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8章 南下闯关
火车换汽车,汽车换步行,刘德信送到后方营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这地方设在三八线以北一处相对安全的村落里,专门用来安置从南边辗转转移回来的战士。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借用了几排民房,挂着“疗养站”的牌子。
门楣上的油漆都还没干透,里外都有岗哨守着,枪口冲外,立得笔直。
值班的干事打着手电筒迎出来,一照认出他的身份,领着他进了院子:
“刘同志,我们接到上级通知了。你先在这边歇一宿,明儿一早再往前走。”
“行,谢谢了。”
“不客气,应该的。”
院子里还支着几顶帐篷,借着月光能看见里头躺着不少人。
有的还打着夹板绷带,有的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发出几声梦呓。
刘德信心里一动——这些,想必就是前几批陆续转移回来的被俘人员了。
他脚步放轻了些,没再多打扰,寻了间空屋子将就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天光刚亮,刘德信正坐在院里核对接下来的行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里面还夹杂着拐杖点地的笃笃声,一下一下,透着股急切。
“您就是……刘同志?”
他回头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战士,一条腿还打着夹板,拄着根粗树枝削成的拐杖,脸上却是一副急切的神情,额头上还沁着汗。
“俺姓周,周建业。”
年轻人站定,挺直了腰板,像是怕被人看轻,“俺是杨班长护送出来的那批人里头的。听说您要再往南去,俺想跟您一块儿走。”
刘德信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条打着夹板的腿上,夹板缝隙里还能看见紫青的淤痕。
“你这腿还没好利索,”他摇摇头婉拒道,“这一路山高林密,还有敌人围追堵截,你这样子经不起折腾。”
“俺这几天好多了,拄着拐杖也能走!”
周建业急道,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俺不想在这儿干等着,山里面还有其他同志没出来呢!”
“急不得,你现在要走的就是养伤。”刘德信语气放缓了些,却很坚决。
“这条路,不是光凭一股子劲就能走通的,你这腿要是半道上拖了后腿,反倒会连累大伙儿。等彻底好利索了,有你去的时候。”
周建业脸上写满了不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坚持,只是低下头,拐杖在地上轻轻戳了戳。
“俺这条命,是班长他们拿命换的,”他声音有些闷闷的,“俺总想着,得替他们做点什么。”
刘德信心里一软,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下说说,”他轻声问道,“那天夜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建业拄着拐杖,慢慢挨着他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那天夜里,俺们走到半道上,前头探路的同志回来说,山口那边有动静,班长就让俺们找地方隐蔽别出声。”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发紧,“谁知道没多大会儿,就见对面哗地一下亮起手电筒,敌人的巡逻队撞上来了。”
他说着说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声音变得哽咽起来。
“班长当时喊了一嗓子,让我们往后撤,他们来顶住。”
周建业继续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俺当时腿还没好,想跟着留下打,是旁边一个老兵一把薅住俺的领子,硬往后头拖,嘴里骂俺,你小子要是留下,班长他们就白忙活了。”
“俺就这么被拖着,跌跌撞撞地往后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听不清。
“后头枪声响了好一阵,越来越密,后来就听不清了,是同志们们轮流背着,才把俺带回来的。”
周建业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拐杖从手里滑落,敲在石阶上发出一声轻响。
刘德信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心里也堵得厉害,没再催他,只是静静坐着,等他缓过来。
半晌才低声道:“你没做错什么,活下来,把这条命带回去,这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
“俺这辈子,忘不了那一晚。”
周建业抹了把脸,抬起头,眼里又重新燃起一股劲,
“刘同志,您这回再去,一定得让俺跟上,俺这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会掉链子的。”
刘德信看着他这股不服输的劲头,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不过,这回不行。等你好利索了,下回我再去,有机会再带上你。”
周建业这才露出点笑模样,重重地应了一声,捡起拐杖,撑着站了起来,挺直的腰板敬了一个礼。
当天晌午,刘德信便收拾妥当,只身一人踏上南下的路。
这一路他走得比头两回都要谨慎。
每过一个村口,都要先在远处观望一阵,确认没有生人盯梢才慢慢靠近。
刚过了前线,深入敌占区不过十来里地,就瞧见天上有架米军侦察机低低地盘旋了两圈。
机翼在日头底下闪着光,看方向,是冲着沿线交通要道去的。
他赶紧钻进路边一片小树林里,猫着腰等了差不多小半个钟头,直到飞机的轰鸣声彻底远去,才重新上路。
而这样的情况来来回回出现好几次,飞机侦查的频次明显比之前增加了很多。
走到原先那道必经的隘口,他远远便瞧出不对。
上回那处新设的卡子,如今又添了一道铁丝网,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岗哨也从两人换成了四人一班,边上还支起个简易的瞭望架子,居高临下地盯着过往行人。
他没有硬闯,绕着外围摸了大半夜,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林间穿行。
总算在一处坡度陡峭、寻常人懒得费劲爬的山梁后头,找出一条能勉强过身的窄道,又耗了一个钟头才绕过去。
这一路走得又累又险,比头回摸排时艰难了不止一倍。
挨到当天凌晨,天色开始护泛起鱼肚白,他才总算摸到那个接应点儿的杂货铺。
铺子里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门一推开,铜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掌柜的正坐在柜台后头拨拉着算盘,算珠噼啪作响,抬头见是他,手上的算珠都顾不上拨了,愣了一瞬才回过神。
“你小子,怎么又来了?”掌柜的压低嗓子,一边起身关门上闩,一边上下打量他,“瞧你这脸色,这一路不好走吧?”
“比上回难走多了。”刘德信在凳子上坐下,肩膀一松,长出一口气,“卡子添了铁丝网,还支了瞭望架,天上飞机也比以前多了不少。”
“可不是嘛,”掌柜的叹口气,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自打波特纳被扣那档子事儿闹开了,这南边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我这小铺子,前阵子都来过两拨便衣,翻箱倒柜地查,幸亏我藏东西的本事还没丢。”
“便衣?”刘德信心里一紧,连忙问道。
“嗯,穿着老百姓的衣裳,嘴里打听的净是些有没有见过生面孔、谁家最近多了几口人吃饭这类话,翻来覆去的问,那叫一个仔细认真。”
掌柜的说着,起身往他碗里倒了碗热水,水汽在昏黄的灯光下冒着白气,“我瞧着,这回是动真格的了,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筛,不像之前那样磨洋工了。”
刘德信捧着碗,暖意从掌心传过来,心里却盘算开了——
敌人这是铁了心要把这漏洞堵死,往后这条路,只会越走越难。
“我还听说,”掌柜的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往门口方向瞥了一眼。
“南边那片山里,这阵子天天有飞机转悠,扔的不是炸弹,是传单,上头写着什么投诚从宽,劝那些藏在山里的人出来自首,说是既往不咎。”
刘德信冷笑一声:“这套把戏,骗骗不懂事的孩子还成。”
“我也是这么想。”掌柜的点点头,神色却沉了几分。
“不过听说,还真有几个经不住吓的,偷偷跑出去自首了,结果咋样,谁也说不清楚。”
这话让刘德信心里又多了层忧虑。
敌人这是软硬两手一块儿上,硬的靠搜捕,软的靠瓦解人心,这仗比明面上的枪炮更难防。
得加快转移人员的速度了。
当夜在掌柜的这儿歇了一宿,后半夜还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一下一下地滚过山谷。
第二天天不亮,他便又启程继续往南边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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