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3章 最后一夜
他垂着头随人群往窝棚走,嘴角悄悄勾起一丝笑意。
老天爷这回算是帮了个大忙,这盘棋,总算是赶在最后关头,稳稳当当地落定了。
远处哨塔上的探照灯依旧不知疲倦地来回扫动,照得营区亮一阵暗一阵。
倒像是在为明天那场风暴,默默数着最后的时辰。
当天夜里,老孟和朴泰浩那边的消息也相继传回。
三言两语间,却字字落到实处——一切准备就绪。
志愿军这三百多号重点盯防的“顽固分子”,已经按照事先划好的分组方案编好了队伍。
身体尚可、能冲能打的几十个青壮年编成突击组,一个个摩拳擦掌,专门负责行动一响就撕开铁丝网的缺口,吸引看守火力,给后头的人争取时间。
剩下行动不便的伤病号,早有专人一个个认领下来。
到时候搀扶护送,走那条早已摸熟、巡逻最松懈的西侧豁口,尽量避开正面冲撞。
这条道,老孟带人踩了不下十回,连哪块地方容易崴脚、哪处杂草藏着碎石子都摸得门儿清。
朴泰浩那边的七十六号营,人数众多,底气也更足。
这些日子,营里头憋着一股劲没地方使,私下早已传遍了风声,一个个养精蓄锐,只等约定时间。
每个分区里,能战的、不能战的,各自的去向都已经理清,连队形、先后次序都排得明明白白。
甚至连哪几个贪财怕死的看守,关键时候能在混乱中逼着投降,也都提前一点一点铺垫好了。
这些人平日没少吃好处,到了用得着的时候,自然也得派上用场。
智异山游击队那头也按着新定的日子,把沿海几处袭扰目标重新核实了一遍。
三十一日夜间,也就是动手当晚,他们会同步对几处南朝鲜治安据点和一处军需仓库发动突袭。
枪声炮声一响,务必把岛上可能用来增援的兵力死死拖住,给岛内的行动争取最大的空隙。
接应的船只、海湾登陆点,也都已经按照新的时间表,重新核对妥当。
连退潮的时辰都仔细算过,生怕到时候船搁浅在滩涂上,误了大事。
各处的力量,如今都攥在了一处。
一切,都准备好了。
三十一日这一整天,刘德信几乎是强忍着翻腾的心绪,装出一副寻常劳工该有的麻木与疲惫,在营区里来回搬运。
锄头、扁担、麻袋,一样样挨个过手,动作不紧不慢,跟平日没什么两样。
他时不时抬眼望一望天色,看着日头一点点西斜,心跳也跟着一点点加快。
昨天那关侥幸过了,可谁也不敢保证今天不会再来一轮。
这一整天,他的后脖颈就没轻松过。
好在这天排查的人似乎还没把昨晚拖下的尾巴接上,全天风平浪静。
连往常那几个爱挑刺的看守都没多问一句。
刘德信绷着的那根弦,总算轻松了一点儿,只是心里时刻还保持着警惕，仍旧不敢掉以轻心。
傍晚收工,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他借着最后一次给养派送的差事,推着车最后一次绕到几个关键分区附近。
路过铁丝网时,脚步不停,只用极隐蔽的手势和老孟做了最后的确认。
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动。
看守们还跟往常一样懒散地倚在哨楼边抽烟,丝毫没有察觉到几个钟头之后即将降临的风暴。
“今晚十二点。”
他对着铁丝网那头,用只有两人才懂的手势比划出这个时间。
手指在空气中划过,又迅速收回,跟摸裤腰带似的不着痕迹。
老孟隔着铁丝网,目光如炬,重重点了下头,转身没入了分区深处的暗影里,背影挺得笔直。
天色渐渐暗下来,岛上的探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交叉扫过空旷的巡逻道。
就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仿佛这座孤岛会这样死寂地延续下去,没有尽头。
看守们打着哈欠换岗,劳工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窝棚歇息。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海鸟的啼叫,一切都如同往常任何一个夜晚。
没人知道,这片死水般的平静,再过几个钟头就要被彻底撕裂。
刘德信回到窝棚角落,拣了个靠门口墙根的位置坐下。
背脊抵着粗糙的木板,双手环抱着膝盖,面上一派疲惫困倦的模样,跟旁边儿的几个劳工没什么两样儿。
可旁人不知道,他阖上眼的那一刻,神识已经悄然沉入了随身的空间之中。
枪栓一支一支拉开又合上,顺滑得很,没有半点锈涩。
子弹夹一个个取出来,确认数目后备好。
手榴弹的引信他也逐个摸过检查,确认没有受潮松动的迹象。
一样一样,过得仔仔细细,不敢有半点疏漏。
做完这些,他又在心里把整个计划的每一个环节重新过了一遍。
仓库那边还能不能过去取用武器,各分区铁丝网的缺口方位记得准不准,沿海接应点的具体位置有没有变动,智异山那边的牵制时间点卡得严不严实。
但凡有一处出了岔子,都可能酿成一场血流成河的悲剧。
窝棚里头,其他的劳工已经沉沉睡去,鼾声此起彼伏。
偶尔还有人说着梦话,翻个身又沉沉睡去,浑然不知这个小岛上今夜将要发生的一切。
远处海面上,夜色浓得化不开。
只有岗楼探照灯的光柱,还在不知疲倦地来回扫动着。
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为这最后的平静,做着徒劳的守护。
刘德信靠着窝棚的木板,睁开眼,盯着头顶漏风的棚顶,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十二点,还有几个钟头。
他想起老孟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想起朴泰浩托人带回的那句“只要有枪,我们能打到他们想不到的地方去”。
想起七十六号营里那两万多号憋着一股劲的人民军同志。
想起这一路上拍下的那些照片——染血的胳膊、狞笑的特务、袖手旁观的看守。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一闪过,最后都化成了同一个念头,清清楚楚,浮现出来。
天亮之前,这个岛,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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