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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夜探地宫外围


两人回屋后没有点灯。

李繁花用左手从柜底翻出两套深灰色短打,是前日采买时顺手备的——布料粗硬,叠得方方正正,在黑暗里看起来像两块石砖。她将其中一套递给祁恒之时右手只用手腕托着,掌心绷带下的钝痛在换衣时又扯了一下,针扎似地戳进虎口。

她没吭声。换衣时右手始终悬着,只用左手系腰带、扣袖口、把衣摆塞进裤腰。动作比平时慢了至少一半,但每个动作都稳当,像在灶台上处理一条去了骨的鱼。

祁恒之背对着她换衣。右肩夹板的粗布在黑暗中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是他用左手指尖按住竹片、不让它蹭到衣柜门。

她将月影菌干粉纸包从旧衣内袋取出,塞进短打左襟暗袋。纸包边角因之前沾水有点软,折口压了两次才妥帖。

祁恒之从刀架上取下长剑,左手将刀鞘系在左腰——右手始终垂着,夹板下的肩膀轮廓在短打下显得僵硬而平直。他没用右臂穿进刀鞘的绳扣,改用左手指尖将绳扣绕过腰带打了两个死结。

两人对视一眼。

李繁花推开内屋后窗。窗框年久变形,推开时木槽发出闷响,她左手扳住窗沿,右脚踩上窗台,翻身落在后院泥地时左膝微弯卸力,右手始终贴在身侧没动。

祁恒之随后翻出,落地的声音比她轻。

后院的月光被云遮了半边,水井水面只剩一小片碎光。院墙缺口处堆着几块碎砖和干草垛,下面是一个三尺宽的洞,原本是野狗扒出的。李繁花弯腰钻进狗洞时干草扫过她后颈,痒,她把那截草梗从领口抽出来,没丢,顺手塞进袖口。

巷子里比后院更暗。永昌街的暗巷宽不过两人并肩,两边墙根长着青苔,摸上去湿滑。她左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下陷时发出一声水响,是雨后积在砖缝里的泥水。

两人贴着墙根往天师府方向摸。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街面逐渐开阔,天师府西侧围墙就在前方五丈处。

围墙高约一丈二,墙头插着碎瓷片,但排列有规律——每隔三尺有一个缺口。祁恒之左手抓住墙头碎石,左脚蹬砖缝借力爬了上去,膝头在翻过墙顶时撞上一块腐瓷片,发出极轻的闷响。他停了一息,确认院内没动静,侧身伸出左手。

李繁花左手抓住他手腕,右脚蹬砖缝,身体借势翻上墙头时右臂只用了前臂搭靠,掌心始终没承力。

她趴在瓦檐上往下看。

天师府后院种着三棵歪脖子枣树,树与树之间拉着麻绳,晾着几串干辣椒和蛇骨藤草药束。蛇骨藤干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叶片背面泛白,像无数苍白的手指在招摇。后院正北一座两层木楼,楼下窗户亮着松脂灯,火焰偏黄带黑烟。窗口时有提灯人影晃过,每隔百息左右在院中走一圈。

她数完两圈后确定规律:守卫每圈在铁门前停留三息。

铁门就在亮灯窗户下方三步处。门框刻着八卦图案,门缝透出一股冷风——冷风里夹着淡淡的腐臭味,和她记忆中在南疆菌子窖闻到的孢子酸气一模一样。

祁恒之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上。

“铁门后面应该是地宫入口。”他的声音压到极低,稳得没有一丝颤,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分——是那种刻意放慢的稳。“腐臭味是菌类发酵的酸气。”

她嗯了一声,眼睛仍盯着那串蛇骨藤。干叶在风里晃,每晃一下她左手指尖就跟着蜷一次。

蛇骨藤干叶燃烧后会释放麻痹蛊虫的烟气。若能偷到那串藤,三日后地宫夜宴时可应对禁制。她把这个念头按进心里,没说出来。

祁恒之在她耳边又说:“守卫巡逻百息一圈。我们有一百息窗口。”

她点头。两人滑下墙根。

落地时她右手撞上墙砖,绷带下的钝痛猛地扩散到整个手掌,她咬住下唇没出声。祁恒之回头看过来,她摇了摇头,左手已从衣襟摸出月影菌干粉纸包。

左手拇指指甲挑开折口。纸包边缘的干粉簌簌落在左手心,接触掌心温度时微微发暖——月影菌遇热反应。她蹲下,左手捏着纸包,将干粉沿墙根地砖缝隙洒成细线。

洒到第三块地砖时,干粉突然被地砖缝吸入。

不是风吹。是地下有一股力道猛抽进去,速度快到纸包里的干粉被连带着扯出一道细丝。她指尖触到地砖缝涌上一股冰凉湿气——不是水的凉,是黏腻的、带着极淡腥甜的凉,像把手伸进装满湿菌丝的陶罐。

她左手指腹同时闻到一股土腥与腐木混合的气味。

她立刻缩回左手。

回头欲招呼祁恒之时,看见他身后三步外的暗巷里站着一个头戴斗笠的人影。

那人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动不动。斗笠边缘在暗处如同一道笔直的刀刃。

祁恒之察觉到她目光变化,左手握上刀柄但未拔。他侧身用左肩挡住她,右手拇指顶开刀柄卡簧——右手只做了轻按动作,不发力。

斗笠人影缓缓抬手掀开帽檐。

月光移过云隙,照亮了半张被蛊虫侵蚀的脸——眼眶下方皮肉翻开,露出灰白色的虫茧嵌在牙龈边缘。蛇疤汉子咧嘴,牙齿黑得像被墨汁泡过。

“天师早就知道你们会来。”他的声音像砂纸刮石板,每个字都带着喉间黏液被扯开的声音。“等你们很久了。”

这句话落在李繁花耳里时,她左手指甲掐进掌心旧伤。

不是恐惧。是愤怒。

蛇疤汉子往前迈了一步。站的位置刻意留出左侧空隙——不是要堵死退路,是要逼他们往假山方向退。

祁恒之看出来了。他左手拔刀,刀鞘缠布被对方匕首尖挑断。三层黑布断开时发出一声裂帛脆响,露出刀鞘原木色。匕首尖勾住布头轻轻一扯——动作极巧,但不快,甚至有点慢。

蛇疤汉子收手时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干响。

那不是正常骨节声。是蛊虫在关节腔里蠕动挤出的脆响,每响一声他动作就僵一瞬。

祁恒之抓住他关节僵直的间隙,左手刀柄横击他右肩。

刀柄撞上肩胛骨时发出一声脆响。骨碎了。

但蛇疤汉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脸上肌肉也未抽动。只是右手松开了匕首,当啷掉在石板上。

李繁花在祁恒之出手瞬间已看清退路。假山在暗巷左侧三尺处,山石之间有道一尺宽的缝,缝口挂着一大丛枯藤。她左手拉住祁恒之后腰腰带,将他拽进假山缝。

枯藤被两人身体挤断时发出噼啪脆响,响到她能听见后院深处有人停下脚步。

假山缝尽头是一口枯井。井口被一块裂缝青石板盖着半边,月光从裂缝漏进井底,照出一层枯叶和几片白色菌斑。

祁恒之左手撑井沿先跳下去,用背顶住井壁接应。李繁花左手扶井口,右臂悬空,借他左手一拉滑入井底。

两人缩在井底时能清楚听见对方心跳。

她的心跳太快,在井底发出嗡嗡的回声。她左手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用气声说:“别出声,守卫的脚步声在假山上面。”

说时左手指尖摸到他右手小臂包扎布条已湿透——是血。渗得均匀,像拧不干的湿布。

他左手指尖轻轻覆上她手背,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从他嘴上移开,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守卫脚步声在假山上面停了数息,然后往北移去。踩在泥土上是沉实噗噗声,踩在碎瓦上是尖利的咔嚓声。噗噗声渐渐远了。

李繁花从怀中摸出火折子。

左手拇指顶开铜帽,吹了一口。火星溅起,火折头的暗红先照亮了她自己脸上的灰土和汗痕,然后她将火折子凑近井壁。

井壁上爬着一层银灰色菌丝。

菌丝在火折微光下微微颤动——不是被风吹的,井底无风。是内在的、有节律的脉动,像有东西在菌丝内部鼓动着、收缩着。

她凑近细看。

菌丝每一次收缩的节奏都很稳定。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的左手指尖悬浮在菌丝表面半寸处,不敢碰,但她的脉搏在指尖跳着——她默默数到第六下收缩时,意识到一个事实。

这个节奏,和她的心跳差不多快。

火折子的光晃了一下。她的指尖开始微微发麻,是那种发现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时才会有的麻——不是恐惧,是某种被验证的冰冷。

祁恒之在她身后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她听见他左手在袖口里摸索什么,然后是布条被扯断的声音——他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条布,正在用左手和牙齿配合包扎右小臂。动作很慢,布条在齿间拉紧时发出布帛绷紧的闷响。

她移开火折子,转回头看他。

他在黑暗里停下动作,低声道:“只是擦伤。”

她没追问。左手按住他右手小臂时,布条下新渗的血透过她指缝,温热,但他伤口边缘的皮肤凉得不正常。

井口上方,守卫的靴底声又近了。

火折子被掐灭。

黑暗吞没了井底的一切,只剩菌丝在头顶裂缝漏下的微光里,一缩一缩地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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