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6章 港岛风起
出了医院大门,王大勇拄着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老刘,老两口出了院,总不能直接送回村吧?村里那帮人是办了,可家属都还在,往后保不齐有人背地里使绊子。”
“我也正想这个。”
刘德信脚下没停,点点头回道,“孤儿寡母,老的老,小的小,往后哪年闹个灾,更难。得想法子把她们迁进城,给秀兰找个活干。”
“那你怎么不跟她们说?”
“这事儿还没个眉目,不是一句话就成。现在说了,反倒是空话。”
吉普开在前头,路过前门楼子的时候,王大勇看着窗外,忽然感慨:“这帮人吃绝户吃惯了,没想到碰上咱俩了。”
“不是我们,”刘德信望着前头的路,“是账,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还有人心里那笔账。”
车轮碾过石板路,颠得人身子发晃。
过了很久,他才又低声说了一句:“还有很多牺牲的同志,他们的家里也该有人去看看。”
王大勇没吭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刘德信想起那把自雕的木梳,杨铁锁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说要送给他未过门的媳妇。
他不敢想象那个姑娘还有杨家人,收到消息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王大勇回派出所销假,刘德信直接去了局里,把这一趟的经过原原本本向老罗汇报了一遍。
烈属的账,村长、乡干事,动手打人、民兵端枪、他一样一样讲,一句也没瞒着。
老罗听完点点头,钢笔在桌上点了两下,半晌才开口:“敢跟暴力抗法,好大的胆子,我看还打得轻了。”
刘德信没吭声。
“区里的处理,我会让人跟进,该追的粮款,一分不会少。”
“所有涉案人员都交到区分局办,你别插手,避嫌。老两口住院的费用,走优抚,我跟民政打招呼。”
“谢谢罗局。”
“别谢我,”老罗摆摆手,“歇口气。李部长那边的说明会,定在后天上午,你准备准备。”
刘德信应了一声,走出办公楼,抬头望了望天。
他想起小栓子含着糖、眼睛亮晶晶看人的模样,想起自家七斤追着芦花鸡满院子跑的样子,心里头沉甸甸的,又有些踏实。
这件事,总算办妥了。
清早六点多,刘德信走进市局大院。
天刚蒙蒙亮,满院的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又脆又软。
看门的秦大爷拿着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扫,沙沙直响,扫帚尖上挑起的叶子还带着露水。
“小刘啊,今儿来得早。”
“睡不着,早点来。”刘德信从兜里摸出半包烟递过去。
秦大爷摆摆手,指了指耳朵后头夹着的半截烟卷。
小会议室在最东头。
屋里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长桌上摆着四只搪瓷缸子,两只已经倒满了热水,缸口冒着白气。
墙上挂着一幅东南沿海的大地图,红蓝铅笔的记号密密麻麻,港岛那一块被人圈了又圈。
老罗已经到了,坐在靠窗那头,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卷宗。
“来了,坐。”老罗抬了抬下巴,“李部长八点前到。你先把这个看一遍。”
刘德信拉开椅子坐下,接过开始看了起来。
卷宗封皮上只有一行钢笔字:贺某供述摘要。
他抽出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看得很慢,缸子里的水慢慢放凉了都没顾得上喝。
翻到后面几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钱来了,都是货款名义,单子上写的是布匹。”
他把这一行又看了一遍,抬起头:“罗局,姓贺的是什么时候松的口?”
“上个月二十几号。”罗局端起缸子吹了吹浮沫。“关了三个多月,嘴比蚌壳还紧。”
“后来让他看了巨济岛的照片,看了板门店那回的报纸,又听说保密局在釜山一带的人让咱们端了几个,他才想明白,挤牙膏似的,一回挤一点。”
“对得上吗?”
“零零碎碎,可是对得上。预审科拿他早先的口供一条一条核过,没有大出入。这人心细,记东西记得准。”
刘德信点点头,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又低头往下翻。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老罗放下缸子,站了起来往外走。
刚到门口,门就被推开了。
李部长迈步走了进来,大衣领口竖着,带进来一股凉气。
“大家早啊。”他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角,“情况都了解了吗?”
李部长随口问道。
他没急着坐,走到地图前头,背着手站了一会儿,目光顺着海岸线从北往南,慢慢移到最底下那一小块,珠江口外头那个红圈上。
“德信,”他转过身,“港岛的日子,你比我们谁都多,我不啰嗦。今天只说两件事:一样是贺某的口供,一样是你大哥德仁同志的电报。”
他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电文,“老罗,你先说。”
罗局把钢笔在卷宗上点了点:“据贺某交代,保密局在内地留了几个落脚点。他自己只知道两处,我们前天摸过去,两处都是空的。”
“锅是凉的,炕是凉的,人走得干干净净。”
“大概走了多久?”刘德信眉头皱起。
“房东说,有五六天。”
“两处是一起走的?”
“前后脚,差不到一天。”
刘德信没吭声,继续认真的听着。
“还有一条。”老罗翻开另一页,“我们的人问了左邻右舍。其中一处,人走之前两三天,有个送货的挑夫来过,放下一只竹篓就走了。篓里是什么,没人瞧见。”
“送货的?”刘德信重复了一遍。
“所以我说,有人提前通了气。”老罗靠在椅背上,“问题是,通气的人在哪儿,走的又是哪一条线。”
李部长在对面坐下,双手捧着搪瓷缸子焐着,没说话,只看着刘德信。
“罗局,”刘德信慢慢开口,“通气的,我看未必在内地。”
“说说。”
"贺某说钱从港岛号子来,指令多半也从号子来。”
“这两处落脚点,听的是号子的话。人不是自己嗅到风声跑的,是有人递了话,话很有可能就是顺着这条商道传过去。一篓货,一个挑夫,到处都是,谁也不好辨别。”
“或许风是在港岛到内地这条路上漏的。有人看得见咱们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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