆。

节奏精准得像刻度。

李繁花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她知道这个暗号。

这是玉公子亲自编的指令——尾随至无人处再动手。

她被认出来了。

李繁花左手一把抓住摊位的木架边缘。

借着木架的力道,她缓缓站起身。

左膝盖在伸直的瞬间,结痂处彻底崩裂。

钻心的刺痛。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肚子流了下来,洇透了粗布裤腿。

她面不改色。

只有抓着木架的左手手背上,青筋猛地跳了两下。

她松开木架,抬起左手去整理头巾。

动作故意做大了一分。

粗糙的布料向后滑落了半寸。

耳后那枚指甲盖大小的淡红色胎记,完完整整地暴露在阳光下。

这是苏晓晓生前留下的画像里,玉公子特意标记过的特征。

她就这么站着,维持着这个姿势。

一息。

两息。

余光里,右后方那个戴着竹笠的男人停住了脚步。

男人的视线死死钉在她的耳后。

李繁花没有转头。

她的目光落在男人腰间的荷包上。

那荷包的绳结,是用三股金丝绞成一股编出来的。

天师府核心暗桩的信物。

确认了。

李繁花放下左手,头巾重新遮住侧脸。

她把左手伸进腰带,摸出十二枚铜钱。

一枚,两枚,三枚……

她用左手把铜钱整整齐齐地排在摊位的粗布上。

右手始终垂在袖子里,像是一截死掉的枯木。

摊主看了一眼那十二文钱。

顺手从旁边的破篮子里抓了两块干瘪的生姜,扔进装辣椒的草绳兜里。

“搭头给你。”摊主没抬头,“辣椒十二文,再低不卖。”

李繁花排完最后一枚铜钱。

手指在铜板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承您人情,下回还来。”

声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她用左手拎起那串用草绳穿好的干辣椒,整整二十个,红得刺眼。

草绳兜的底部,还坠着摊主刚搭给她的干姜两块。

加在一起,沉甸甸地坠在手里。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个戴竹笠的男人,继续往集市深处走。

巳时中的日头越来越毒。

正午的强光把东市烤得像个蒸笼。

摊位的阴影浓重得像是一滩滩墨汁。

李繁花走得很慢。

左腿的每一次迈步,都能感觉到裤腿贴在渗血的伤口上。

她装作没听见刚才的暗号。

也没有回头看那个竹笠男人有没有跟上来。

草鞋的底子有些薄了,踩在石板缝隙的碎石子上,脚心硌得生疼。

她走到东市最角落的一个杂货摊前。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正低着头在理一堆乱糟糟的麻线。

摊位上摆着顶针、绣线、碎布头,还有几个装满杂色纽扣的小木盒。

没有叫卖声。

摊主在等识货的人。

李繁花的视线顺着摊位的木架往下落。

摊位的左前腿旁边,垫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

青苔上有一个新鲜的凹陷。

那是鞋尖用力磕出来的痕迹。

刚才那个戴竹笠的男人,在这里停了三息,用鞋尖磕了一下。

这是定点标记。

这个杂货摊,在天师府暗桩的监控之下。

李繁花装作没听见暗号起身走向杂货摊,低头翻看针线时手指碰到一个冰凉带纹路的物件——她心头一颤,指腹摸到铜扣边缘的蚁文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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