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7章 请客,抚恤
秋深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
枝丫光秃秃的,像是在天上划出几道黑线。
偶尔一阵风过,还有几片残叶打着旋儿飘下来。
刘德信蹲廊檐上,看着七斤摇摇晃晃地追一只芦花鸡,追得满头大汗,摔了一跤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嘴里咯咯笑个不停。
“慢点跑,”田丹从屋里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别摔着。”
刘德信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心里琢磨起请客的事儿来。
那日在派出所门口和王大勇叙旧,临别时自己说请他来家里吃顿饭。
这话搁在心里好些天了,眼下任务交接得也差不多了,是该找个日子把这顿饭吃上。
“丹丹,”他进屋跟田丹商量,顺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在一边。
“我寻思着,把那个战友王大勇请家里来吃顿饭,当年一起战斗过,现在又是同行了,关系得维持着。”
田丹拍了拍身上的面粉,点点头,“是该请,打算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吧。”刘德信琢磨着,在屋里踱了两步。
“不过这顿饭,得办弄好点,不能随便对付。当年在战场上没少念叨,这会儿给他安排上。”
“怎么,你这是想摆席面了?”
田丹抬起头,看他这认真劲儿,忍不住笑了,“你自己说的,自己做呗,还想摆多大谱儿啊?”
“不是摆多大的谱,”刘德信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想着,得请老何过来掌勺,这才叫诚意。”
田丹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弯了弯,“你就可着他们爷俩儿嚯嚯吧,有事儿就找人家,别耽误了人家的工作。”
“放心,注意着呢,哪次也没让人白干啊,有来有往的事儿。”刘德信摆摆手说道。
“是啊,”田丹想了想,笑着点点头。
“这些年家里但凡有点事儿,不都是他们爷儿俩过来张罗,他那手艺,四九城这一片,数得上号。真要是不用了,估摸着还会上门打听情况呢。”
"行,你去吧,记得跟妈说一声。"她笑着应下,继续忙了起来。
“嗯,那我晚上去说一声,顺便看看姑姑。”
当天晚上,天刚擦黑,街道两边的院子,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刘德信揣了两包烟,顺着熟悉的胡同,寻到九十五号大院。
何大清刚下班回来,正坐在堂屋门口,就着一盆水收拾一条活鱼,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刘德信,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围裙上抹了把手。
“哟,德信兄弟,”何大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大晚上的,怎么得空过来?快屋里坐。”
“何老哥,”刘德信把烟递过去,“有件事想麻烦你。”
“什么事儿,你说,”何大清接过烟,乐呵呵地笑着,顺手往兜里一揣。
“过两天想请个老战友吃顿饭,想麻烦您给掌掌勺,办一桌像样的席面。”刘德信把自己的要求说了出来。
何大清一听,来了精神,“嗨,这算什么,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那就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何大清摆摆手,往盆里又看了一眼那条鱼。
“你说吧,想吃点什么,我这儿都能坐罗,就是这年头,有些食材不好弄,有些菜得提前准备。”
“不拘什么,就着家里的食材就行。”刘德信笑着说道,"你看着办,实惠、吃得痛快就成,我那战友,是个粗人,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
“那好办!就吃硬菜,鸡鱼肘肉往上招呼,管保吃得他舒坦!你那儿要还有海货,也加到里面,这就挺不错了。”
旁边屋里探出个脑袋来,是柱子,脸上堆着憨笑凑了过来。
“信叔来了!”他搓着两只大手,又转头冲何大清嚷嚷道,“爸,我也跟着去,给您打下手!”
“去去去,"何大清笑骂了一句,抬手作势要敲他脑袋,“你那两下子,老老实实去找你师傅学手艺去吧。”
柱子嘿嘿一笑,缩着脖子躲开,又凑到刘德信跟前问东问西。
刘德信在旁边看着这父子俩斗嘴,约定好了日子,便告辞回去准备去了。
约定那天,刘德信一早就去派出所把王大勇接了过来。
王大勇这几天也是惦记着这顿饭,远远瞧见刘德信,便咧着嘴笑了起来,“老刘,今儿可得让我开开荤!”
“放心,管够。”刘德信拍拍他肩膀,“今儿请了个大厨来掌勺,保管你吃得舒坦。”
“大厨?”王大勇一愣,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乐了,“你这排面摆得够可以啊!”
两人说笑着往家走,王大勇走路还有些不利索,拄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跟着。
刘德信特意放慢了脚步,一路上听他讲些派出所里的趣事。
哪条街丢了只鸡,哪家两口子拌嘴闹到了派出所,讲得活灵活现,手舞足蹈。
只是简单的小事儿,听得刘德信直乐。
那个战场上碎嘴的战士又回来了。
到了家门口,王大勇忽然停住脚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神神秘秘地递过来。
“这是什么?”
“我前两天去城外办事,”王大勇嘿嘿一笑,带着几分得意,“顺道下了个套子,逮了只野兔,想着今儿聚会,带来添个菜。”
刘德信打开一看,果然是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野兔,心里一阵感动,“你这腿脚还不利索,还惦记着这个。”
“俺这腿是残了,”王大勇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拍了拍自己那条腿,“可这眼神鼻子还灵着呢,打猎的本事,可还没丢。”
进了院,老太太正坐在廊下晒太阳,王玉英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迎了出来。
王大勇一见是长辈,赶忙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挪上前,恭恭敬敬地见礼。
“老太太,大娘,我叫王大勇,是德信的老战友,今儿叨扰了。”
老太太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他那条腿,又叹了口气,一把拉住他的手不撒开。
“这孩子,这腿是咋落下的,走道都费劲,快坐下歇歇,别站着了。”
王玉英也跟着心疼起来,“是啊,这大老远的,怎么还拄着拐杖来,德信怎么不说一声,骑车带过来多好。”
“没事没事。”王大勇憨笑着摆手,脸上透着几分不好意思,“我这腿走惯了,不碍事,倒是劳烦两位长辈惦记。”
老太太又拉着他问了几句当年受伤的情形,听得直摇头,絮絮叨叨嘱咐他往后要好好将养身子,这才松了手,放他进屋。
进了院,正碰上何大清带着柱子在厨房忙活。
灶上几口锅滋滋啦啦地响着,案板上剁肉的声音咚咚不停,香味早就飘了满院子。
“德信兄弟,你来得正好。”何大清探出头,额头上带着汗珠,“再有半个钟头,这饭菜就齐活了!”
屋里头,桌上渐渐摆满了菜式。
一盘海参扒肘子油亮软烂,压在桌子正中,是何大清的拿手硬菜。
一只黄焖整鸡炖得酥烂脱骨,酱香浓郁;一条红烧黄河鲤鱼宽汤卧在盘里,葱段五花肉丁铺得满满当当;
外加一碟海米烧白菜、一盘炸松肉,还有一盘酱肉凉碟,先端上来给大伙儿下酒。
王大勇那只野兔也被何大清做成了一道酱焖兔肉,摆上了桌。
满满当当一桌子,看得人食指大动。
“何师傅,”王大勇咽了口唾沫,由衷地赞道,眼睛都直了,“您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客气客气,”何大清笑呵呵地解下围裙,往椅背上一搭,“今儿你们吃好了,我这脸上也有光。”
刘德信拉着何大清和柱子一起入席。
“二位也别走了,一块儿坐下吃,今儿不分主客。”
一桌人推杯换盏地坐下,田丹也抱着七斤凑在旁边的小桌上,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酒过三巡,王大勇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拍着桌子讲起当年打仗的事。
“那年在前线,”王大勇比划着手势,眼睛瞪得溜圆。
“我带着战士们去摸敌人的哨,黑灯瞎火的,俺这鼻子一闻,就知道前头有埋伏,硬是绕了个弯儿,躲过去了!”
“吹吧你。”刘德信笑着打趣,给他又满上一杯,“就你这鼻子,还能闻出埋伏?”
“我这是真本事!”王大勇梗着脖子争辩,脸涨得更红了。
“不信问问当年的老战友,俺这打猎练出来的本事,在部队里可是出了名的!”
一桌人都被逗乐了,柱子在旁边听得直咧嘴,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动,连声追问后来呢后来呢。
说到这儿,王大勇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端起酒杯,盯着杯里晃动的酒液,像是想起些旧事。
“要说起来,我这条腿,也是托了赵连长的福,才保住了命。”
他声音低了几分。
“那次我在前头挨了一下,伤得很重,是赵连长亲自把俺背下火线,背着我跑了老远一段路,又在车站上,亲手把我送上了车。”
“临走还一个劲儿的鼓励我,说我一定会有用。”
他说着说着,眼圈有些发红,仰头一口把杯中酒干了,喉结动了动。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灶上的余火偶尔噼啪一声。
“赵连长现在怎么样了?”刘德信问道,语气也沉了几分。
“还在前线呢,”王大勇抹了把嘴,“前阵子还来过信,说是又立了功,升了营长了。”
“那敢情好。”刘德信也端起酒杯,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
“来,敬赵连长一杯,敬所有还在前线拼命的战士们。”
酒意渐浓,话题也渐渐松快下来,又聊起些街坊邻里的琐事。
王大勇说起这些日子在派出所的见闻,讲到兴头上,忽然压低了声音,端着酒杯的手也停了下来,神情严肃了几分。
“老刘,说起来,还有一桩事,我这几天一直搁在心里头,不吐不快。”
刘德信听出他语气的变化,放下筷子,身子也微微前倾:“什么事?”
“我前阵子跟着所里的同志下乡办事,路过城外一个村子,”王大勇皱着眉头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歇脚的时候,听村里人嚼舌根,说村东头有户人家,家里儿子在半岛牺牲了,按说是烈属,该享的抚恤,一分都不能少。”
“可我听着那意思,这家人这些日子过得挺憋屈,好些该发的粮食补贴,愣是被村里人的七折八扣,到手没剩多少。”
“村里还有些个嚼舌头的人,背地里说什么‘家里出了这种事儿不吉利’‘指不定儿子是怎么死的’这种浑话,把人家老两口气得一病不起。”
刘德信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是哪个村?”
“我光听了个音,不知道是那几个字。”
王大勇挠挠头,面露几分懊恼,“回去俺再给您打听打听,听说领头那个的,跟乡里头一个什么干部沾亲带故,仗着这层关系,平日里没少占人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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