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井壁菌丝
脚步压在碎石子上,沙沙的,一下又一下。
不是走过去的停,是踩在碎石子上,沙沙的碎响突然没了。她在黑暗里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但左手已经伸出去了。
没按在嘴唇上。按在下巴上。
他下巴的皮肤凉得不像活人,在她指腹下像刚从井水里捞起来的石头。指甲掐进去的那一瞬她没控制力道——掐到第三息才松了一点点。他的呼吸从她指缝间穿过,是烫的。凉的皮肤,烫的呼吸,两个温度在她手指上打架。
她在数步数。十二步,十三步。脚步声停在井口正上方。停了四个呼吸。她在这四个呼吸里放缓了自己的呼吸——肺里那声细哨音如果在这时候响起来,井口的人就能听见。她把气分成三截往外吐,慢到胸口发闷。
祁恒之的左手扣住她左腕。
不是握,是扣。三根手指扣在她腕内侧,力道大得她腕骨发酸。他在摸她的脉。她的手腕冰凉,脉搏细得快,他一扣就知道她体温在往下掉。他没松手。手指在她脉搏跳了七下之后才松了一点点力道,但没拿开。
一块石头砸下来。
拳头大的石块擦过井壁三次才落到井底。第一次擦撞在她左耳上方三尺处,井壁上的菌丝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第二次在下方一丈处。第三次石块砸进枯叶堆里,噗的一声闷响。
井口的人等了三个呼吸。没听见反应。脚步声往北走了。
踩在泥土上的声音比碎石上沉得多,噗噗的,一步一步越来越远。她数着他走了十七步后往东拐,又走了九步,脚步声被假山挡住,完全消失在黑暗里。
“走了。”
祁恒之的声音从她耳廓边上传来,气声压得极低。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蹭过她耳廓时像细砂纸刮过去。说话的气息是烫的。
“三百息之内不会回头。”
她松开按在他下巴上的手。指甲在他下巴上留了三道月牙形的甲印——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她知道留下了。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绷带下的感染在跳,一下一下地疼。她没去看自己的手。
她在黑暗里把刚才的数计在心里过了一遍:从石块落地到脚步声消失大约三十息,守卫只等了三个呼吸就判断井下没人。这口井在天师府的巡逻规程里属于低优先级检查点——扔块石头就算查过了。
太简单了。
这念头在她脑子里冻住了三息。太容易进来了,太容易藏住了,守卫查得这么敷衍——天师事先知道他们会从假山进来。这口井不是他们的藏身之处。是天师留给他们钻的口袋。
祁恒之在黑暗中用左手摸了一遍井壁的青砖。一块,两块,第三块是松的。他用手指一抠,砖缝里的灰浆碎成粉末落在手心里。第四块也是松的。
“菌丝把灰浆吃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跟井壁说话。“这口井撑不过半年就会塌。”
他说完在黑暗里咳了一声。咳得很短,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她听见他右小臂上包扎的布条在动作时拉扯皮肤——布条下的渗血已经透过衣摆的粗布,滴在井底的石板上。一滴。过了七八息又一滴。
她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没擦燃,只是握在左手心里。铜帽的凉劲儿从掌心传上来。
再等一百息。
她在心里默数到六十的时候,祁恒之忽然极轻地碰了碰她左肩——不是拍,是用他左手的小指勾了一下她的肩头。她没回应。她还记着一件事:在假山暗洞里翻滚时,他落后她一步。那一步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还是他真的跟不上?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右小臂上的血滴了第九滴的时候,她没有问他疼不疼。
火折子擦亮。
橘黄色的光炸开在井底。井壁被照亮的那一瞬,她手里的火折子差点脱手。
不是白的。是银白色的。
井壁上爬满的菌丝在火光下泛着鳞片一样的冷光,一层一层叠成网状,从井砖缝隙里生出来、缠上去、再垂下来。整面井壁像挂了一幅用银丝编的帘子,每一根丝都在微微发颤。
她凑近了看。不是风,井底没有一丝风。是菌丝自己在动,节律很稳,一缩一收,一缩一收。她用左手食指按在自己颈侧——自己的脉搏在指尖下跳着,笃,笃,笃。菌丝的脉动比她快几拍,每分钟大约七十次左右。
和祁恒之的心跳差不多快。
她将火折子往井壁上凑近了一寸。菌丝不是单层的,表面的银白色丝状体底下还有东西。她需要刮开来看。
但她右手里没有匕首。
她在井底扫了一圈。脚下是枯叶和碎石的堆积,火折子的光圈太小,只照亮三尺范围。她蹲下去,左手撩开枯叶,手指碰到一块硬的东西。碎瓷片——半个手掌大小,断口是新的,可能是以前哪个守卫喝完药扔下来的药碗碎片。断面弧形,薄得像刀口。
她用左手捏住瓷片,用断口的边缘轻轻挑开表面那层银白色的丝状体。瓷片比匕首钝得多,划在菌丝上发涩,要多划两次才能割开。菌丝断口渗出银白色的汁液——不是渗,是涌了一小滴,像什么活物被割开时冒出的体液。那汁液在火折子光照下发着极微弱的荧光,沾在她左手食指上,像碾碎的萤火虫尸体。
丝状体下面是淡灰色的菌索,比表层的丝更粗也更韧。瓷片的刃口划上去根本割不动,只能从菌索的缝隙往里看。缝隙底下是扎进井砖缝隙里的白色菌核,一粒一粒的,大小如米粒。
三层。表面丝状体,中间菌索,底部菌核。
她需要容器装样本。
右手不能动,她用左手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遍——腰包里有密信,右袖袋里是月影菌干粉纸包,左袖袋是空的。怀里是火折子。没有瓶子,没有盒子,什么都没有。
祁恒之在她身后动了一下。她回头,看见他用左手从自己靴筒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个拇指大的粗陶小瓶。瓶壁粗糙,釉没上全,露出底下的红褐色胎。瓶口缺了一小角。
“金疮药瓶。”他说。声音很短。“药撒在暗洞里了。瓶子还在。”
她接过。瓶内壁还沾着一点褐色的药粉末,在火折子光下干涸成痂。她用左手拇指伸进去抹了一圈——干的,不会污染样本。
她把瓷片重新捏起来。从菌核的根系处下刀,瓷片断口刮过井砖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和方才石块擦过井壁时菌丝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刮了三下才把一小撮完整的菌丝连同底部的菌核和井泥刮下来。
她屏住呼吸,忍住肺里那声想窜出来的湿啰音,将瓷片刃面上那一小撮菌丝连同泥土小心抖进陶瓶。
菌丝在瓶底仍在颤动。
脱离了井壁,脱离了母体,那几根银白色的丝还在缩,一缩一收,一缩一收。节律没变。活性没停。
她从袖口撕下一小块碎布塞紧瓶口。布片卡进瓶口时发出闷闷的摩擦声,她塞得太紧了——不是怕漏,是急躁。手指抖了一下。
祁恒之在她身后看到了那个抖。
她没回头看他。将装好样本的陶瓶塞进左袖袋,在黑暗里用左手确认了一下瓶口——塞子是紧的。左袖袋里是菌丝样本,右袖袋里是月影菌干粉纸包。她用左手拍了拍两边袖袋,记住位置。
火折子被掐灭。
黑暗重新吞掉井底。
祁恒之在黑暗里站起来了。她听见他左手扣住一块松动的井砖,右脚靴尖踢掉另一块——不是踢下去,是用靴尖的弧度勾住砖块,轻轻搁在井壁凸出的石棱上。一块接一块,他在砌一条往上的路。
每往上攀一尺,他左手的指关节就在井砖上碾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只能用一只手。右脚踩在井壁上借力,后背贴在另一侧井壁上保持平衡——整个井道的宽度刚好能让他用后背和脚撑住身体。青砖被他抠住的地方,灰浆碎成粉末簌簌往下掉,掉进她头发里,掉在她肩上。她没抖落,蹲在原处听着。
他攀到井口时停住了。
没有探头,是侧身贴在井壁边缘,用半张脸的角度往井外看。看了约十息。三棵枣树的黑色轮廓在后院尽头立着,一动不动。远处厨房的窗户里透出松脂灯的黄光,但后院空地上没有人影。
他往下降了一尺。
左手从井口垂下。在黑暗里找准她的位置。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肩胛骨,沿着背脊线滑到腰侧——手指在她腰侧停住,五指张开扣住她左腰。
只有左手。
他的右臂垂着,自始至终没有动过。包扎布条下的血滴落在地,一滴,过七八息又一滴。他没去按伤口。
往上托的瞬间他的后背抵住井壁,左臂发力,膝盖顶住井壁上的凸砖借力——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后背和左腿上,把她的身体一寸一寸往上托。她的后背蹭过井壁上那块最大的菌丝层时,菌丝断裂的沙沙声在静夜里炸开——不是一根两根,是一大片,像整面丝绸被扯烂了。
她出井后回头看。
被她后背蹭掉菌丝的地方露出青砖的原色,在月光下灰扑扑的,像一块碗口大的疤。裂口边缘的菌丝还在抖,汁液顺着砖缝往下淌,在暗夜里发着幽光。
她蹲在井口青石板旁,用左手摸了摸左袖袋里的陶瓶。瓶子还在。瓶口塞得紧紧的。
祁恒之从井口撑上来。靠左臂的力气,靠膝盖顶住井沿,靠后背蹭着井壁一寸一寸挪上来。右臂始终垂着,没动过。
他从井口翻出来,跌在青石板上。闷响。他咳了一声,用左手撑地坐起来。没有去碰右臂上的伤口。
无声地指了指南侧。
院墙下一排半人高的杂草,从杂草丛里猫着腰可以摸到墙根。墙根下有一条排水沟,沟口被枯枝半掩着,从沟口钻出去就是天师府外面的暗巷。
她正准备往南侧移动,抬起头来。
天师府后院厨房上方,一道炊烟正往上升。
丑时二刻的炊烟。
烟柱是灰白色的,在没有风的夜空里直直往上蹿了三丈高才慢慢散开。厨房窗户透出的松脂灯光映在烟柱底部,光晕里能看到烟中混着极细的白色粉尘状颗粒。颗粒在灯光里反着光,一闪一闪的,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扬进了火堆里。
她盯着那道炊烟看。一个呼吸。两个呼吸。
“那烟有问题,别多看。”
祁恒之的声音从她身侧压过来。他在看她的左手——她左手食指上沾的菌丝汁液还没擦掉,在暗夜里反着极淡的银光,和炊烟里那些粉尘的反光质地一样。
“丑时二刻升炊烟,”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自己肺里的细哨音盖过去,“煮的不是给人吃的。”
祁恒之没有接话。他在看烟柱升起的节奏——烟柱每隔约十二息会中断三息,中断的时候厨房窗户透出的火光暗一瞬,然后又亮起来。添柴的人在灶膛里规律地加燃料,手法稳得出奇,不像普通厨子。
“给蛊虫煮的培养基。”他说。说完咳了一下,左手在身侧摸了一把杂草,用草茎把指尖上的血擦掉。
她看见了那个动作。他右小臂上包扎的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血顺着布条的纹理爬到指尖,一滴一滴渗进土里。血的颜色在月光下发黑,不是鲜红的,是暗的,偏乌色的暗红。
他没让她看太久。用左手扯了扯袖口把布条盖住。盖得很快,快到像在藏什么东西。
她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道炊烟。烟里混着的荧光粉尘还在往上飘,飘到三丈高处散进夜空,消散的方向是往东——天师府地宫的入口,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蛊虫进食的周期是每日子时到丑时之间。
这个时间段,地宫的蛊虫禁制处于喂食状态,防御会减弱。
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时间窗口。
“走。”
她压低声音说出这个字。没有看祁恒之。先一步猫腰钻进杂草丛。草叶刮过她右手的绷带,绷带边缘被刮得翻起一角,底下渗血的纱布露出来,在暗夜里看不清,但她自己知道湿了。
祁恒之跟在她身后。间距三步。不太近,不太远。近到能在她摔倒时扶一把,远到不会让她觉得他在监视她。
两个人摸到排水沟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炊烟还在升。厨房里的松脂灯还在亮。添柴的人每隔十二息添一把燃料,烟柱三息中断,再升起来时比原来更浓更直。
她钻出排水沟,踩在天师府后院墙根外的暗巷泥土上。鞋底沾了一层细碎的灰浆粉末——那些粉末是从井壁上带出来的,蹭在她鞋底缝隙里,每一粒都是被菌丝侵蚀过的井砖残渣。
暗巷里极暗。月亮被厚云遮得严严实实,连墙根的轮廓都只能靠摸。她的左手摸着墙砖往前走了九步,停住。
左袖袋里的陶瓶还在。
右袖袋里的月影菌干粉纸包还在。
右手掌心绷带下的感染还在跳,疼得发烫。
她抬起头。暗巷尽头,天师府厨房的炊烟在云层下散成一片极淡的灰白雾霭,雾里夹着银白色的荧光粉尘,慢慢落在巷子的每一块青砖上。
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左手食指没擦掉的菌丝汁液上。
同一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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