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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二府女眷家宴小集


第350章  二府女眷家宴小集

    翌日,十一月十六。

    果然如袁易昨日所言,一夜北风吹散了沉沉的云翳,天色豁然开朗。

    一轮冬阳,虽不似夏日炽烈,却也金灿灿、暖融融地悬在湛蓝的天幕上,将光芒洒向郡公府。

    承了这般和煦的晴光,会芳园中真真是美不胜收。

    放眼望去,楼台亭阁,飞檐画角,假山叠石,曲径回廊,皆覆盖著未曾融化的洁白积雪,在阳光下晶莹闪耀。

    而「逗蜂轩」外,活水之畔,一片腊梅正迎著晴光怒放。金黄色的花朵,蜡质的花瓣,被晶莹的雪粒半掩半衬,更显得色泽明艳,冰肌玉骨。

    阳光穿过疏朗的枝桠,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将冷冽的梅香烘得仿佛暖融了几分,幽幽浮动在清冽的空气中。

    雪映腊梅,阳光添彩,这景致,比之昨日的阴雪寒梅,别有一番明媚鲜妍的韵致,令人心旷神怡。

    早饭后不久,贾母便带著王夫人、李纨、探春、惜春,并特意邀请的薛姨妈,一行人穿戴整齐,乘坐著暖轿车马,浩浩荡荡来到了郡公府。

    元春早已命人等候,直接将众女眷引入了会芳园中。

    元春虽有孕在身,今日作为东道,还是盛装出席。她身著郡公夫人常服,雍容华贵。

    薛宝钗与景晴两位妾室,随侍在元春左右作陪。迎春与邢岫烟也参与其中,其中,迎春与探春、惜春姊妹相见,自有一番亲热。

    众人先在逗蜂轩内落座。

    虽说逗蜂轩位于园中活水之畔,夏季,人在轩内会格外凉爽,但在寒冬时节,借助地炕、火盆,倒也适宜待在轩内。

    轩内布置妥当,地炕烧得温热,又设了大火盆,炭火正旺,烘得一室如春,与外头的雪景寒气截然两隔。

    丫鬟宫女们捧上热腾腾的香茶并四色素点心。

    元春含笑请众人用茶,说了些「雪后初晴,难得老太太、太太、姨太太、大嫂子、姊妹们赏光」的客气话。贾母等自然也是一番夸赞园景、关怀元春身子的寒暄。  

    茶毕,元春亲自引著众人出轩,仔细赏玩那片雪中腊梅。

    阳光正好,雪光梅影,交相辉映,香气袭人。

    众人无不赞叹,连贾母都道:「好景致!好梅花!这雪一衬,这日头一照,真真是更好了!」

    王夫人、薛姨妈也随声附和。

    年轻的姑娘、丫鬟们,更是围著梅树指指点点,笑语不断。

    元春行走时,抱琴与袭人两个大丫鬟,寸步不离,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著她,唯恐雪地湿滑。

    赏玩够了,众人重回逗蜂轩。

    轩内设下了两桌丰盛的酒席,山珍海错,且多是地道的金陵风味,由府中掌勺的汪厨娘负责精心烹制。

    众人依序入座,元春举杯相邀,酒筵正式开始。

    炭暖酒热,地道的金陵风味也甚合贾母、王夫人、薛姨妈等人的口味。

    轩内笑语喧阗,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贾母脸上已带了几分酒意,心情越发舒畅。

    她环顾这精致的轩室,又想到了附近的天香楼,忽然笑著对身旁的元春道:「算下来,你与郡公爷搬进这府邸,也有半年光景了吧?我瞧著这园子收拾得这般齐整,楼台也气派,只是有一桩,倒从未见你们府里摆过戏,请过戏班子。

    这逗蜂轩」景致虽好,终究小了些,若要热闹,还得是那天香楼。我记著那天香楼,本就是专为摆戏筵宴造的,地方轩,楼上楼下都便宜。何不在府里也养上一班小戏子?平日里听听戏,解解闷,逢年过节或是来了贵客,也体面。」

    贾母此言,倒非虚话。

    这年月,高门大户的内眷,娱乐方式著实有限。深宫后妃,也不过是听戏、筵宴、说说笑话、听听评书,风雅些的便作诗作词。因此,豪门巨室在家中蓄养戏班,以便随时听戏取乐,乃是常事,亦是财力与地位的象征。

    荣国府鼎盛时也曾养过戏班,只是后来散了班子,如今府里倒还留著些当年唱过戏的女子。

    而会芳园中的天香楼,专为摆戏宴乐而建,昔日宁国府贾珍在时,便是他花天酒地、

    笙歌不断的逍遥窟。

    在贾母看来,袁易贵为皇子郡公,府中有此园此楼,养个戏班,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消遣。

    元春听了,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从容答道:「老太太说得是,天香楼确是摆戏的好去处。只是这事儿,四爷早前与我商议过。

    四爷的意思,一则,他新近归宗不久,凡事不宜过于张扬。蓄养戏班,动辄数十人,进出排场,未免招摇。

    二则,养一个像样的戏班子,从聘请教习、采买戏子、置办乐器行头,到平日的衣食月钱,所费不赀,堪称奢靡。这般花费,大可不必。

    三则,戏子们常年圈在一处,难免心性浮动,若是管束不严,惹出什么是非来,反为不美。

    因此上,便暂未起这个念头。」

    其实,袁易还曾私下对元春提过更深一层。当今泰顺帝崇尚实务,厌弃虚文浮费,不喜宗室勋贵奢靡无度。自己新归宗,圣眷虽隆,却更须谨慎,若此时便大张旗鼓养戏听戏,传到圣上耳中,易生不喜。

    只是这话关乎天颜,元春不便对贾母明言。

    事实上,痴迷戏曲的忠顺亲王,就因在王府中蓄养大量戏子、挥霍无度,遭过泰顺帝的申饬。

    原著里,荣国府为迎接封了妃的元春省亲,非但耗巨资修建大观园,还派贾蔷并单聘仁、卜固修、赵天梁、赵天栋等数人,专门去苏州聘请教习,采买唱戏的女孩,置办乐器行头,单单这一项就花了三万两银子,虽说其中不少被贪墨了,却可说明,养一个戏班子,所费确实不赀。

    贾母听元春说得恳切,理由也充足,她亦是经历过富贵、见识过风波的人,知道其中利害,点头道:「郡公爷思虑得周全,不愧是稳重持成之人。这话很是。如今外头看著光鲜,内里艰难处也多,是该俭省些,安稳些才好。」

    元春笑道:「虽不自家养著,但老太太素日爱听个戏解闷,这我是知道的。待改日得了闲,我请示过四爷,从外头请个戏班子来,就在天香楼,专为老太太摆一场堂会,请老太太、太太、姨太太并大嫂子、姊妹们都过来,咱们热热闹闹地听一日戏,岂不好?」

    贾母听了这话,心中受用,脸上笑出了笑纹,故意摆手客气道:「哎哟,这可不敢当!我不过白说一句顽话,哪里就劳动你与郡公爷这般费心惦记?你如今身子重,好生将养才是正经,这些事儿,不值当操心。

    一旁王夫人、薛姨妈等也笑著凑趣,说「老太太有福气」、「元春孝顺」等话。

    逗蜂轩内,气氛愈发融洽欢悦。

    酒宴已毕,薛姨妈觑了个机会,随女儿薛宝钗来至宝钗院里,母女俩说些体己话。

    内室之中,火炕烧得暖烘烘的,亦设著炭盆。

    此刻室内除了薛姨妈与薛宝钗,别无他人,连丫鬟莺儿都屏退了。

    薛宝钗看著母亲低头呷茶,待母亲放下茶盏,方轻声问道:「妈,展眼间,你与哥哥进京也有一月光景了。哥哥他如今究竟怎样了?你可要如实告诉我,万莫瞒著我。」

    薛姨妈登时不由发出一声叹息,抬眼看了看女儿关切的眸子,道:「我的儿,这话我原不想让你烦心,只是————唉,你既问起,我也瞒不得了。

    我原本想著,你哥哥随我进了京,寄居在你姨爹府上,有你姨爹这位做官的长辈在上头镇著、拘管著,离了江宁那些旧日狐朋狗友,或许能收收心,渐渐将那纨绣习气改掉

    些,也未可知。」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又带著几分无奈:「谁承想,这京中贾家的子弟们,竟多是那等不成器的纨绘习气!咱们在梨香院住了不过一月的光景,你哥哥不知怎的,便与这些人俱已认熟了。

    这些人,莫不喜与你哥哥来往。为何?还不是因著你哥哥手里有钱,出手又大方,性子又有些憨直,好糊弄得很!整日家不是会酒,便是聚赌,听说还往那见不得人的去处逛。

    我冷眼瞧著,这些人非但没引著你哥哥学好,反倒引诱得他比在江宁时更放纵了些!

    真真是愁煞人了!」

    薛宝钗听罢,两弯如烟如雾的远山眉不由蹙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清晰的忧色。她顿了顿,又问道:「既如此,姨爹难道就不管束么?」

    薛姨妈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你姨爹那人,公事之余,不过与那些清客相公们看书著棋,谈讲些玄理诗文,于这些俗务家事,原就不甚上心。况且,咱们住的梨香院在府邸东北角上,隔得远,又有独立的街门出入,自成一体。你姨爹又哪里有多少心神、多少工夫,来细细拘管你哥哥这个外甥?」

    这番对贾政的评价,倒是颇为贴切。

    贾政连自己的嫡子贾宝玉都管束不好,又岂会费心去约束寄居的薛蟠?

    薛姨妈说著,又叹了口气,接著道:「倒是蝌哥儿,如今在四爷的家学里头,每日里读书习武,听说很是用功,颇有长进。偏偏你哥哥————唉!」

    薛宝钗也不由跟著母亲,轻轻叹了口气。

    她心内著实担忧起来。

    以她的聪慧与见识,自然知道兄长这般行径甚是不妥,长此以往,或许会惹出什么难以收拾的祸事来。

    她低了低头,心中暗忖:「若是能请四爷出面,拘管哥哥,以四爷的威严手段,或许能将他治得服服帖帖的。四爷治家严谨,御下极有章法,连他那家学里的子弟都规行矩步。」

    只是,这念头一起,她自己先便觉著有些难以启齿。

    她原本心中就存了一件大事想恳求袁易出手,那就是,求袁易帮忙大力整顿一番薛家商业。只因她性子要强,不愿被人看轻,不愿事事都依赖夫主。因此,这件大事她思量了许久,一直还未放下脸面向袁易开口。

    这件关乎薛家基业的大事尚且未能恳求,难道倒要先为了兄长的不成器,去求夫主行「拘管」之事么?

    在她看来,这后一桩,似乎比前一桩更令人羞于启齿,简直像是将自家最不堪、最拿不出手的丑事,硬生生摊开在夫主面前。

    何况,她也有些担忧,以袁易那雷厉风行的性子,若是当真答应拘管薛蟠,手段必定严厉,哥哥怕是要吃足苦头、受尽罪了————

    一时间,心中千回百转,拿不定主意。

    她不愿再与母亲相对愁叹,转移了话题,问道:「妈,叔父的病症,还有婶娘的痰症,如何了?」

    薛锦举家进京的原因之一,是想请如今已贵为太医院院判的神医苏天士,再为他瞧瞧未曾断根的宿疾。而其妻范氏,近些时日因天气寒冷,加之初到北地,水土不服,也犯了痰症,咳嗽气促。

    因著薛锦与苏天士有旧谊,此番进京后,又几次三番登门拜访,态度恭谨,更不吝备下丰厚的酬仪,苏天士感其诚心,非但为其诊治宿疾,精心调整药方,还顺带为范氏诊视了痰症。

    这对夫妇服药后皆已初见成效,想来以苏天士那等神奇医术,两人多半是能安然无恙的了。

    薛姨妈见女儿问起,将这情形细细说了一番。

    薛宝钗听罢,脸上的忧色稍稍化开,露出一丝由衷的欣然笑意:「如此便好。」

    在她看来,叔父薛锦为人雅致通脱,是薛家难得的一股清流,且见识广博,人脉亦不俗。薛锦若能康健长寿,对薛家而言,便是一份底蕴,于她自己在郡公府中的处境,也未尝不是一种间接的助力。

    堂弟薛蝌,若能在袁易的扶持下成器,对她也有益。

    只是,兄长薛蟠的现状,著实令她头疼。

    关于如何管教兄长的难题,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感到一股凉意,火炕及火盆的暖意也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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