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白灯笼
厅堂的门槛有半尺高,她抬脚时肺部深处猛地抽了一下。
她扶着门框站了一息,才把另一只脚也拔进来。布鞋底在青砖地上留了一小摊水印。
然后她看见了祁恒之。
他被绑在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绳索从胸口勒到脚踝,每一道都吃进了衣料里。右肩的夹板歪到几乎脱落,两截粗枝只剩一根布条还连着,晃悠悠挂在肩胛骨上。左颊有道半寸长的血痂,在烛光下泛着暗红。
他的眼神和她在半空中撞上。那一瞬间他瞳孔微缩,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李繁花朝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后脑勺只晃了不到一寸。她同时把左手按在自己右侧肋骨下方,指尖往里压了压。
他看懂了。没挣。
厅堂里点的是檀香,但底下还压着另一层味道——药材的苦尾,混着某种甜腥气,像圣花烧过之后残在空气里的渣。她吸进去第一口时,后脑勺像被针尖扎了一下,右肺深处跟着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主位上坐着的人约莫三十岁。面容清瘦,穿素色长衫,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盏茶,一本摊开的旧笔记。
笔记页上画着炸鸡面糊的调制图。蛋清的比例,旁边用蝇头小楷注了一行字:多半成。
玉公子抬起头看她。那眼神不像审视,像在核对一件东西的编号。
“李娘子请坐。”他的语气平静,尾音往下沉,“你做的炸鸡,我的人刚才送了一块来——味道和林今笔记上画的一模一样。”
李繁花没坐。
她站在厅堂中央,左手还按在肋骨下方,右手垂在身侧——粗布上混着雨水和血水,指缝间正在往下滴。她看着玉公子的眼睛,等他说下一句。
侧室里传来一声铜铃。很轻,像被风带了一下。
玉公子翻开笔记,手指在其中一页上停住。纸面泛黄,画着一个女子躺在水边,额头上放着一朵花——花瓣的笔触画得很细,每一瓣都朝外翻卷。旁边标注的日期是五年前的三月十七。
“五年前的三月十七,”他说,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你在京城金水河溺水。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另一个你在另一个世界的病房里心跳停止。”
他翻了一页。纸上画着两个并排的人形,中间连着一条用朱砂描出的红线。
“林今用圣花在两个世界同时拉魂。不是你占了谁的身体——是两个魂魄同时被换了位置。”
李繁花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掌心粗布下的血痂裂开,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洇出来,一滴打在青砖地上。她想起的不是溺水——是病房的白炽灯,是母亲坐在床边削苹果的手,苹果皮断在最后一截时发出的那一声。
她吸了一口气。右肺深处发出一声湿啰音,像有根羽毛堵在气管里,进不去也出不来。她用左手撑住旁边的矮凳边缘才没让自己晃倒。
玉公子把笔记往前推了两寸。
“林今已死。但我知道如何逆转这个仪式。”他顿了一下,“你选择回去的话,那边的身体还活着——你母亲还守在病床边。”
他说“你母亲”三个字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但李繁花的右手从握拳变成死攥。指节发白,白到骨节分明。掌心的血迹又洇出一圈,粗布上多了一道淡红,然后第二道,第三道。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在现代能握手术刀和打蛋器,在这里也握过剁骨刀和擀面杖。手指的纹路是一样的,虎口的薄茧位置也差不多。她忽然想起李母在堂屋里把嫁妆单子上的玉镯划掉前,手指顿了一瞬的样子——那个动作和她刚才握拳时手指发白的样子,是一模一样的。
又想起祁恒之在南垂镇口把雁绳交到她手里时,绳子收紧的那一瞬——雁扇了一下翅膀,细绳在她掌心拽出一道浅痕,不疼,但很紧。
还想起酒肆掌柜站在厨房门口闻到炸鸡香气时,脸上愣住的表情。
那些人见到的不是穿越者。是他们认识的李繁花。
她抬起左手,松开矮凳边缘,用那只手掐了一下自己大腿外侧。生疼。疼得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身体里,还在这个厅堂里。
“我不走。”
声音是颤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第一个字说出口时她的左手松开,最后一个字说完时她抬起头,看着玉公子的眼睛。
“玉公子,你说的我都听懂了。但我不走——我在这里有要还的账,有要护的人,有还没做完的菜。那边的母亲有人守着,这边的家人只有我能守。”
玉公子听完后沉默了三息。
他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然后他转头朝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用指尖在茶盏沿上敲了两下。
铜铃声戛然而止。
他端起茶盏,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然后说:“好。那便不送。”
李繁花转身走向太师椅。
她蹲下来时膝盖骨磕在青砖地上,肺部被挤压,她闷咳了一声——咳出来的气是浅的,吸进去的比吐出来的多。她用左手去握住绳结的活口,右手受伤的指头只能压在绳索上不让它滑动。
祁恒之的右肩夹板歪得厉害。她蹲在他右侧时闻到草药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肿胀处的皮肤烫得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绳结很紧。她左手解了两下没解开。手指在绳头上滑脱,指甲刮过麻绳表面发出一声涩响。
她改用牙齿咬住绳结的一股,左手拉住另一股往外拽。布条上的血迹染到她嘴唇上,铁锈味。
“别咬。”祁恒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是气音,“脏。”
她没理,又咬了一口。这次绳结松了一扣。她吐出绳头,用左手食指和中指一起扣住活口,右手掌心压住绳身不让它反弹——终于解开了一个结。
祁恒之低低吸了一口气。那是突然被松开一道束缚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剩下的几道绳结松得顺了一些。她一个一个解开,每解开一个,就把绳索从椅底下抽出来扔在一边。等最后一圈绳索落地,祁恒之站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左手撑住太师椅的扶手才稳住平衡。
右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连抬起来扶她肩膀都做不到。
两人走过厅堂时,玉公子没有阻拦,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目光落在李繁花身上,不是愤怒,是一种像在看某样自己已经失去了的旧物被旁人带走的平静。
他的视线在她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将茶盏端起来,揭开盖子。
走出宅院门槛时,雨已经停了。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白灯笼的光和月光把石板路照得一半惨白一半银白。空气里还残留着檀香和雨水的味道,混着从远处飘来的湿木头气息。
李繁花在门阶上停了一步。不是不想走,是腿有点软,支不住。
祁恒之低下头,用左手握住她还在发抖的右手。他的左手因为刚才撑椅背也在抖,但握住她掌心的力道是稳的。他低头看见她掌心粗布上洇出的三道淡红——碗口大的一团,晕染面积已经扩大到整个手掌。血还没止,一滴新渗出的正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他松开她的手,用左手把自己右边衣摆扯到嘴边,咬住。撕的时候因为只能用一只手,牙齿咬住的那端断口歪歪扭扭,边缘参差不齐。
他叼着那条撕下的粗布,左手托住她的手背,把被血浸透的旧布一圈一圈解开。解开最后一圈时,掌心三道血痂完全露出来——最深那道还在往外渗着新鲜的红色,边缘的皮肉翻卷着,被雨水泡得发白。
他用左手笨拙地把新布条重新缠上去。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覆在前一圈的半边上,缠到最后一圈时他用食指把布尾塞进缝里,打了个歪扭的结。
“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他的声音很轻,低头看着那个结,手指还压在布条上,“不管你是谁,我都陪你。”
李繁花低头看着掌心那团歪扭的结。布条的边缘参差不齐,染着淡红,但他打的结是实的——用一只手打的,歪归歪,没松。
这次她没觉得疼。
她抬起左手,用食指碰了一下那个结。然后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凉的,关节还在发颤。
月亮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水洼里映着白灯笼和月光,被两双脚踩碎,又聚拢,又被踩碎,一路出了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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