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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御厨暗流


马车在官道上颠了两个时辰,车帘透进来的光从午时的白亮变成了申时的金黄。

李繁花在车厢里重新包了右手掌心,旧绷带解下来时扯掉一层刚结的薄痂,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把干净棉布缠紧,打了三个活结,然后掀起帘布往外看了一眼——皇宫东侧门的红墙已经到了。

车外禁军统领低喝一声,马车减速拐进东侧门,车轮碾过内廷铺地的青石板,声音从闷响变成尖锐的碾磨声。车速在御厨房后院外停住。

李繁花掀开车帘下车,右脚踩地时脚踝钝痛让她顿了一下。她左手扶住车辕,视线扫过宫道——祁恒之站在御厨房门外三步处,左手按在剑柄上,右肩新包的竹片夹板在衣袍下凸出一块,肩胛处的棉布被渗出的药膏浸成深褐色。他看见她下车,下巴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左手指节在剑柄上松开又握紧。

她移开视线,跟着宫人往里走。穿过御厨房后院时路过一排晾晒的药罐,瓦罐口用粗布蒙着,散发出一股苦参和当归混合的涩味。她吸了一口,肺泡里那股积水的湿啰音在第三次呼吸时响了一声,她压住咳嗽,改成浅吸。

宫人推开御厨房的门,热浪裹着油烟气直扑到脸上。

李繁花右脚跨过门槛时,掌心绷带在门框木楞上刮了一下,疼得她后槽牙咬紧,但脸上没变色。她走进灶间,眼前十二个灶台排成东西两列,每个灶眼里明黄的火苗蹿出炉口半尺高。靠东侧第三张灶台空着,台面上摆了一套新铁锅和三个白瓷调味罐,釉面反着灶火的光。

对面东二灶台前站着洛林生。

他左手捏一截白萝卜,右手握小刻刀,刀刃在萝卜上转出花瓣边缘,一片片萝卜花瓣薄得透光,落在他手边的青瓷碟里。他在雕菊花,五瓣菊,花心还没刻出来。雕花的右手小指翘起,掌根压在案板上保持稳定。

他没抬头。

“南垂镇酒肆的灶台太低,”他嘴里说的却是这个,声音不高,在灶火和切菜的噪音里刚好够她听见,“你调面糊时右手要抬到肩高才能搅开绿豆粉——三份绿豆粉两份麦粉一份糯米粉,水要一点点加,加到面糊能挂在勺背上三息不落。”

他说话时手里雕花的动作没停。

“这个比例炸出来的脆皮确实不错。”

刀刃削下最后一瓣花瓣。他把萝卜花放回青瓷碟,抬起头来。

李繁花手指在灶台边沿按了一下,掌心绷带在石面上硌得发麻。她没立刻回答,眼睛扫过御厨房里的其他御厨——他们手里的菜刀停了半拍,又继续切,但切菜的节奏慢了。都在听。

她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灶火的光里闪了一下。

洛林生把那朵萝卜菊推到灶台边,看了她一眼,手指沾了灶台上撒的面粉,在案板上画了一道斜线。线从左上往右下走,尾端微微往上勾——那是山脊的轮廓。

“皇上的意思是让你赢。”他说“意思”两个字时停顿了半拍,“但你若做那道菜,就是自寻死路。”

他没有说菜名。手指在那道面粉线上戳了一下,戳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李繁花看着那个凹陷。

山脊线,断崖,凹陷。她脑子里闪过南垂森林里那片断崖的轮廓线——那天策马冲到崖边时悬崖边缘也是这个弧度,崖壁上的岩石被风化得凹进去一块,跟他在面粉上戳出的凹陷角度一模一样。

她右手不自觉地从灶台边抬起,拇指和食指在身侧搓了一下,像要搓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面糊是好面糊,”洛林生继续说,手指在面粉线尾端又划过一道细线,“但你若把它倒在烧红的铁板上而不是油锅里,它就不是脆皮,是焦土。你想做焦土,可想清楚了——焦土长不出花来。”

李繁花松开手指。

她舌尖抵了一下上颚,再开口时声音很稳,但尾音带着一丝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意:“洛大厨在南垂镇的眼线挺勤快。连我调面糊的手法都记得分毫不差。”

她顿了一下。

“不过我调的这份面糊里,还加了一味你猜不到的料。”

这话是说给洛林生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右手重新握住灶台边沿,掌心绷带在石面上按出一圈汗渍。疼痛让她的思维更清晰——酒肆掌柜问她“面糊能挂多久”时的语气浮上来,当时以为他是嘴馋,现在她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不是好奇,是测试。

洛林生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皮。

他没接她的话茬,低头继续雕萝卜。这次雕的不是花,是一片荷叶。

李繁花转身朝自己的灶台走去。

三个御厨原本在她的灶台左边备料。葱白切成了两寸长的细丝码在白瓷碟里,姜切成了薄片叠成扇形,在旁边还放了一碟剁好的蒜末。最年长的那位御厨正在把姜片码得更齐,手指在碟边沿碰了一下。

洛林生说完那些话之后,他的手停住了。

他没看李繁花,也没看洛林生,眼睛垂着看着那碟姜片,停了约莫三息。然后他用指腹轻轻把瓷碟推回案板角落里。碟底在木案板上划出一声细响,声音不大,但在御厨房忽然压低的切菜声里格外清晰。

另外两个御厨也跟着把葱丝和蒜末推回角落。三只瓷碟在案板边缘排成一排,碟子里的葱白丝已经开始微微失水,断面不再饱水。

推完,最年长的御厨转身走开。他脚步很沉,木屐在滴水槽边沿踏了一下,溅起一小片水花。

李繁花看着那三碟被推回的葱姜蒜,呼吸第三次时肺里又响了那声湿啰音。她把气缓缓吐出,走到菜架前取了一把新鲜葱。

她右手握刀时改了握法——拇指和食指夹住刀柄,中指和无名指虚托着刀背,掌心悬空不与刀柄接触。刀落在砧板上,第一声哒响在御厨房的噪音里不重,但很稳。

她切葱的速度不快,每一刀下去刀刃都会在葱白上停一瞬,然后顺势滑到底。葱丝从刀面滑落,码在砧板右边。切到第三把葱时,掌心绷带表面渗出一小圈淡黄色渗液——颜色比上午在马车里换药时深了一点,不是血色,是血清混了药粉的颜色。

她把刀放下,左手解绷带。掌心伤口边缘有些发白,但没新鲜血渗出。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卷备用的净白棉布,重新缠紧,打了个活结。

继续切姜。

姜刀更细密,哒哒哒的声音在砧板上连成一片。切到第七片姜时,她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

不是御厨房的白墙。

是病房的白墙。输液架的金属托架在阳光里反了一下光,刺得她眼角一缩。一股消毒水的气味从鼻腔里涌上来,混合着某种心电图仪器的电子哔声。

她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的动作做到一半时,肺泡里那声湿啰音又响了。她把吸气收住,改成浅吸。消毒水气味退下去,但左手食指不自觉地掐了一下掌心,指甲戳进肉里——疼。她用这个疼把幻视压下去。

睁眼时姜片已经切到第九片。她的刀没停。

御厨房里其他灶台的切菜声渐渐恢复,但节奏比之前慢。她身后三步之内没有人靠近。能感觉到有目光在看她的手,不是看刀工,是看她握刀的手有没有抖。

她切完姜时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因为包扎得太紧而微微发麻。她把刀放在砧板边,左手抬起在额头上抹了一下——指尖沾到一层薄汗,盐分蛰了额角那道被门框刮出的细痕。

她看着切好的葱丝和姜片,眼神在新切的葱白上停留了一瞬。刚切的比御厨备的那些粗了一点,长度不够匀,但刀口整齐,每一刀的间距都是她自己使的劲。

够了。

她把青瓷盘搬到灶台前,盘底预热——炉灰铺了一层在盘底,温度刚好能让盘面保持微烫但不至于烫手。她用左手食指试了一下盘沿的温度,然后把备好的那盘“山河破碎”端放在灶台上。

炸好的脆皮山峦形码在盘中,焦色深浅不一,最高的那片翘起一角,弧度跟洛林生在案板上画的山脊线一模一样。她没想照着画,但手自己记住了。

洛林生从自己灶台走出来,手指捏着一个油纸包。纸包只有巴掌大,展开后里面是粗粒盐混了墨绿色干紫菜碎。

他倒了一小撮在左手掌心,递到她面前。

“尝一粒。”

他的左手没有抖。

李繁花伸出右手——不是左手——去捏那粒盐。她让掌心绷带完全暴露在灶火的暖气里,拇指和食指捏了一小撮放在舌尖上。

井盐的咸比海盐冲。

干紫菜碎在唾液里化开,有股很淡的鲜味。不是味精那种直接的鲜,是回甘——像海风。她咽下去,舌尖还有一丝凉意。

这凉意让她想起南垂镇深潭边那个早晨,祁恒之递给她那碗姜汤里的味道。

她当时问过他这是什么,他说是酒肆掌柜给的“海菜”。

现在这一丝凉意在舌尖上化开,她把记忆里的姜汤重新尝了一遍。那个掌柜从那时起就不是单纯的客栈老板。

她把嘴里的盐粒咽下去,舌尖在口腔上颚压了一下。没有异物感。

洛林生看她尝完,把油纸重新折好塞进她围裙左边口袋里。

“这道菜缺的不是技法。”他转身往回走,嘴里继续说,“是味道里的那点凉。焦土下面要有水,碎了才不是死物。”

他走到自己灶台前,重新拿起刻刀。荷叶还剩一半没雕完。刀刃在萝卜上切出叶脉,最粗的那条用了两次刀刃划过——第一次太浅,他又补了一刀。

决赛铜锣试音震响。

第一下从殿外传进来,御厨房窗格颤了一下,灶台上的白瓷调味罐轻轻磕响。

第二下。洛林生雕叶脉的刀停了一瞬。

第三下。李繁花端起青瓷盘。

盘底温热透过绷带渗进掌心伤口,热度让伤口边缘的皮肤发紧。她右手手指在盘沿上收拢,无名指和小指因为绷带太紧而发麻。她没有换手。

她端着盘子走了一步。

路过洛林生灶台时,眼角扫到他手边那个粗陶小罐。罐口有裂纹,盖子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溢出一股很淡的土腥气——像雨后森林腐木的味道,湿而且腥,但腥得不冲。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御厨房门口时,祁恒之站在门外三步处。他左手按在剑柄上,右肩夹板在衣袍下凸起的角度比刚才更歪了一点——他在门外站太久,肩膀肿胀导致夹板又滑了半寸。他看见她端盘子出来,左手手指松开剑柄,视线先落到她的右手上。他看到绷带边沿新渗出的淡黄色液体,颜色比上午浅,但面积大了。

他的视线移到她脚踝上,停了一瞬。

李繁花微微摇了摇头。

他收回视线。左手从剑柄上松开,退后半步,一直跟在她三步之后。

她端着青瓷盘朝御阶走。午后申时的阳光从御厨房屋檐下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因为脚踝疼痛,她的步子一边高一边低,左手托着盘底,右手稳住盘沿,背脊挺得很直。

御阶前已搭好十二张长条案桌。每张桌上放了铜盆炭火和一套新打的铁锅,锅底有编号——她的灶台上是“壹”,洛林生的是“贰”。这个数字不是随机的,谁先端上去,谁的菜先呈给皇上。

她把青瓷盘放在灶台边,右手掌心绷带在盘沿上留下一个淡黄色的渗液印子。

铜锣又震了一下。

决赛开始了。

李繁花端起青瓷大盘,盘底还在微微发烫。热力透过绷带钻进掌心伤口,烫得她眼角抽了一下。她透过灶台边油锅升起的白烟,看见御阶上方龙椅上宣武帝的脸。

阳光从殿顶琉璃瓦上反射下来,皇帝的脸半明半暗。他嘴唇微抿,眼睛里没有表情,视线穿过油烟直直落在她身上——不是在看盘中的菜,是在看她端着盘子的手稳不稳。

那双眼睛阴晴不定。

李繁花端着盘子朝御阶走去。右手掌心在盘底的热度下疼得发颤,但她每一步都走得一样长。绷带边缘线头在风中轻轻拂动,盘中的“山河破碎”在午后的光线里焦得发黑,最高的那片脆皮山峦在她指间稳稳立着。

没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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