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各得其所
1
北京，周末。
吴继梁带着女儿和余菲儿去远郊养老院看肖老太太，有事耽搁，去得晚，也走得晚。
太阳都快要下山了，他们还没有返程。
吴继梁蹲在地上，给前岳母洗脚，一点点洗，老太太皮肤干燥，别说冬天脱皮干燥了，就是如今春天了，脚后跟的开裂也还没好。
以前都是他给她洗脚抹药，她自己弯不下全部的腰，抹药老有一块抹不到。
“你看，就这边，就这边。”吴继梁把前岳母的脚给旁边的女儿，吴童童捧着姥姥的脚，给姥姥擦润肤甘油。
儿童版的，春夏擦干爽不油腻，秋冬就不行，秋冬要用凡士林。
肖老太太笑眯眯的，她的视力这半年退化了大半，人也是，头发不再是灰白，而是雪白，干枯的雪白。
因为不太看得见，她越来越不爱动了，常常在角落一坐就是一天，话也越来越少，人也有点糊涂了。
“继梁，小曼的事，你就原谅她吧，等她出来，你们好好过，家里橱柜里的最底层，有本折子，是妈的私房钱，密码是童童的生日，都拿去，都拿去。”
泡脚很舒服，按摩也很舒服，她又迷糊了。
吴继梁好笑，那个折子今天老人家说了三遍了，她是根本把这当成之前那个家了，忘了他都和她女儿离婚都快两年了。
而且，那个折子里根本没多少，离婚时就拿出来抵账了，杯水车薪。
他随口答应着，并不走心。
“等她出来就好了，那地方哪里是人待的，都进去那么久了，快出来了吧？”
肖老太太叹息，“等她把毒瘾戒了，你就把她轰出去，别理她了……”
嘿，这老太太，前一句才说原谅吧，后一句就是轰出去了……
毒瘾？？？那是什么？
吴继梁才反应过来，他猛地抬头，吴童童显然也听到了，她张大了嘴，姥姥干净了的一只脚从她膝盖上滑落，重新掉进了水里。
2
李钰接到电话，从市里往养老院去，还好周末进城的人多，出城的人少，但就是这样，她也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
她赶到时，吴继梁和负责人已经交涉完毕，正在屋内给老太太收拾东西呢。
“老吴……”李钰脱口而出，停了停，“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要把老太太带走？”
吴继梁直起身子，从床边往外走了好几步，走到门边，他显然有话要说。
在门边站定，他看着李钰，连愤懑都没了，情绪是平的。
“老太太高压200，低压130，人已经糊涂了，你们不是说每天都会测量血压吗？可我看了记录，已经有三天没人管了。”
老太太高血压多年，一直在服用降压药，可这两天有一种药没有了，护工也没注意，没及时补上。
“我刚才看了一眼你们的协议和规章，并没有把每天的测量血压写进去，所以，我没办法说你什么。但我现在要把老太太带走去做进一步的检查。”
这个血压值是三级高血压，很危险，不知道有没有脑部缓慢出血的症状，吴继梁要带老人去检查。
肖老太太刚补服了药，现在又迷迷糊糊睡着了，他们准备等她醒来后再走。
直接进医院，先住进中医科，做个全身检查再说其他的。
李钰有点张口结舌，这都是下面员工的事，她最近这边来得少，并不知道详情。
“对不起。”她喃喃着，看着吴继梁。
他瘦了很多，方脸的国字脸都出来了棱角，眼睛都大了，人也好看了。
只是，他看着自己的样子，公事公办，冷冷冰冰。
吴继梁沉默了一下，再度抬眸看着她，语气有点说不出来的复杂。
“李钰，老太太说肖曼进戒毒所了，这件事你知不知道？还有，她那个……男人你上次说找到了，这一切……和你有没有关系？”
李钰的心思完全从伤感中抽离出来，她微微抬起下巴，笑得有些讥诮。
“你觉得有没有关系？”
3
吴继梁心头一紧，他觉得自己不需要答案了。
他只是善良憨厚，并不是愚笨，和李钰在一起一年，她有些身体语言他是知道的。
比如她内心恼怒心虚的时候，说话就会是这种语气，她自己都意识不到。
他没再问下去，只是噢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肖曼在哪个戒毒所？”
北京有好几个戒毒所，还有戒毒医院，吴继梁可以自己一个个去打听，但还是多问了一句。
李钰愣了两秒，立即更恼怒了：“怎么？你还打算去看啊？吴继梁，她们母女这样对你，骗钱耍阴招，你还惦记她们，是不是贱啊？”
吴继梁眉头一皱，李钰立即知道自己过界了，但不肯认输，只是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关你什么事？”吴继梁极冷淡，他顿了顿，有意识地放缓了语调，稍稍带上了点温度，“我不会因为肖曼的错误，否定掉老太太所有的功劳。”
他又停了一下，转身把房门带上，不让他们两个说话的声音打扰到在睡觉和陪伴的祖孙俩。
“而且，肖曼是童童的亲生母亲，她在她八岁那年做错了事，但在她生命中的前7年并没有，我的关心问候是正常的，不为我，为童童也是正常的。”
吴继梁的声音全无波澜，李钰用力咽下心口的那点酸，她也往外走了几步，靠在了走廊的栏杆上。
清醒下来了，也狠狠嘲笑了自己一下，笑自己心理建设了一路，见到真人还是乱了乱。
情字一关，都是从先乱了心智开始的，她才不要这样呢。
她嗯了一声，索性大大方方承认了：“我用肖曼把李浩川钓出来，因为他们分手了，所以还花了不少时间，现在，他们这两个人，在看守所的在看守所，在戒毒所的在戒毒所。”
她笑得很高兴：“也算是各得其所了。”
她甚至回头用下巴指了指房门：“钓出李浩川，我用的是肖曼，而钓出肖曼，我用的是你的这个前岳母，吴继梁……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是这个。”
她摊摊手，模样要多寡情有多寡情。
4
吴继梁把投向院内的目光收了回来，轻得像一片纱。
李钰的心咯噔了一下，手心汗湿，她垂下眼眸，笑容淡去。
她见过吴继梁原来看她的模样，温柔而坚定，每一帧都沉甸甸的，像很认真庄重的誓言。
从来没有这样，轻得飘然，仿佛空无一物。
她的话，收走了吴继梁所有的柔软，只剩下冰冷的礼貌和疏离。
“那……我是不是应该恭喜你一句，说你目的达成，功成圆满？”吴继梁笑了笑，反问了一句。
李钰没说话，吴继梁仰头看天，看了几秒，长叹口气：“算了，你高兴就好，他们都是咎由自取，所有人都是。”
他转身进屋，李钰扭头视线追过去，她看到在床边刚刚坐下的吴童童，孩子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难过和不解。
李钰张了张嘴，风吹进来，吹了她一嘴的苦涩。
童童应该刚才就在门边听到了所有，这是个聪明内敛的孩子，从来就懂事得让人心疼。
吴继梁摸了摸吴童童的头，吴童童抬头看着父亲，叫了句爸爸。
她抱着爸爸的腰，脸贴在爸爸肚子上，李钰看见眼泪流了小姑娘一脸，吴童童别过头，不再面朝着她。
吴继梁顺手带上的门，这时候才缓缓关上，挡住了所有的探视，无论是怎样的心思。
李钰扶着栏杆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
没有等太久，半个小时后，肖老太太就醒了，吃了降压药，她的血压在很缓慢地往下降，人还有些混混沌沌的。
吴继梁背着老太太上了车，扣好安全带，再跑了一趟，把行李都拿出来，再上车。
从背人，收拾到开车离开，从头到尾，他都没再回头看一眼。
……
5
几天后的某私立医院，夏秋正在院长办公室和领导谈事，关于下一个课题研究的事情。
私立医院也有课题研究的，甚至因为财大气粗，很多课题都能自己搞，只要上头批准了项目。
今天，夏秋在和领导谈儿童异形瘤的研究课题，这是她以前的主攻方向，也是经验最丰富的领域。
如今因为环境污染，我们的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受到了化学元素的侵蚀，水有水污染，食物有添加剂，大米有抛光剂，猪肉也有猪饲料。
这些东西，说起来都在安全范围之内，但微量加微量再加微量就是巨量，日积月累，最容易出问题的身体，早就出现了各种毛病。
大到癌症，肿瘤，小到支气管炎，过敏性鼻炎，都和环境有关。
还有一个就是男女的不孕不育和畸形胎，异形肿瘤的出现，数量多到让人咋舌。
夏秋因为去年那起给新生儿做的畸形瘤手术，在医学界狠狠刷了一波存在感，所以，今年医院特地成立了专项小组，就为这个而来。
手机在口袋里不停振动，夏秋没时间管，最后干脆伸手进去关了机。
她和领导的谈话到了最关键时刻，专项小组的成员选定，主导方向，设备加持，还有——她工作的调配。
在课题研究上要花费时间和精力，她的门诊次数要减少，手术数量也要酌情减少。
这些都要一点点评估一点点谈，从下午三点到五点，谈了两个小时，她终于谈完，得到了院方的保证后，满意离开了领导办公室。
打开手机，一个未接电话跳了出来，打了四个，号码不认识。
还有陶泽丰的微信信息：老婆，我今晚早回家，儿子被大嫂接走了，我们去过二人世界好不好？
夏秋嘴角翘了翘，心里一阵阵甜。
6
这些日子，她和陶泽丰是热恋一般的相处模式，两人说话，聊天，亲吻，拥抱，虽然每次都没有走到最后一步，却有着肉眼可见的甜蜜。
她没问陶泽丰到底好了没有，但能感觉到几次他的反应，并且一次比一次好。
陶泽丰没下一步，她也没作声，尽情享受恋爱般的美好，而最后那临门一脚，她不着急，有时间。
再给彼此多一点时间吧，她心想，只要双方有心，一切都不难。
所以，最近他们是——哪儿哪儿都顺。
陶泽年的被冤枉被彻底洗清，拖欠的工资也拿了回来，两口子在杜妈妈那里住得很愉快，郑琼华帮楼下柳茵带孩子，而陶泽年在应聘本小区的保安，结果还未知。
陶泽丰刚开始的事业也顺顺利利的，招人顺利，业务关系也建立得很快，果真，背靠着梁璇这棵大树，在一开始，他没碰到太多难题。
至于以后，那也是见招拆招，遇水搭桥了。
夏秋正要给陶泽丰回信息，问他打算去哪约会？这已经是下班的点了，她正好过去。
文字还没有编辑完，电话铃响了，那个陌生号码再度打来了电话。
她接起：“喂？”
……
陶泽丰把车开到了老婆医院的门口，车后座上一大束夏秋最喜欢的百合，车内芳香扑鼻。
他直接开车过来接了，没再给夏秋发信息。
他要给老婆一个大惊喜，正好趁着下班的点，让老婆开心。
他推开车门要下车，就看到十几米不远处，医院门卫的升降杆升起，熟悉的MINI驶了出来。
他哎了一声，夏秋的车已经拐弯，很快就跑远了。
他赶紧给夏秋打电话，心里埋怨自己慢了半拍。
他关上车门回到驾驶座上，那边夏秋已经接通了电话。
“喂。”老婆很温柔地应了一声，陶泽丰笑，“老婆，你在哪儿呢？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夏秋就回答了：“我在工作呢，今天有点忙，事情有点多，要加班了。”
陶泽丰卡住。
“泽丰，今晚不能陪你吃饭了，也不能和你约会了，要不然，你去大哥大嫂那边看看吧，这些日子你也挺忙，都没时间和大哥好好聊呢。”
“我有点事，就不和你聊了……”夏秋说得很快，一句连一句，说完后很快就挂了电话，都没等他回答。
陶泽丰怔怔的，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上下不得一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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