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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望离别


河水是浑浊的黄,翻涌着,一路向南。

船尾二层,小童子布好膳食,紧管着嘴不出声,然后迅速退去。

调羹碰到碗沿,发出一声半亮半哑的轻响。墨微辰将目光从餐具上移开,看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看连绵的河岸边偶然升起的炊烟,还有远远在一层处理船务的霄飞,恍如隔世。

“你真要把霄飞打发走?”憋了几日,墨微辰还是忍不住问了。

秦无瑕将唇边汤羹吹了吹,随意地应了声:“是。”

墨微辰迟疑着开口:“但他是护卫长,有他在,安全有保障。”

秦无瑕瞧了她一眼,备好的汤羹又不喝了,放下碗后慢条斯理地擦了嘴,才正色看向她:“我在船上,难道还不够保障?怎么,难道这便是他那天私下和你说话的内容?说他能保护你?而我不能?”

墨微辰顿了顿,决定不惹这只炸毛的刺猬,端起空了的碗,又装了汤羹。

那日与霄飞在船尾的对话,还是被秦无瑕知晓了。他耳目甚好,即便是在病中,即便她与霄飞躲在喧闹的船尾,也不能逃过。想当年在洛阳,他人在员外宅子里,墙外打更人说什么都能听清——墨微辰自省,是该更谨慎些的。

不过,秦无瑕这回并没听清两人对话的内容。调霄飞来问,霄飞自不肯说;旁敲侧击问墨微辰,她当也是闭口不谈。于是秦无瑕一通迁怒,要把霄飞打发走,连这些天同她说话,也阴阳怪气的。

“所以你舍不得他。”见墨微辰不语,秦无瑕自己下了结论,声音低了八度:“你若不要他走,你是女主人,你做主留下他好了。”

话题越走越偏,墨微辰只好放下汤碗:“今日到渡口,霄飞下船。”

秦无瑕阴晴不定了几日的脸上,一下子放晴了:“正该如此。你为人心思单纯,又不曾掌家理事,不知下面的人嚼舌根能带来多大麻烦。不论霄飞那日说什么,你都当他胡说,别放在心上…”

他忽然似化身贴身的老妈子,一改平日的冷淡孤高,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各种小事,好像指望她听完立刻就能执掌望君山诸般事务。这种事墨微辰向来不感兴趣,他声音再好听,她也听得有些走神,默默瞟向霄飞所在。

她怎么会想留这个人。

那日,霄飞告诉她许多,她听了是很震惊,但她也不傻。

“你绕了一个大圈,同我说了这许多,就是为了告诉我,秦无瑕心里有我?”

跪在地上的霄飞静止了一息,随即缓缓站起了身:“非也。属下只想说,祖师首座不欠你的。”

两人的对话就这么没头没尾地结束。直到进了船舱与秦无瑕用早膳,墨微辰还满脑子问号。

什么叫秦无瑕不欠她?

没错,她嫁入望君山一年,秦无瑕对她是不亲密,也是他看似眼中无她的表现,令旁人有了欺负她的机会。可她天生性格开朗大方,那些不在意的人和事早已被她抛到脑后,原本他们用来拿捏她的那些内宅小事,她也再不放在心上。而且如今她功夫在身,秦无瑕又肯认识过去的错误,谁还能欺负得了她去?

她并不曾觉得秦无瑕因此欠了她的。

再往前想,当年凤霄到墨家堡寻求庇佑,她现在得知他那一趟外有高手追杀、内有性命之忧,怜惜他还来不及,又怎会讨债鬼似地,反过来觉着秦无瑕欠她?

这个问题简直莫名其妙,但她忍不住想,越想头越发痛,脑子里似有迷雾,掩盖住了什么。恰逢秦无瑕在她走神顺口问了她两句,她一不小心,便把自己跟霄飞进来之前谈了两句的事暴露了。

想到这里,墨微辰心中有些气恼。秦无瑕想打发走霄飞,打发就打发罢。

只是——

“霄飞跟了你许多年,你说话别太伤人。”她说。

秦无瑕攸然收了絮叨的神通,端起汤羹的模样也恢复了往日的清雅闲适,仿佛方才都是她的幻觉:“都听娘子的。”

/

船在傍晚时泊了岸。

宁陵渡人影往来憧憧,车马喧嚣扑面,小小一个渡口,竟挤满了人。

岸边停靠的船只密匝匝挨着,桅杆如林,看架势做派,都是南下避祸的富贵人家。如今叛军西进,战火蔓延,那些消息灵通的、家中有门路的,都想尽了办法,离开是非之地。原本冷清的冬日小渡,倒似比前几日的汴州码头还热闹些。

墨微辰立在船头,看船上船下人货往来。他们这船原本要在汴州停靠三日,由于秦无瑕临时起意离开,一些补给运作,便不得不挤到这里,给原本拥挤的宁陵渡,又添了一分拥堵。

而主持这些人事物事的,自然还是霄飞。临要走了,他依旧尽职尽责地守好最后一班。

虽然墨微辰不喜他,但他这份尽责,她是认可的。又或者说,正是霄飞这份守着望君山的真心,教她二人无法立在同一边。在这世上,很多时候,人的立场决定了事情的走向,不能简单以好坏而论,她知道。

但话又说回来,把一个对自己有过杀心的下属调走,对她是好事——虽然对秦无瑕未必。

墨微辰回头看向舱门,秦无瑕正从里面出来。他披着一件玄青大氅,脸色是大病初愈的苍白,被暮色一映,更显清癯。他的目光扫过岸上拥挤的人群,眉头微微皱了皱,清淡地说了声:“到了。”

语气平淡,音量很小,明明站得还远得霄飞,身子却僵了一瞬。

他很快靠拢过来候命,却在五步之外被秦无瑕止住:“一会儿事情办妥,你早点回望君。”

霄飞刹得仓促,一时有些无措。他嘴唇动了动,闷声开口:“祖师首座,您身子还没好全,不宜操劳,加之时局混乱,逃民太多…属下请命,等船过了颍水进了宋州渡,再行回山。”

秦无瑕不拒不允,只问:“霄飞,你跟着本座多少年了?”

霄飞不明其意,微微发愣:“十年有余。”

“那这十年间,你可曾见过,本座决定的事,又改了心思?”

霄飞默然。

秦无瑕自信道:“所以…”

“有的,”霄飞低声开口,几乎沉到地底下去,“尘沙殿主之叛,祖师首座带众弟子回山,却安排霄飞反向送信。但那一次,祖师首座终还是改变了心意,允了霄飞跟随。”

“…”

“可也正是因为霄飞…”硬朗坚毅的青年再一次开口,声音忽然哽咽,“…学艺不精,被尘沙殿主的左右护法压制,祖师首座才在生死大战中分心,生受了尘沙殿主致命一掌…”

暮光渐沉,夜色染了渡口。

“一个大男人竟哭哭啼啼,早知他这般黏糊,当年就不该同意他跟着。”

墨微辰看向说这话的主人,他正背对着她,看向河面的方向。

可那河面有啥好看?黑黢黢的水面上,乱糟糟的客船货船挤得首尾相接,不是他喜欢的景色。

唯一的好处,大概是背对着霄飞离去的方向罢。

夜风轻拂,带来河水的湿气。船身轻轻晃动,被夜色拥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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