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1章 青山有幸埋忠骨
七月上旬,刘德信又跑了两趟。
这两趟都还算顺利,路线都摸熟了,敌人的关卡虽说还在加,后续已经开始有些懈怠了,调整不是那么频繁。
大体的规律他心里有数,往返就方便多了。
这段时间总共带着两批人,一共四十多号,平平安安地送回了后方。
每回在营地歇不上两天,交接完人,核实完情况,便又重新动身南下。
每次来回好几百里地,还都是山路,脚底板都快磨出茧子来了,鞋底也是换了一双又一双。
这一趟,刘德信回到后方营地,刚卸下行装,肩膀还没来得及松快,就见周建业迎了上来。
这小子也是够轴的,每次回来都上门说两句话,顺带着提醒带着他。
劝了几回都没什么用,最后只能告诉他,除非伤彻底好了,否则还是不会带他。
为了安全起见,除了第一次带着向导回来又带回去,刘德信后续都没打算带人南下。
北返的时候还好说,本来就带着几十号人的队伍,行程安排上他除了途中使用空间感知,不会用空间缩短时间。
南下的时候就他自己,很多时候就方便多了,利用空间躲避一些关卡或者巡逻队,能节省不少时间。
要是带上这小子,那就南下的时间就不能少了。
“刘大哥!”
周建业这回连拐杖都没拄,走路都是小跑着过来的,一点看不出曾经受伤的样子,脸上也透着股精神劲儿。
“刘大哥,俺这腿,早就彻底好了!”
周建业攥着拳头在空中晃了晃,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您这回说什么也得带上俺!”
刘德信打量了他一番,又让他原地蹲下站起、小跑两圈试了试,确认无碍,这才点了头。
“行吧,也是服了你了。”他笑了笑说道,“这趟带你,省得你三番两次的折腾。”
旁边一个三十多岁、面相憨厚的老兵凑了过来,脸上刻着几道风霜痕迹,正是当初一把薅住周建业领子、硬拖着他撤退的那位。
周建业后两次过来的时候,把他也给带过来了,介绍给了刘德信认识。
老兵姓赵,赵长贵,之前跟杨铁锁是一个班的,一起进了巨济岛,又一起突围出来。
可惜在快要抵达后方营地的时候,天人永别,痛失战友。
“刘同志,俺也报个名。”老兵赵长贵抱拳道,“这小子要南下,我不放心,打算跟着一块儿去。顺便看看……”
说着说着,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刘德信知道对方又想到了那次战斗,点头应下:“正好,人多力量大。”
三人收拾妥当,第二日一早便启程南下。
这一路走得比以前更加顺畅了。
刘德信走在前头探路,赵长贵经验老到,负责照看队伍节奏,不急不躁。
周建业虽是头一回正式带着任务上路,却学得极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点不见慌乱。
走到第五日,天色慢慢黑了下来。
眼看快要进智异山的边缘,赵长贵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前方一道熟悉的山口,沉默了片刻,眉头拧得紧紧的。
“这儿……”周建业也认出来了,声音有些发紧,脚步顿在原地,“是我们遭遇袭击的地方。”
“都走到了,绕过去看看吧。”刘德信叹了口气道。
三个人离开大路,顺着山坡摸进一片密林,脚下枯枝断裂的声响都压得极低。
走了约莫一刻钟,赵长贵忽然举手示意停下,指着前方一处不起眼的土坡。
那上头垒着一圈乱石,排布得有些规整,一看便知是人为堆砌,而不是天然形成的。
“是这儿。”赵长贵声音低沉,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建业快步上前,在那堆乱石前跪了下来,双手颤抖着摸索着石头的边缘,指尖蹭破了也浑然不觉。
“当初我听侦察的同志说,摸过来确认情况的时候,这地方还不能久留,敌人隔三差五就来巡。”
赵长贵在一旁低声解释,目光盯着那片乱石,“他们只能就地拿石头把人简单掩埋,做个记号,能带走的,就是几块身份牌和随身的东西,其余的……只能先这么搁着了。”
刘德信蹲下身,仔细看着这片临时垒起的坟茔,心里一阵难受。
十七条命,就这么被埋在异国他乡,一处连个像样坟头都算不上的乱石堆下头,只有几块石头做记号。
“班长……”周建业哽咽着,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已经磨得发毛了。
里头是一张集体照片,上面能看到周建业,赵长贵和杨铁锁,每个人都一脸笑容。
旁边儿还有一把做工粗糙却看得出花了心思的木梳。
“这把梳子,是班长自个儿雕的。”周建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说等打完仗回去,要送给他未过门的媳妇。”
刘德信接过那把木梳,木头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入手轻飘飘的,心里却重若千斤。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山风穿过林梢,呜呜地响。
“咱们得想个法子,”他低声说,手指摩挲着那把木梳的梳齿,“不能让同志们就这么一直搁在这儿。”
赵长贵叹口气,蹲下身拔了把杂草盖在裸露的石缝上:“这事儿,俺们也寻思过,可这地方敌占区,想正经挖出来运回去,谈何容易。”
刘德信没再说话,只是蹲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堆乱石上,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夜色渐渐浓了,三人收拾好心情,集体对着石堆敬礼,然后转身继续南下。
只是周建业和赵长贵都没有发现,在他们转身的时候,乱世稍微有了点动静。
原来是刘德信说“想想法子”的时候,已经悄悄地心念一动,意识启动了空间。
十七位烈士的遗骸,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他收进了空间里。
这件事,他谁也没打算说,也没法跟人说清楚。
战场上有很多战士最后都沉睡在这片半岛的土地上,一直到几十年才才陆陆续续往回迁。
但是由于时间久远,很多已经再也找不到了。
刘德信没办法兼顾半岛前线所有的烈士遗体,但是这些就在眼前,能办就办了。
他心里盘算着,这会儿还不是送回去的时候。
眼下这趟任务还没办完,南边智异山里还有很多同志等着接应,这一路来回奔波,手头也没有合适的方法能妥善带回烈士们的遗体。
得等到这一趟一趟的接应差事彻底收尾,寻个机会,用米军的裹尸袋把遗体装好带回后方。
这东西前线不难找,之前从米军仓库拿物资的时候,就收了不少,空间里还有。
到时候把十七位同志都装好,一趟带齐了,体体面面地送回后方,交给组织,入土为安。
想定了这一层,他心里那点堵得慌的劲儿,才算消散了一些。
最后离开的时候,刘德信顺手把那堆乱石重新码齐整了些,石头之间的缝隙都细细拢了拢,又折了几根树枝,在上头搭了个简单的记号。
“等打完这仗,”他一边走着,一边心里默默地说道,“一定把你们风风光光地送回家。”
“刘大哥,”周建业走出去老远,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俺这心里,总算踏实了点。”
刘德信点点头,只说了句:“你好好的,他们就会安息的。”
接下来就是闷头赶路的时间。
一路上凭着先前跑熟的山路,刘德信领着周建业和赵长贵两人深一脚浅一脚摸过来,也没出什么岔子,带俩新人也不比头几回慢。
进了那条熟悉的山坳,跟山脚下的暗哨对上口号,被接应上山。
路上碰到的战士全都行色匆匆,气氛却比上回紧绷了许多。
到了指挥部所在的山洞,外头岗哨站得笔直,神情比往常肃穆。
三个人进到洞里,就见老孟和朴泰浩蹲在一堆篝火余烬旁,面前摊开一摞花花绿绿的纸片,两人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那是敌人这阵子空投下来的传单,纸张印得鲜亮,上头大字写着“即刻自首,宽大处理,既往不咎”。
边角还贴着几张“已投诚人员”的合影,一个个笑得那叫一个难看,一看便知是摆拍出来哄人的把戏。
“这几天,敌人增加了传单攻势了。”老孟瞧见刘德信进来,撑着那条瘸腿欠身,苦笑着递过一张传单。
“好在大部分人都很坚定,只有个别新发展的,心思有点活络,现在正盯着呢。”
刘德信接过传单,借着火光扫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冷笑一声。
“这套鬼把戏,骗得了一时,骗不了长久。”
“道理是这个道理,”朴泰浩叹口气,中文说得又快又急。
“可人心这东西,搁在这山沟沟里熬久了,总有熬不住的。”
“那就都进行下思想沟通吧,及时发现那些不稳定因素,避免被敌人摸进来。”
“嗯,也只能先这样了。来,先办正事儿。”
聊了一会儿,三人就着篝火的光,又低头核对了一遍花名册。
当晚,新一批转移名单定了下来。
这回刘德信没再大包大揽,把带队的担子交给赵长贵和周建业,自己专门负责在前头开路探敌。
他心里有数,既然让他们跟着了,就不能简单的把同志们当自己的挂件儿,是时候锻炼他们真正扛起这副担子。
出发前,刘德信把两人叫到跟前,神情比平日更郑重几分。
“你们俩,”他顿了顿,目光在两张脸上扫过。
“路上遇事,记住一条,宁可绕远,也别硬闯。”
“咱不是来逞英雄的,是来送人回家的。”
周建业和赵长贵对视一眼,脊背挺得笔直。
“明白!”二人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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