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1章 回家的路

傍晚时分,老孟绕到训练场那边转了一圈。

所谓训练场,不过是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四周拿树枝胡乱围了一圈,算是划了个界。

几十个年轻战士正围着一堆缴获的米式步枪,跟着一个嗓门洪亮的班长操练拆卸组装。

地上散落着枪栓、弹夹,场面一片忙乱却也透着股昂扬的劲头儿。

“快点快点,别磨蹭!”

那个班长叫杨铁锁,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嗓门却亮堂得很。

他一边喊一边抢过一个战士手里的枪,三下五除二就拆开又装上。

动作利落得很,引得旁边几个战士伸长脖子盯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们瞅瞅,这米国枪,看着花哨,其实用起来也就那样儿，太费子弹了!用着不划算。”

杨铁锁把枪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过好歹子弹能供得上,打起仗来不用省着用,这点俺倒是挺满意。”

周围战士哄笑一片,有人还起哄喊了句什么,逗得杨铁锁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老孟拄着拐杖走过去,脚下那条伤腿走了一天,这会儿隐隐发酸。

不过他倒没在意，径直走向正在训练的战士们。

杨铁锁一见是老孟走了过来,立马站直了身子敬了一个礼:“教导员!”

身后那几十个战士也跟着手忙脚乱地站起身,七手八脚地敬礼。

那样子倒把杨铁锁给逗乐了,挥手让大伙儿接着练。

“练得怎么样了?”老孟回了一个,目光扫过那堆摆得整整齐齐的米式枪械问道。

“都练熟了!”

杨铁锁拍着胸脯,嗓门不自觉又拔高了几分,“教导员放心,真要再碰上米国佬,保准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老孟看着这小伙子一脸的朝气,嘴角不自觉地浮起点笑意,心里却又是一阵欣慰又是一阵担忧。

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打起仗来绝对是个好苗子。

可也正是这股子劲头儿,容易冲动冒进,搞不好就是拿自己和战士们的命去填。

“有冲劲儿是好事儿。”

老孟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可打仗不是光靠一股劲,得讲究方法,知道吗?要注意战场形势的变化，不能一味的蛮干。”

杨铁锁愣了一下,随即又咧嘴一笑,这回笑得没那么张扬了:“教导员放心,俺心里有数!”

老孟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心里却存了个念想,等分批转移的时候,得把这小子安排到稳妥点的队伍里。

这么好的苗子,可不能有闪失。

天色渐渐暗下来,山坳里升起了几缕淡淡的炊烟。

老孟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往回走,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这几桩事。

粮食、药品、转移方案、围剿的风声……

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头,压得他这一瘸一拐的步子更加沉重了几分。

时间来到了夜里,老孟又去了一趟窝棚区,找几个这几天情绪不太对劲儿的被俘人员谈心。

白天跑了医院、见了李南哲、又去训练场转了一圈,这会儿他那条伤腿早就又酸又胀,拐杖杵在地上都带着点儿颤。

可心里惦记着这几个人,还是没歇着,摸黑拄着拐杖过来了。

那些被俘人员里，确实出了一些拿自己同志的命换前途的垃圾，在突围的时候都被清理了。

当他们手上沾了自己人的血时，就注定走上了不归路。

还有一批人，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敌人的威逼利诱也好，血腥虐待也罢，反正是在声明上签了字，但在最后也加入到反抗的队伍中，端起枪朝着敌人冲锋。

其中一部分人牺牲在了路上，另一部分人活了下来，跟着大部队来到了智异山。

生死之间的压力小了，想的事儿也就多了起来。

部分战士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甚至会感觉周围人都在拿有色眼光看他们。

有个姓马的战士,从巨济岛上出来后一直闷闷不乐,吃饭也不积极。

旁人问起就摇头不说话,整个人蔫儿得像是霜打的茄子。

“老马,睡不着?”老孟就着一点月光,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坐下,顺手把拐杖横在腿上。

老马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圈有点发红,又赶紧低下头:“教导员,俺是不是……回不去了?”

“怎么这么想?”

“俺在岛上,被按着手,在那纸上画了押,”

老马声音有些发颤,手指死死抠着膝盖上的破洞。“俺知道那是被逼的,可……这事儿要是传回到家里,俺这辈子是不是就洗不清了?”

老孟听了老马的话，心里十分的难受。

这正是米方那套甄别手段最阴毒的地方，逼着人违心表态,再拿这份证据去动摇人心。

这些天他听过太多类似的话,每回听着心里都不是滋味。

因为他心里知道，这些同志回去后，肯定要接受审查，最后注定要离开部队。

这段经历，将会成为他们心中最难以承受的伤疤。

“老马,你听我说。”

老孟压低声音,伸手握住老马那只还在发抖的手,语气却很郑重。

“那是刀架在脖子上逼出来的,组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不会不分青红皂白。”

“咱们这次能活着出来,就是最好的证明,你是跟着队伍一块儿拼出来的,不是心甘情愿留在那儿跟敌人混的。”

老马的肩膀抖了抖,没说话,半晌才闷声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教导员,俺想家了……”

“都想。”

老孟拍拍他的背,一下一下,拍得很轻、很慢,“谁不想。咱们这不是正往回走吗？一步一步来,总能到家。”

老马这才像是松了口气,抹了把脸,没再说话,只是靠着身后的石壁,望着夜空发呆。

这样的谈心,老孟这几天不知道做了多少次。

每一个从甄别营里挣扎出来的人,心里或多或少都压着这么一块石头。

这不是一两句话能解开的。

得靠时间,靠接下来一步一步的行动,让他们真真切切看到,组织没有放弃他们。

回家的路,就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从老马这儿出来,老孟又挨个棚子转了一圈,借着月光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劝。

直到后半夜,窝棚区里的说话声渐渐都歇了,他才拖着那条疼得发沉的腿,一瘸一拐地摸黑回到自己歇脚的地方,往草堆上一靠,长长出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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