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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山河破碎


铁板烧到表面微微泛青。

她把调好的绿豆面糊倒上去,面糊碰到铁板发出滋滋声。

边缘立刻开始焦化卷起。她改用右手握铲,掌心绷带在木柄上被磨了一下——底下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边缘压碾在木纹上,疼是钝的,但她没停。铲到第五下时绷带表面渗出一小片淡红色,从铜钱大慢慢扩散到半个掌心。她左手接过铲子翻动面糊边缘,右手短暂松开了三息。

三息后右手重新握铲。

她把焦化卷起的边缘往中间叠,叠了三叠后面糊塑成了一座七块碎峰的山形,每块碎峰之间留了缝。山楂汁加陈醋和红糖在小铜锅里熬到冒小泡,她右手持勺舀起来试挂勺程度——汁液能挂在勺背两次不滴。

铜锅从炭火上端离时,汁液表面在凉空气里结了一层薄糖皮。

铁板上的面糊碎山移进预热过的青瓷盘。她用筷子将炸紫菜碎轻轻撒在碎山底部——紫菜碎碰到盘底余温微微卷了一下,焦香夹着海腥气从盘底升上来。

她闭了一下眼。

右手掌心被木柄磨过的钝痛让意识暂时集中。没有幻视碎片闯入。

御阶上方传来太监尖声报号——洛林生先端着盘子走过去了。

李繁花右手端起青瓷盘,掌心绷带被盘底热度烫了一下,她没有换手。右脚跛行踏上御阶第一级时肿胀脚踝在靴筒内被压到,钝痛让她顿了一下。她稳住盘子用左手托住底部,右手改作扶姿减少握力。上到第三级时右侧肺部被抬阶动作牵拉,发出一声细微的湿啰音。她吸气加深了半拍才继续走。

洛林生的菜已经端到御案前了。

九层蒸糕每层颜色不同,底红中黄上白,顶端插了一片薄如蝉翼的金色龙纹糖片。太监接过时蒸糕还在冒甜香的白气。宣武帝用银箸夹了一块,尝后微微点头,右手将箸轻放在玉箸托上。太监尖声高报:“御厨洛林生——赏玉带一条!”

李繁花把她的盘子放在御案前。

盘子底部余温让山楂汁表面微微冒着小泡。

宣武帝低头看那道菜——焦色面糊碎成七块,每块边缘焦得发黑,七条裂缝里浸着血红色山楂汁。他的右手去拿银箸时在半空停住了。手指慢慢收回,在龙椅扶手上抓了一下,指甲在扶手金龙腹部刮出一道约一寸长的白印。

他抬起头看李繁花。

脸色从微红变成皮下血色突然褪去的青白。他拍了龙椅扶手站起来——御案上的碗碟震动了一下,十二张案桌上的铁锅全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没有说话,但满朝文武全部跪下了。

李繁花在御阶上跪下去时右脚踝弯折发出一声闷响。她用手扶了一下地面才稳住身形,绷带在青砖上留下一小块血印。

宣武帝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沉稳:“李繁花——你这道菜叫什么名?”

她额头抵在金砖上。凉气吸入肺部后在肋骨间转了一圈,她听见自己肺里发出一声很细的哨音——那是肺部积水被冷空气刺激后气管痉挛的声音。她压住那声哨音,回答:“臣女这道菜,叫山河破碎。”

九个字说完后肺部湿啰音加重了一下,但字音没碎。

太监看了一眼皇上的脸色,犹豫了两息后尖声宣道:“金厨大比决赛——洛林生胜!”尾音往上翘了一下。洛林生接过太监递来的玉带时手指在玉扣上顿了一下——不是激动,是迟疑。

宣武帝的右手悬在银箸上方,静止了约五息。指尖微颤,然后猛地抓起银箸掷在御案上。箸弹跳了一下落在金砖上,滚到第一级御阶边缘才停住。他坐下后右手始终抓握着扶手,指节发白,指甲掐进金龙纹里——不是白印了,是一道可见的木纹刮痕。

“李繁花目无君上,押入宗人府听候发落。”

太监尖声重复了一遍。

御阶前所有人都听见了。

两个侍卫上前架起李繁花。她是右脚先被提起来再被拖着走的——右踝肿胀让靴筒绷得很紧,靴筒边缘磨破了脚踝皮肤。拖行时右手掌心绷带被侍卫的手臂压了一下,渗出的血水在侍卫袖口上留下了一小片褐色印记。

被架到甬道拐角前她回头望了一眼。

祁恒之站在武将队列外,左手攥成拳头放在身侧。外袍袖口有三个破洞,每个破洞边缘有轻微血丝——是被他自己指甲抠穿的。他看到自己被侍卫拖行时,左手指节在攥紧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牙关咬紧下唇内侧,尝到了血腥味。

她没有动。

她对他微微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他看懂了。左手松开了一点,又重新攥紧,袖口破洞被撑大了一点。随即他突然右膝着地——不是因为行礼,是右肩骨裂处因压制冲动的肌肉猛烈收缩导致撕裂,痛到撑不住了。起身时左手在青砖上留下三道淡红指印。

他没有冲上来。

她被转过拐角时感觉到自己肺里的湿啰音在走动中变得更明显——走一步吸气时气管里有细泡破裂的声音。

宗人府牢门打开时铁锁落下的声音在石壁甬道里荡了三下。

第一下是锁簧弹进锁扣的金属撞击声。第二下是石壁反弹的回声。第三下是更远的甬道深处某个牢房里老囚犯翻身时铁链在地上拖过的哗啦声。

牢室里只有靠墙一堆稻草,草有霉味,角落里放着一只破了边的陶碗。碗底有一圈干涸的米汤渍。她坐下来时右脚靴子已经被血水浸透了——不是脚踝出血,是肿到极点后皮肤表面被靴筒磨破渗出的组织液混合了血丝。

她试着用左手脱靴子,脱不下来,改用右手帮忙时掌心绷带在靴帮上一滑——疼得她咬了一下牙,但靴子还是没脱掉。

远处那个老囚犯哑着嗓子嘀咕了一声,声音慢得像生锈的铁门在转:“御厨进来啦?御厨好啊,御厨进这里都活不长——牢饭难吃得要死。”

李繁花突然低笑了一声。

随即咬住下唇把笑声咽回去,嘴唇咬出一排血痕。她把草铺平,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黑暗中右手掌心伤口在跳着疼——不是尖锐刺痛,是有节奏的钝痛,像脉搏在伤口里一跳一跳的。她把右手抬起来放在左膝上,能感觉到掌心温度比体温高一点。用左手食指摸了一下绷带表面,指尖触到温热湿润的渗液,沿绷带边缘渗了一圈。

她靠在墙上,双膝蜷起来。右脚靴子没脱下但肿胀已经把靴筒撑得鼓起来。左手指尖探了一下靴口内侧——指尖沾到了组织液混合血丝的黏液,没有感染的气味,只有单纯的肿胀渗出。她知道这个死不了,但需要抬高患肢才能消,现在她只能蜷着,肿胀会继续恶化至少到明天清晨。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这道菜的全程。

从酒肆第一次调面糊开始,到御厨房被洛林生追问,到决赛台上铁板滋滋声里完成装盘——焦色碎山是南垂森林断崖下的碎岩,山楂汁是南垂镇土路上被踩碎的野山楂,炸紫菜碎是酒肆掌柜给她姜汤里那丝凉味的还原。这道菜做的不是政治,是她亲眼看见的裂缝。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听见自己肺部发出一声湿啰音——吸气时有细泡破裂的声音在左肺上叶位置。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每一下呼吸都让肋骨在第五到第八根之间微微发颤。

山河碎了不是我的错。

我只是把它做出来。

这句话没说出口,但黑暗中她把每个字都在脑子里咬了一遍。然后她睁开眼,看着彻底的黑暗,开始想明天谁会第一个来探监、送什么药、绷带需要几层、止咳散需要几包。

牢房深处老囚犯翻了个身,铁链拖了一下地,声音在石壁间弹了两下后消失。

她听见了自己咬牙的声音——不是忍痛,是下决心。然后她靠着墙,在黑暗中把呼吸放慢,用减慢的呼吸节奏来减少肺部渗出速度。

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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