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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丫鬟成了主母,主母成了下人


第351章  丫鬟成了主母,主母成了下人

    新任的都察院兵科掌院给事中、兼著南书房行走的贾雨村,自那日在郡公府立身斋中,得了袁易一番看似亲近的款待,细细思量,觉得这根攀附皇子的线已然搭上,愈发热切地想要与袁易亲近起来。

    只是他毕竟是在官场沉浮多年、深谙世故之人,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若自己时常贸然登门郡公府,显得过于巴结谄媚,非但失了朝廷命官的体统,更可能让那位心思深沉的郡公爷瞧轻了去,反倒不美。

    需得寻个既自然又不失体面的法子,维系住这份联系才好。

    他辗转思忖,想到了一条「内宅交际」的妙计。

    于是,就在郡公府与荣国府女眷赏梅宴饮的这日,经贾雨村一番授意,其夫人娇杏备下一张泥金名帖,遣了个穿戴体面、言语谨慎的下人,恭恭敬敬递到郡公府门上,代主母传话道:「新任兵科掌院给事中、南书房行走贾门吴氏,特来拜谒郡公夫人,问安请见,不知夫人明日可得闲暇?」

    「吴氏」是娇杏的本家姓氏。

    翌日,又是个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早饭过后,一顶轿子停在了郡公府内宅。

    两名宫女迎上前,轿帘掀开,一位妇人扶著丫鬟的手,款款步下。

    这妇人身量合中,约莫三旬的年纪,身上按著四品恭人的品级大妆,外头罩了件银鼠皮里、藕荷色缎面出锋的褂子,既显贵重,又不失雅致,头上戴著赤金点翠的钿子,插著赤金嵌宝的步摇。

    她容貌虽非绝色,却生得眉目清明,鼻梁挺直,仪态端庄,气度从容。

    正是贾雨村的夫人娇杏。

    娇杏方下轿,忽见一位容貌熟悉的老妇人。

    这老妇人年约五旬,穿著素净的靛蓝棉袄,外罩一件青绸比甲,头上簪著一支玉簪子,打扮略显简朴,像是府中有些体面的嬷嬷。

    娇杏仔细打量了这老妇人,不由愣住了。

    娇杏觉得这老妇人比之昔日,面容虽苍老了许多,已见皱纹、白发,但那眉眼轮廓,竟是如此的熟悉!  

    一时间,仿佛一道尘封已久的闸门被猛地撞开!

    老妇人在看清娇杏的面容时,也不由有点发愣。

    原来,这老妇人正是郡公府的管事嬷封氏。

    当年甄士隐家虽非大富大贵,倒也算是苏州的乡绅望族,诗礼传家。封氏作为当家主母,亦颇有些体面。而娇杏那时不过是封氏身边一个伺候起居的丫鬟,却生得整齐,性子也伶俐。

    封氏、娇杏主仆二人相伴多年,虽名分有别,但颇有情谊。

    娇杏记得封氏教她读书认字,记得封氏在灯下为女儿英莲缝制小衣时的温柔侧影,记得苏州春日蒙蒙的细雨——————

    那年那日,隔壁葫芦庙里寄居的落魄穷儒贾雨村,来甄士隐家中做客,偶然瞥见娇杏在院中撷花,不由看得痴了。娇杏则因好奇,回头看了贾雨村两次,贾雨村便狂喜不禁,自谓此女乃「巨眼英豪」,是自己的「风尘知己」,从此念念不忘。

    后来甄家败落,甄士隐看破红尘,飘然出家,不知所踪。贾雨村则靠著甄士隐当初的资助进京赶考,中了进士,又外放做了知府。就在贾雨村上任之际,于街市上巧遇了正在买线的娇杏。此时的娇杏,正跟著主母封氏,依靠封氏之父封肃度日,过著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凄苦日子。

    贾雨村认出了娇杏,旧情复炽,花了些银钱,从势利的封肃手中,将娇杏讨来做了二房。

    娇杏还记得,临别那日,封氏拉著她的手,眼泪而下,既为她有了好归宿感到宽慰,又为自己一家三口的凄惨命运而悲从中来。

    娇杏作了贾雨村的二房后,不过一年,生下一个儿子;又过了半年,贾雨村的嫡妻病故,她被扶了正。

    她便这般从一个落魄的丫鬟,一跃成了堂堂知府的续弦夫人,如今更是四品京官的诰命!

    她自己也未曾料到,只因当年那两次好奇的回顾,竟引出这般奇异的命运转折。

    其名「娇杏」,谐音「侥幸」,她这一生,倒是应了这「侥幸」二字,靠著那点阴差阳错的缘分,完成了寻常人不敢想的阶层跨越。

    这些年,娇杏从妾室到扶正,再到如今的四品京官夫人,身份地位天差地别。而曾经那段为奴为婢的往事,让她感到困顿尴尬,早已被她深深埋藏,只是偶尔会想起旧日主母那温柔而哀愁的面容,心中泛起唏嘘。

    她只道封氏或许早已不在人世,或是流落何方,受尽苦楚,万万不曾想到,今日竟会在这煌煌郡公府的内宅之中,猝然重逢!

    这让她如何不惊诧?

    此刻,望著眼前略显苍老、衣著简朴的封氏,再对比自己这一身华贵的诰命服饰,娇杏惊诧之余,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她张了张嘴,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奶奶」,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封氏也怔怔地望著她,目光从她头上的赤金钿子,移到那身显赫的服饰,再重新落回她保养得宜已无半分昔日丫鬟稚气的脸上。

    封氏有欣慰,有恍如隔世的茫然,似乎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只是封氏并未感到惊诧,原来,她早已得知,今日贾雨村的夫人要来拜访,又知这位夫人姓吴,心中便有了猜测。此刻亲眼见到,虽不免感慨万千,并非全无准备。

    娇杏正自尴尬,立在当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论旧日,她该上前向主母封氏行礼问安;可如今,她一身四品诰命服饰,尊贵显赫,而眼前的封氏,虽穿戴齐整,气质沉静,那靛蓝棉袄、青绸比甲的装束,分明是府中有体面的管事嬷嬷模样。

    时移世易,主仆易位。

    此刻该如何称呼?这礼该如何行法?

    正当她踌躇之际,封氏已率先上前,对著她,规规矩矩地敛衽一福,声音恭敬:「给吴太太请安。」

    这一声「吴太太」,将娇杏从尴尬的僵局中惊醒。

    娇杏忙伸手虚扶,口中道:「快————快请起,无须如此多礼。」

    封氏直起身,并未退开,对在侧的两个宫女摆了摆手,吩咐道:「这里由我引著吴太太去见夫人便是,你们且先下去吧,夫人那里若有别的吩咐,自会召唤。」

    两个宫女恭敬地应了声「是」,行礼退下了。

    娇杏在一旁看著,心中又是一动,暗自忖道:「瞧这光景,这位旧日主母,在这郡公府内宅里,竟似颇有几分权柄体面,连宫女都听她指派。」

    这倒是与她预想中「落魄仆妇」的景象,有些不同了————

    当下,封氏引著娇杏,沿著清扫干净的青石路径,缓缓向元春所居的院落行去。

    封氏故意将步子放得极慢,见身边并无旁人,侧过头,低声对娇杏道:「吴太太想必心中有许多疑问。此处说话便宜,我便长话短说,将我与小女这些年的境遇,略告诉吴太太知道,也免得吴太太悬心。

    」7

    娇杏一面随著封氏放慢脚步走著,一面屏息凝听。

    于是,封氏将她和女儿英莲如何跟随袁易的情况大致说了一番,末了道:「再后来,郡公爷归宗封爵,我们母女便也跟著进了这府里。如今,我蒙夫人不弃,在内宅帮著料理些琐事。小女英莲,也就是香菱,依旧跟在郡公爷身边伺候,倒也安稳。」

    不过寥寥数语,就将她与香菱的颠沛流离与绝处逢生,勾勒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娇杏听罢,恍然之余,心中暗道:「原来如此。倒真是没想到,她们母女竟也有这般奇异的造化,攀上了郡公爷这棵参天大树。」

    只是,她转念一想:「这位昔日的主母,如今虽在这郡公府里管事,终究是仆役;那英莲————香菱再得脸,也不过是丫鬟的分位,纵然将来收了房,也不过是寻常的侍妾,比不上自己这诰命在身的四品太太。」

    昔日的丫鬟,如今成了主母。

    昔日的主母,如今成了仆妇。

    昔日的小姐,如今成了丫鬟。

    封氏察言观色,见娇杏神色虽缓,眉宇间仍难掩一丝挥之不去的别扭,知其心结未消。

    封氏又压低了声音,恳切道:「吴太太,陈年旧事,如烟如雾,过去便让它过去罢。如今您是尊贵的官家太太,我不过是府里当差的妇人。咱们今日相见,只当是故旧重逢,叙叙闲话而已。您万万不必因著从前那些瓜葛,心中有所挂碍,反倒影响了与我家夫人叙话的正经事。那便是我的不是了。」

    封氏了解昔日的娇杏,知道昔日娇杏虽只是丫鬟,就已有些爱体面,如今娇杏成了尊贵的官家太太,多半更爱体面了。

    而封氏情性贤淑,深明礼义,知道若如今自己还在意昔日与娇杏之间的主仆关系,会让娇杏难堪,影响到娇杏与自家夫人元春的交际,甚至可能影响到贾雨村与自家郡公爷的交际。

    封氏眼下这话,保全了娇杏的体面,将娇杏从尴尬的「主仆旧情」中轻轻摘了出来。

    娇杏听了,心中的疙瘩悄然化开,顿觉松快不少。

    确实,她是个爱惜体面的,怕封氏提及过去微贱之时,此刻见封氏如此识趣明理,不仅不挟旧情,反处处为她著想,心中便生出些许感激,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真切些的笑容,客气道:「你太客气了。往事虽如烟,然昔日的情分,我也是记得的。你能这般想,是再好不过了。

    」7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元春院外。

    封氏不再多言,对娇杏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在前半步引路,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恭谨,仿佛方才那段私语从未发生过。

    院中早有丫鬟通报进去。

    娇杏随著封氏步入房内,暖意混合著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元春穿著一身杏黄缎面绣折枝花卉的棉袄,斜倚在暖炕大引枕上,气色红润,神态安闲。虽腹部已明显隆起,无损其雍容气度。

    娇杏忙趋步上前,在炕前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口中道:「妾吴氏,给郡公夫人请安,恭祝夫人玉体金安。」

    元春含笑抬手虚扶:「贾夫人快请起,看座。」

    抱琴搬了张铺著锦褥的紫檀木椅子来,设在炕下不远不近处。

    娇杏谢了座,侧身坐下,只坐了椅子的前半部分,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恭谨。

    元春命人奉上香茶点心,二人叙起话来。

    元春问了贾雨村在京中任职可还顺遂,衙门里公务是否冗杂,又问了娇杏在京中起居可还习惯,言辞温和,如同寻常亲友间的关切。

    娇杏一一含笑应答,声音轻柔,措辞得体,既不过分谦卑,也无半分逾越,既无小家子气的畏缩,也无骤然显贵的张狂。

    她恭维郡公府建筑雅致,陈设清贵,又关切了元春的身子,细细问了元春近日饮食、睡眠、太医请脉等情形,显得周到细心。

    饶是元春已见识过许多贵妇命妇,对于眼前这娇杏的表现,心里也暗暗点了点头。

    一旁侍立伺候的封氏,静静地看著这一幕,觉得眼前这位谈吐得体、举止从容的「贾夫人」,与自己记忆中那个在苏州甄家院子里撷花嬉笑的丫鬟,那个偶尔犯错被自己训教纠正的丫鬟,身影渐渐重叠,又渐渐分离。

    岁月如刀,境遇似炉,竟能将一个人塑造得如此不同。

    她心中暗叹:「真真是世事难料,白云苍狗。昔日的丫鬟,如今真真是脱胎换骨,成了另一番气象了。只是不知,这锦绣华服之下,那颗心,是否真真还记得当年主仆相得的情分?还是早已被这宦海浮沉、富贵尊荣,冲刷得只剩下面上的礼数与客套了?」

    她这般想著,面上依旧是沉稳恭谨的模样,适时地说上一两句话,为元春、

    娇杏的闲话凑趣,恪尽著一个管事嬷嬷的本分。

    仿佛她与这位尊贵的「贾夫人」之间,除了此刻主客的礼数,再无其他任何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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