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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0章 夜宿定平县


县衙不算大,平日里也不过是处理公务的地方,今夜一收拾出来,倒竟也有了几分样子。

前院灯火通明,廊檐之下新添了两排灯盏,把每一块青砖石缝都照得明明白白。

原先堆在院中的杂物全被搬走,石桌石凳反复擦洗,边角都泛着潮润的冷光。

墙角那盆原本快要蔫了的兰草,被人重新换了一盆新的,又特意挪到更显眼的位置,硬是撑出几分精神气来。

许承礼站在院中,环视一圈,仍是不放心。

“再仔细检查一下,千万不要有任何的疏漏。”

跟在一旁的衙役连忙躬身:“大人,已经看过两遍了。”

“那就再看第三遍!”许承礼瞪了他一眼,“凡是眼睛能瞧见灰的地方,都再给本官擦一遍!”

说着,他自己先弯腰伸手,用袖子在廊下栏杆上一抹。

抬袖一看,布面干净,没有沾灰,他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许承礼并非那种一辈子没见过世面的糊涂官。

他年轻时也在州府任过佐吏,见过巡按,接待过学政,甚至在更年轻的时候,远远望见过京城来的大员车驾。

可那些人与太子,终究不是一个分量。

这样一个天大的人物,突然来到他这小小县城,压得他连两条腿都觉得不像自己的。

他还未来得及再挑出什么不是,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许承礼心头一跳,立刻整肃衣冠,疾步迎到门前。

夜色里,楚霄由禁军统领岳霆陪同着,缓缓步入县衙。

白日里奔波一整日,旁人多多少少都已显出倦意,可他神色却依旧清明沉稳,目光中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尚未退尽的兴奋。

许承礼见人来了,立刻跪伏行礼,额头几乎要贴到地上。

“臣,定平县知县许承礼,叩见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听着还算平稳,可掌心里全是汗。

若不是强自撑着,恐怕连地砖都能叫他汗水滴湿。

楚霄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起来吧。”

许承礼连忙起身,垂首站在一旁,背脊绷得笔直,姿态恭敬得近乎僵硬。

楚霄扫了眼院中景象,目光从灯火、廊檐、石桌、花草一路掠过,最后才落回许承礼身上。

“孤临时决定在此歇一夜,倒是给你添麻烦了。”

许承礼心口猛地一跳,急忙摆手:“殿下言重,殿下驾临,是定平县上下之福。”

“下官已命人尽力整理,虽不敢言周全,但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说完之后,他又悄悄抬眼飞快瞄了一下楚霄神色,见对方并无不悦,这才勉强将那颗悬着的心放下一点。

楚霄点了点头,“今夜不必铺张,百官安置在周边酒楼客舍便可,孤这里,清静些就好。”

“是,是,下官明白。”许承礼连声应下,腰弯得更低。

可他嘴里答应得再痛快,心里却还是忍不住发苦。

不必铺张这样的话,他敢听,却不敢真照字面来办。

楚霄似乎看透了他的忐忑,却未多言,径直迈步入内。

县衙之外,那些跟随而来的官员则分别被安置在几家最体面的酒楼与客舍之中。

说是体面,若拿去和京中高门大户的居处相比,也不过寻常。

桌椅略显旧色,被褥也称不上上乘,连铜盆的边沿都磨得发白。

不过这一夜,竟出奇地少有人抱怨。

因为所有人的心思,几乎都还被白日那趟火车牢牢占着。

来到房间后,林文远并没有歇下。

他坐在桌前,身前点着一盏灯,案上摊开一张纸,笔尖在上头不断写写停停。

修铁路需要多少银两,铺轨要耗多少铁,建站、养护、招工、炼铁、造车……每算一项,他的眉头便蹙深一分。

火车是个吞银子的庞然大物,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这火车对于大夏的作用太大了,大到明知道是个吞金兽,林文远也只能咬牙想办法为此事兜底。

林文远看着纸面上那些数字,忽然无声叹了口气。

“工部这帮疯子……”他摇了摇头,眼底却浮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还真让他们折腾成了。”

县衙后院,楚霄换了一身常服,正坐在灯下翻看工部送来的最新记录。

蒸汽压力、锅炉温度、煤耗、轮轴磨损、轨道平整、制动距离,每一项都记得极细。

他看得很专注,时不时以笔尖在页边做下批注。

承喜端着茶盏轻手轻脚走进来,将茶放在案边,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那些图纸与数据。

白日里他也随行在侧,心里早已被火车震得翻江倒海,到这会儿都还未完全平复。

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憋住,小声问道:“殿下,这火车……将来真能铺满天下吗?”

楚霄抬起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稳而笃定。

“会的。”

只有两个字,却没有一丝犹疑。

承喜怔了一下,眼睛都亮了几分。

这一夜,许承礼几乎没合眼。

他像陀螺一样在县衙内外不停打转。

一会儿跑去后厨查看夜宵与热汤,一会儿又去前门看巡夜的人手够不够,一会儿再派人去几家安置文武百官的酒楼挨个问询,生怕哪位大人嫌被褥太硬、茶水太冷、屋里有虫。

跟在他身后的衙役都快走断腿了,终于忍不住小声劝道:“大人,夜深了,要不您也歇歇吧?”

许承礼猛地回头,瞪得眼珠子都快出来。

“歇?你敢歇,本官都不敢歇!”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今夜只要平平稳稳过去,本官明日亲去给城隍爷烧高香。”

“可若出一点差池,本官这顶乌纱,恐怕都戴不到明天。”

那衙役被他说得头皮发麻,再不敢多嘴。

所幸,许承礼担心得的事,终究一件也没发生。

后半夜,县衙内外静得很,连狗都没多叫两声。

待到东方微微泛起鱼肚白,许承礼站在院中抬头望了一眼天边初现的晨光,整个人像忽然从悬崖边被人拽回地面,几乎带着颤音地吐出一口气。

“总算是过去了啊……”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稳,定平县的新一轮喧闹便又铺天盖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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