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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甩尾


马是从巷口解下来的,鞍上沾着露水。

李繁花上马时左手撑住鞍桥,右手只用手掌根抵了一下——绷带磨在牛皮上,疼得她吸了口气。吸气时肺部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在凌晨的冷空气里,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尖。

祁恒之坐在她身后,左手攥着缰绳,右臂垂在身侧。歪脱的夹板硌在她的后腰上,硬邦邦的。他的呼吸匀称,但她能感到他每一下吐气都刻意压着——右肩每颠一下,那口气就沉一下。

马跑起来时,南垂镇的轮廓在后头一点点收拢。白灯笼的光被晨雾揉散,石板路的水渍被马蹄踩碎,溅起的水珠混着泥点打在裙摆上。

官道向东南延伸,路面平整但夜雨后的泥浆还没干透。马蹄踩上去是闷响,不是晴天那种干脆的嗒嗒声。李繁花回头看了一次——镇口那三盏白灯笼还亮着,在雾气里缩成三个模糊的光点。

跑了约一刻钟,身后隐约传来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群。蹄声碎,不干脆——是南疆矮脚马那种细碎的节奏,不像北方马一下一下砸在地上。李繁花偏过头,风灌进耳朵里,她把耳朵往领口缩了缩。

蹄声从官道拐弯处传过来,起初只听得见七八个点,后来能听出每一蹄的轻重。她的左手在缰绳上攥紧,右手手背搭在缰绳上,绷带蹭了一下马鬃,疼得她把右手缩回身侧。

祁恒之左手把缰绳往下一压,马速缓了些。他说:“还有一炷香。”

声音很平。但她看见他左手手背青筋鼓起来。

前方岔路口渐渐从晨雾里露出来。左边大路尘土飞扬,路面平整,一眼能望出去很远。右边密林入口窄,只够并排两匹马,入口泥地上有一摊新鲜马粪——不是平民骑的驽马粪团,是大如拳头的军马粪,粪团外头还裹着没消化完的粗草料。

李繁花盯着那摊粪看了一息。军马粪还湿着,边缘没干——半天内有过马队经过。

她开口时肺部又响了一声:“走小路。”

祁恒之没立刻应。他看了一眼右边密林,说:“小路七里后有断崖,若被追上没地方退。”

“大路再多跑一刻钟马就倒。”李繁花说话时喉咙里发痒,她咳了一声,用左手手背擦嘴角,手背上沾了一道血丝。“倒了一样没地方退。”

祁恒之没再说话。他左手拨了一下缰绳,马拐进密林入口。

树冠把晨光遮了大半,林子里比外头暗。路面全是拱出来的树根——樟树根、榕树根,碗口粗的横过窄道,马蹄踩上去滑。李繁花的马打了个趔趄,她脚蹬只踩半掌,整个人往右斜倒下去。

她右手手背碰在马鞍皮面上。

掌心绷带磨到伤口边缘,疼得她松了呼吸。绷带下渗出的新血在布面上浸开,晕成淡红的一团。

祁恒之左手放开自己缰绳去拽她马笼头,身体往左拧过去。右肩撞在马鞍后桥上时,她听见咔嚓一声——不是骨折的脆响,是旧伤处骨裂再次裂开的声音,夹板绷带绷断的声音像扯布。

他泄出一声极短的气音。

闷哼只响了半息就被他压住。

马站稳了。李繁花重新踩住脚蹬,回头看时,他右手已经从马鞍上滑下去垂在身侧,肩胛骨处渗出的血水浸透了外衣后背。他的脸上没表现出什么,牙关咬紧导致下颌线条发硬。

“看前面。”他说。

身后追兵马蹄声从岔路口拐进来。李繁花在马背上回头,正好看见死士首领手里的红绳被风吹得飘起来——和玉公子宅邸灯笼上挂的一模一样,细红绳,编了三股,尾梢打了个结。

“你的肩——”李繁花的声音变了调。

“没断。”

他在撒谎。她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没再问——追兵蹄声已经近到能听见马鼻喷气声,密林树干间晃过红绳的虚影。

马继续往前跑。路面越来越窄,树根越来越密。祁恒之左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后背渗出的血已经浸到腰带上。

李繁花没回头再看。她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掌心的绷带——晕开的血已经浸到手腕。

密林尽头忽地一亮。

树没了,露出天空。马在断崖前十步停住。崖边风灌上来,带着溪水的腥味和岩石的冷气。崖下白浪翻在黑色岩石上,水声很大,压过了身后的蹄声。

她有一瞬间听不见任何东西。只看见崖下水面溅起的白沫。

脑中闪过一个画面——白纸黑字的放弃抢救同意书,母亲的手握着笔,签字的笔画拖得很长。画面闪了半息,她左手用力一握拳,指甲掐进掌心,右手绷带下新血又渗出来。疼痛把画面冲散。

身后死士勒马散开,成弧形围住退路。为首者举起红绳,在空中画了个圈。

不是要活捉的信号。红绳在玉公子宅邸里挂在白灯笼下,白色灯笼代表“祭”。

李繁花盯着那根红绳。死士首领的手套是深色的粗布,食指处磨出个洞。他的马在原地踏了两步,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

祁恒之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匕,把她往身后挡了挡。匕首尖朝下压着,但他整条左臂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右肩剧痛导致的全身性震颤。右手完全垂着,后背的血已经浸透到腰带上。

他在等死士先动。

崖边的风把死士手中的红绳吹得笔直。

林子里突然炸开马蹄声。

不是南疆矮脚马的碎步。是铁蹄踩在碎石上的整齐步伐,铁甲摩擦的金属声混在其中。穿禁军铁甲的人马从林子两侧涌出来,马头并排,骑兵持盾在前,枪兵在后。

为首者骑到阵前,左手拉缰,右手举起一块铜制令牌。金边在晨光下反光。

“皇上有旨——请李娘子即刻回京!”

禁军统领收起令牌,看向死士首领。“本将奉旨接人,尔等何人敢拦?”

死士首领看了一眼手里的红绳。没有说话。掉转马头退回密林,其余死士跟上,七八骑的蹄声在林子里渐渐远了。

不是怕禁军。是红绳指令的前提是“无第三方”——现在第三方是皇权。

禁军统领翻身下马,走到两人马前。他抬头看了一眼祁恒之垂着的右臂和后背的血渍,回头喊了声:“军医!”

营地是临时搭的。官道旁平地铺了厚帆布,帐篷没支,禁军的人马散在路边休息。一辆马车停在营地外——不是普通禁军配车,车厢比寻常马车宽三掌,轮子包了铁皮,车辕上的漆是新刷的暗红色。

军医蹲在马车旁的石头上,剪开祁恒之外衣后背。剪刀口碰到的布料已经被血浸硬了,剪开时发出咔咔声。肩胛骨处皮肤发紫,肿胀鼓起来,旧伤处渗着淡红色的血水。

军医嘴里吸了口凉气,从药箱里取出竹片和粗布。每一圈缠紧时,祁恒之脸上肌肉绷了一下,但没出声。

李繁花站在马车旁边,左手端着一壶温姜茶。壶壁是粗陶,磨得光滑,贴在掌心上有一块温热的印记。她喝了一口——姜味不重,茶是粗茶叶子,带点苦尾。禁军统领递过来的干饼掰了一块放在手心,杂粮面掺了芝麻和盐粒子,硬得硌牙。

她嚼着饼,眼睛看着军医一圈一圈缠粗布。祁恒之的肩胛骨被竹片夹住固定,肿胀的皮肤从竹片缝隙里挤出来,颜色还是紫的。

禁军统领走过来。“李娘子,皇上口谕——三日后金厨大比决赛,御膳房已为您备好灶台。”

口谕轻飘飘的。但李繁花听见“三日后”这几个字时,右手掌心的绷带又渗出一圈淡红印子。

统领继续说:“皇上说,南垂镇风冷,请李娘子在马车里歇着,到了京城先让太医给您瞧瞧。”

南垂镇风冷。

她知道她在南垂受了寒。

李繁花把干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祁恒之坐着的石头边上,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碎时芝麻在牙间爆开。她转身朝马车走去。

上马车时左手去掀车帘——指尖碰到帘布右下角一小块凸起。

低头。

金线绣的字。繁体“御”,针脚细密,金线在午时的日光下不反光——是那种暗金色,洗过很多次但不褪色的金。只有皇帝出巡的备用马车才用这种线。

她用指尖摸过金线的凸起,指腹能感到每一针的纹理。

禁军统领还站在车旁。李繁花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皇上真是心细如发。”

统领的脸色微变,低头退开。

李繁花钻进马车,左手把车帘放下。羊皮褥子铺在座位上,毛还软着,坐下去时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她把右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绷带上新渗的血在布面上晕开,边缘已经干成了深褐色。

车外军医收药箱的声音很轻。祁恒之坐在石头上没动,左手拿起那半块干饼,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三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姜茶在胃里是暖的。但她摸过金线的那根手指,凉得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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