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5章 全都处理
很快就到了会议的尾声。
在场的村民谁都没动,谁也舍不得走。
区里的处理决定,会前就在区里讨论过了。
孙区长站在条桌后头,手拿着材料,当场宣布。
刘德信站在台侧的马灯底下,手里拿着小本子,只在一旁配合,没有越权插一句话。
“郑有福,身为村长,经手烈属优待粮款,层层截留、冒签手印,即日起停职,听候区里审查!”
“乡民政干事马某,涉嫌与村长串通,带回区里调查!”
“所有克扣的粮款,十天内全部追回,补发给烈属!郑满仓家的耕地,由村里重新组织代耕,秋后多收的粮食,一粒不许少!”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叫好声,像风从场子这头刮到那头。
郑有福瘫在椅子上,被区里来的两个干事一左一右架了起来,两条腿拖在地上,布鞋蹭掉了一只。
马某低着头,下台阶时一脚踩空,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郑老七!”孙区长大喝了一声。
郑老七缩在人堆里,脸色惨白,被两个民兵架着推到台前,肿脸在马灯下泛着青紫。
“你以族规为名,干涉烈属家的婚姻自由,造谣诽谤,逼迫寡妇改嫁、过继孩子,企图霸占烈属房产田地。”
孙区长一字一句,“《婚姻法》白纸黑字,禁止干涉妇女婚姻自由!昨天下午,你又纠集民兵持枪闯进烈属家,这笔账一并算!交公安机关处理!”
郑老七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民兵拖了下去,嘴里还含含混混地喊着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周围全是叫好的声音,把他的喊声给压下去了。
平日里郑老七在村子里仗着族长的庇护,横行霸道,就没有不恨他的。
现在终于被抓了起来,早有忍不住的村民跑到台前准备告状了。
估计这一波下来,这老小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孙区长又扬声道:“民兵队要严格要求,不能放松思想教育和体能训练,枪一律先收缴,新进人员要另行审查,通过后在准许入队。郑二虎同志,你带人负责。”
场边的郑队长应了一声,带着几个老民兵上前,一杆一杆把枪收了,枪栓一个个拉开检查。
“哗啦、哗啦”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那几个新人垂着头,没一个敢吭声。
孙区长转向前排僵在那儿的郑三爷:“郑老先生,过继孩子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孩子有亲娘,有亲爷爷亲奶奶,谁也不能打他的主意。”
郑三爷脸色铁青,在众人的目光中站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我保证,以后郑家族里,不再干涉满仓家的事。”
“光保证不行,”孙区长盯着他,“以后谁再敢打着宗族的名义,上门逼迫烈属,拿你是问!”
三爷拄着拐杖,低下了头,转身,一步一步挪出了打谷场。
拐杖点在碾平的场面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场上静了一阵。孙区长环视一圈:“村长停了职,村里不能一天没人管事。这副担子,谁先挑起来?大伙儿说说。”
没人吭声,都你看我、我看你,蹲在碌碡上的老汉们抽着旱烟,烟锅一明一灭。
“我说一个。”还是那个老贫农,嗓子粗哑,“二虎。”
“对,二虎!”
“他当民兵队长这两年,没占过村里一分便宜。”
“谁家有事找他,他从来不推。”
七嘴八舌的声音越来越多,压都压不住。
郑二虎站在场边,愣了一下,连连摆手:“区长,我年轻,怕担不起……”
“能不能担得起,不是看年龄,看的是态度和能力。”孙区长直接安排道。
“你先暂代,大伙儿都帮忙看着。干得好,留着;干不好,换人。民兵队长的差事,你也先兼着。”
“行!”
“就二虎!”
郑二虎嘴唇动了动,朝区长点了点头,又朝四下里敬了一个礼。
秀兰抱着小栓子站起来,朝台上深深鞠了一躬,鞠得很久,小栓子在她怀里睁着大眼睛,学着她的样子低了低头。
王大勇拄着拐站在草垛边,压低声音:“老刘,这回算是清了。”
“账追回来才算清。”刘德信摇摇头说道。
第二天一早,刘德信和王大勇去了郑满仓家。
院子里,秀兰正在扫地。
她身边的石墩上放着个蓝布包袱,里头是两位老人的换洗衣裳,还给小栓子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一边扫一边念叨着:走之前总得把院子拾掇干净,让人看了,不能说满仓家败了。
见他们进来,她放下扫帚,眼圈立刻红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使不得!”刘德信赶紧上前扶住,“大嫂,快起来。”
“刘同志,”秀兰抽噎着说道,“要不是您,俺们这娘儿几个,真不知道怎么活……”
“这是政府该做的,”刘德信温声说道,“也是满仓同志该得的。”
院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是郑二虎,身后跟着两个老民兵。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进,只朝院里望了一圈:“满仓家的,院子我让人轮流守着,你就放心去照顾老叔和婶子吧。”
“郑队长,谢谢,满仓同志家的事,您多费心。”刘德信郑重地拜托道。
“一定,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二虎点点头,转身带着人走了。
市局那辆吉普昨天送完老人,今早又开了回来,停在村口等着接人。
自行车昨夜就一块送回了局里,省的刘德信和王大勇再费劲八叉的往回骑了。
秀兰把门锁上,又拉了拉,拉了两遍才抱起小栓子。
她回头看了好几眼,破屋破院,半截墙还拿秫秸堵着,到底是一辈子的家当。
“放宽心,”刘德信轻声安慰道,“有郑队长照应着,出不了事儿。”
吉普颠了两个小时才进了城,直接开到医院。
老太太头天夜里输了液,脸上有了点血色,见秀兰带着孩子进来,撑着胳膊想坐起来。
她朝刘德信伸出手,刘德信走过去,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老太太的手冰凉冰凉,抓得却很紧。
“满仓……”她嘴唇发颤,“满仓没白活,还有人记着……”
话没说完,眼泪已经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了下来。
秀兰扭过脸去,拿袖子擦着眼角。
老头在病房外的廊下蹲着,大夫不让在屋里抽烟。
王大勇拄着拐过去,划着洋火,拢着手,给他把旱烟袋点上。
烟袋锅里这回终于有了火星,在背阴的廊下一明一灭。
老头吸了一口,没说话,抬手在王大勇胳膊上拍了两下。
刘德信去找了大夫和护士长,把病情问清楚,住院的事交代妥当。
护士长答应在病房边腾一张陪护的小床,让秀兰娘俩住下。
“我和这位王同志,”刘德信把两个地址写在纸上。
“一个在市局,一个在交道口派出所。我万一不在,就找他。人缺什么,让他们捎个话。出院之前,提前通知一声,到时候我们派人送回去。”
护士长把纸折好,仔细放进兜里。
刘德信又给了郑家一张,还把身上的零钱留给秀兰:“先垫着,粮款补发下来再说。”
秀兰推了两回,他没再说话,放在床头,转身走了。
临出门,小栓子拉住了他的衣角。
“叔,”他仰着小脸,眼睛又黑又亮,“俺爹是英雄吗?”
“是,你爹是大英雄。”刘德信蹲下身,与他平视,郑重的说道:“等你长大了,要对得起你爹那身军装。”
小栓子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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