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6章 你早就不是什么平瀚侯了
散朝的钟声在皇城上空悠远地回荡，余音裹挟着微凉的晨风，拂过白玉铺就的丹墀。
大夏本土的文武百官们三五成群，满面春风地相互道贺，谈笑声在宽阔的广场上此起彼伏，尽显得势者的意气风发。
而在这片热闹的边缘，几名身着崭新大夏官服，却显得格格不入的原梁国降臣，正低垂着头，脚步匆匆地顺着宫墙根往外走。
他们刚奉召入京不久，在寸土寸金的大夏京城里连个落脚的私宅都没有。
皇帝楚霄虽然在朝堂上给足了体面，但也只是让礼部暂时将他们安置在城南的驿馆内，并特批了五日休沐，让他们自行寻觅住处，安顿家小。
一路无话，唯有马车车轮碾压过平整水泥路面的骨碌声。
回到驿馆后，众人各自散去，冯闻道、孟承礼，以及周济安三人，默契地走上了二楼东侧的一间雅室。
房门刚一合拢，三人仿佛同时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齐齐长舒了一口气，各自寻了张太师椅瘫坐下来。
在太极殿上的那两个时辰，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滚过，大夏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至今想来仍让他们后背发凉。
冯闻道伸出略显颤抖的手，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的悸动。
孟承礼则拧着眉头，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游移地盯着地面。
周济安最为沉不住气，烦躁地扯了扯身上那件从五品商部郎中的官服领口，嘴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叹息。
三人正准备开口商议一下日后在这龙潭虎穴般的京城该如何自处，紧闭的雕花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跳。
一道魁梧壮硕的身影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带进了一股武将特有的悍勇与跋扈之气。
来人正是刚刚被册封为大夏少将、东方军区第二军军长的项仲元。
“哟，好歹大家都是从梁国出来的，诸位大人聚在这里商议要事，怎么着，都不知道派人通知本侯一声？”
项仲元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扬，斜睨着屋内受惊的三人。
他刚刚特意换上了大夏尚衣监赶制出来的少将常服，笔挺的军装衬得他愈发威猛，肩膀上那颗金光灿灿的将星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面前这几人在投降大夏后，官职都普遍降低了，手握实权的他，心中自然生出了一股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傲慢。
本来就因为官职连降数级而窝了一肚子火的周济安，一看到项仲元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胸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他向来以清流自居，在梁国时便瞧不起项仲元这个行伍出身的粗鄙武夫，如今见对方竟敢主动上门挑衅，当即冷下脸来。
“哼，我们和你可不是一路人，你这个卖国求荣的叛徒！若不是你在前线临阵倒戈，我大梁的万里江山岂会这么快就断送在他人手里！”
周济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伸出右手食指，隔着老远就颤巍巍地指着项仲元的鼻子。
他因为极度的愤慨，脖子上的青筋微微暴起，唾沫星子随着急促的话语飞溅而出。
在他心里，将亡国的罪责全都在这个武将头上，似乎这样就能减轻自己身为降臣的耻辱感。
面对这番指责，项仲元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抱起双臂，满脸戏谑地打量着对方。
“好一个忠心耿耿、铁骨铮铮的周大人啊！可本侯怎么记得，临阳城破的那一天，你周大人可是跑在最前面，主动跪在城门口的烂泥地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喊着要归顺大夏。”
“怎么现在洗干净了膝盖，反而端起架子看不起本侯了？”
项仲元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具侮辱性的笑容，眼神如同刮骨钢刀般在周济安脸上来回巡视。
他往前逼近了两步，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直接将身材瘦削的周济安笼罩其中。
同为降臣，谁比谁高贵？周济安这种人，最是让他感到作呕。
周济安被这番毫不留情的揭短怼得哑口无言，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棉花，发出赫赫的喘息声，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的一张老脸瞬间由白转红，继而又由红转青，指着项仲元的手指剧烈颤抖，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眼看气氛彻底僵死，坐在主位上的冯闻道深深地看了一眼两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磕碰声。
“差不多得了，都少说两句吧。”
“以前的那些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就都随着大梁的国祚一起埋进了土里，现在大家伙儿的处境都不算好，毕竟都是从梁国出来的，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大夏京城，多一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强得多。”
冯闻道轻轻哼了一声，苍老却不失威严的目光在周济安和项仲元之间来回扫视，充当起了和事佬的角色。
身为昔日的礼部尚书，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形势有多严峻，内部若是再分裂内斗，只怕不用大夏的本土官员动手，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给玩死。
他说完后，还特意用眼神示意周济安稍安勿躁，莫要坏了大局。
听到这番话，项仲元努努嘴，脸上的讥讽之色也收敛了几分。
“啧，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呢，听听，还是人家冯大人最讲道理，看得通透啊。”
项仲元挑了挑浓密的眉毛，顺着冯闻道给的台阶便下了。
他大步走到桌旁，也不管主客之礼，直接撩起衣摆一屁股坐在了空着的梨花木椅上，随后更是毫不客气地伸出大手，提起桌中央的青花瓷茶壶，给自己满满当当地倒了一大杯凉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虽然有冯闻道在中间极力周旋，但周济安看着项仲元那副粗鲁豪横的模样，心头的火气依旧难以平息。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脸扭向一旁，眼神阴鸷地盯着地面。
“一口一个本侯，叫得倒是顺嘴，别忘了，这里可是大夏的京城，大夏军中早就废了爵位，你早就不是什么平瀚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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