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顺势而退
这话刻薄至极。
殿内陷入死寂。铜鹤香炉里吐出的几缕龙涎香，在凝滞的空气中盘旋不散，似乎连烟雾都重了几分。
一名年纪稍轻官员垂下眼帘，嘴角极快地撇了一下，似乎在忍耐某种不合时宜的情绪。
“你……你简直是……”礼部尚书捂着胸口，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花白的胡须随着急促的呼吸乱颤，“妖言惑众！妖言惑众！”
沈清歌却连余光都懒得再给。那身刺目的红衣在金砖地面上旋开一朵艳丽的花，她转身，正对着高座之上的帝王，双膝重重落地。
咚。
这一声闷响磕在坚硬冷肃的金砖上。
龙椅上的萧柏熙指尖猛地扣紧了扶手上的龙头。他身子下意识前倾，那一瞬间，明黄色的袖口微动，似乎想要起身去扶。
但沈清歌抬起了头。
她没有哭诉，没有委屈，那双眼瞳发亮。那里头没有后妃该有的柔顺惶恐，只有清醒。她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这局势。
萧柏熙读懂了。扣在龙头上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皇上。”
沈清歌的声音清越，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诸位大人今日跪谏，口口声声指责臣妾是祸水。臣妾虽不认这莫须有的罪名，却也明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道理。臣妾不忍见皇上为了臣妾一人，与肱骨之臣离心离德，更不忍见这京城百姓因虚无缥缈的流言而惶恐度日。”
萧柏熙眯起眼，眼底的阴霾浓郁。他压低声音：“你想做什么？”
沈清歌挺直了脊背。
“太后娘娘近日凤体违和，缠绵病榻久治不愈。臣妾昨夜梦见佛祖点化，愿自请出宫，前往京郊白云寺清修。”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确保每一个字都能让人听见。
“臣妾愿在佛前长跪，为太后娘娘祈福，也为上元夜无辜死难的百姓超度亡魂。”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原本还酝酿着第二轮攻势的大臣们张大了嘴，到了嘴边的唾沫星子硬生生咽了回去。礼部尚书那根指指点点的手指僵在半空，尴尬地蜷缩了一下。
去白云寺？清修祈福？
说是清修，这不仅意味着远离后宫的荣华富贵，更是彻底退出了权力的中心。对于一个正得盛宠的妃子来说，这无异于自请流放，变相打入冷宫。
这女人……疯了不成？
沈清歌没给众人喘息和反应的机会，语速骤然加快，字字铿锵：“臣妾愿在佛前长跪不起，日日诵经，茹素苦修，直至太后娘娘痊愈，直至京城民怨平息！若臣妾真是妖孽，自有佛祖降下雷霆收我；若臣妾诚心可鉴，佛光自会普照大晟，护佑吾皇万岁！”
这一招以退为进。
既全了孝道，又占了仁义，为百姓超度，堵住了悠悠众口。更重要的是，她主动把那个宠妃位置让了出来，这就给了其他人更进一步的机会。这每个嫔妃背后，可都是一个个世家勋贵王公大臣。
大臣们面面相觑，眼神在空中交汇，迅速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共识。
他们也不敢真的逼着皇帝杀人，毕竟那是宠妃，真要逼急了，帝王一怒，流血漂橹。现在惠妃自己识趣，主动“流放”自己，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大半。再闹下去，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大殿内原本紧绷如弓弦的气氛，诡异地松弛了下来。
萧柏熙死死盯着跪在下方的女子。
红衣铺地，如火如荼。
他看懂了她的意图。她这是在帮他。如今在内太后党羽威胁未消，在外前朝逆党蠢蠢欲动，他这个皇帝做得并不安稳。她若强留在宫中，只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别人攻击他的把柄。
白云寺在京郊，虽说是苦修，但只要人在宫外，不在这些老家伙的眼皮子底下，怎么安排还不是他说了算？
让她暂时脱离这乌烟瘴气的后宫泥潭，避开风头，这也是目前可以接受的解法。
可是，胸腔里那股被压抑的暴戾感并没有随着理智而消散，反而因为她的懂事而愈发翻涌咆哮。
他不喜欢这种被逼退让的感觉。他是皇帝，是这天下的主宰，却连自己的女人都要靠这种方式来保全？
“惠妃……真要去？”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喜怒。
沈清歌没有抬头，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平静无波：“臣妾心意已决，求皇上成全。”
大殿内又是长久的沉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大臣们，此时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那高座之上的雷霆之怒会波及自身。
许久。
久到沈清歌的膝盖都开始发酸。
头顶上方，终于传来一声略带疲惫的叹息。
“准。”
只有一个字。
沈清歌紧绷的背脊极其细微地松弛了一分。
他真的同意了，她的目的达到了。在宫里被人时时盯着，日日提防。有很多事情在宫里查起来束手束脚，到了宫外，那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谢主隆恩。”
她再拜，行礼如仪。
……
事已至此，大臣们如鸟兽散，一个个走得飞快，生怕被那位心情极差的帝王迁怒。
眨眼间，偌大的殿内空空荡荡，只剩下萧柏熙和沈清歌两人。
还有那一地清冷的寒光。
萧柏熙从龙椅上缓缓站起，他一步步走下，在沈清歌面前停下，却没有扶她起来。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指腹粗糙，力道很大。
“沈清歌。”
他直呼其名，那双平日里对她温润的眸子，此刻阴鸷得有些让人害怕，“你真觉得自己很聪明？”
沈清歌被迫仰视着他。下巴被捏得生疼，脖颈处传来窒息般的压迫感，但她并未挣扎，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抖一下。
她看着男人眼底翻涌的风暴，忽然伸出手。
冰凉的指尖，带着殿外风雪的寒意，轻轻抚上了他的眉心。
萧柏熙瞳孔微缩，却没有躲开。
“皇上，臣妾不聪明。”她轻声说道，声音软了下来，“臣妾只是不想看您为了护妾身，把这天下都杀光了。那样，臣妾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萧柏熙僵硬的身躯微微一震。
眉心那点凉意顺着肌肤渗进去，像是冷水浇灭了炭火，平复了他脑中叫嚣的杀意。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手指渐渐松开了力道，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改为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跳动的脉搏处，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
“白云寺清苦。”他声音软了下来，喉结上下滚动，“那地方连炭火都未必供得足，你受得住？”
“只要心中有佛，何处不清苦？”沈清歌淡淡一笑，眼波流转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况且，皇上若真舍不得臣妾，这白云寺的围墙……应该也拦不住真龙天子吧？”
萧柏熙愣了一下。
看着她那副有些赖皮又有些勾人的模样，胸口那团闷气忽然就散了。
他气笑了。
下一瞬，他猛地发力，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狠狠拉入怀中。
他低下头，在她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他才稍微松开了一些。
“好。”
他贴着她的唇，气息滚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朕便等着看你在佛祖面前，是如何想朕的。”
他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逼她贴得更近。
“若敢有一日不想……”
“朕就把那白云寺拆了，抓你回来，用玄铁链子锁在这龙床上，哪也不许去，死也要死在朕的怀里。”
沈清歌顺从地靠在他怀里，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的一片幽深。
想你？
自然会想。你是最重要的那一环，我又怎么敢不想？
既然满朝文武都说我是妖妃，那本宫便去做些妖妃该做的事。
窗外，风雪更大了。
狂风卷着鹅毛般的大雪，呼啸着撞击在窗上，将这巍峨肃穆的宫殿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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