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她是我的家

1

这家私立医院的环境非常好，超级不差钱。

它靠近一个湖边，虽然柳植不知道是什么湖，但他们一走出医院大门，就感觉到了湖面的微风。

四月……广州的风都和北京不一样。

在北京，即使是春夏天，风渐渐柔软，也从不会入骨，只是和煦。

而南方，是无论冬日寒意刺骨，还是夏日闷热潮湿，风都是只往骨头里钻的。

吹得柳植心头趋静，他笑着往前走，笑容漫开，渐渐扩大到了全脸，全身。

“老师，不管她在哪里，我都会跟随的，在国内，在国外，都是一样，我是一个人，她是我的家。”

罗芳瞬间破防，她本来是有点忧虑的，但又有点觉得可惜，在她的思想里，如果不能同步，那就分开，没什么可遗憾的。

什么，都没有工作和事业重要，爱情和男人，那更是生命中最不重要的东西。

灵魂伴侣当然可遇不可求，但如果不能同路到底，也不用太强求。

柳植虽好，可走到更高处，见到更多更优秀的人，方棠焉知不能碰到另一个柳植？

即使没有柳植，也有李植，王植，总有人愿意被她挑，只要她想挑。

可柳植给了她最意料之外的答案，她愣了好一会，又觉得并不意外。

这世上有伴不难，有爱也不难，有家很难。

破防后的罗芳老师，眼眶泛红，她轻轻拍了一下柳植：“傻小子。”

“真的，”柳植很认真，“那其实不难，我去哪里都可以，我相信哪怕没有一个心胸外科中心给我入职，也会有医院愿意收我的，毕竟，我也挺有本事的不是？”

他嘿嘿笑了几声，嘟囔着两句：“虽然，如果真到那一天，我会挺舍不得医院。”

他抛弃这个未来的问题，不去想了，很快回到了眼前。

“所以，罗老师，你还是帮我想想，要怎样求婚，才可以呢？”

2

罗芳哈哈乐了起来，这样的柳植真的很可爱，充满孩子气。

夕阳正好西下，罗芳看着湖面有些出神，方棠最喜欢什么啊？

她想起18年前初见方棠的样子，那个刚刚二十岁，还充满稚气和青春之气的年轻女孩。

“老师，如果我没有当医生，就去当园艺师，我最喜欢植物了，你不觉得植物比人好吗？”

“又安静，又漂亮，每个都很特别。”

罗芳笑起来，她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柳植陪着，两人一起看夕阳一点点落下去，湖面的光隐去，沉入黑暗。

湖边灯全亮了起来，绕湖一圈，是那种白色圆滚滚磨砂灯罩的立式灯，灯柱是黑色的，灯光是黄色的。

隐在树丛中，立在小路上，别有诗意又好看。

“每一树每一朵花，每一步的脚下，都是我们不可知的，丰富无穷的另一个世界。”罗芳笑看着柳植，“这件事我不帮你，我也想不出来，而且，要我想，你也太没诚意了吧。”

柳植被噎得说不出话，一时忘了尊重师长，丢了个无可奈何的白眼过去。

罗芳哈哈大笑，侧目斜睨着他，得意洋洋。

两人在湖边坐到晚上八点多，柳植请老师吃了顿晚饭，送老师回了酒店休息，自己也回了房间。

房间里还乱乱的，方棠下午睡的印记还在呢，被窝里还有她身上的香气，他依着睡了一觉，定闹钟晚上一点起床。

一点半，他又回到了医院，手术还没结束，紧闭着的门内静悄悄的，长椅上的夫妻都疲倦地睁着眼睛，困顿却无法入睡。

手术已经进行了七个小时，一个小时前，有人出来通知了一声说一切顺利，但离结束还早，叫这对夫妻去休息，他们不肯。

柳植把带过来的夜宵分给他们，陪着他们一起等。

3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暮白的边缘，柳植又打起了瞌睡，他去买咖啡喝，也顺便去楼下便利店买早点。

已经十二个小时，现在是凌晨六点半。

站在楼下便利店等包子加热，他端着美式，站在门边暗自思索。

大手术做十几个小时都是正常的，更何况这是两个肿瘤一起切除，中间有很多区域都是交杂在一起的，和健康的神经交错复杂……今天中午能出来，就不错了。

柳植顿了顿脚，他有些心疼，但又有些骄傲，总结下来，还是心疼更多。

唉，身为医生，别无选择。

他的视线被旁边一家店的橱窗给吸引了，橱窗里是一个个小型景观瓶，苔藓植物和花朵，一个个被灯光照得美轮美奂，美不胜收。

他凑过去看，很大一面墙，从大到小都有，他看得入了神。

“包子好了！”便利店的老板叫，柳植应了声，恋恋不舍地离开。

回到楼上，他买了三人份的早餐，几个小时过去，他们三人都熟悉了，就算仍在悲伤等待中，那对夫妇也很礼貌。

上午八点，罗芳跟助手过来了，也加入了默默等待的队伍。

上午十点，院长也过来了：“刚才手术室里说，已经进行到后面了，你们别担心，我陪你们等等。”

时针滴滴答答走着，柳植从没觉得那钟声那么吵，吵得人心烦。

他没担心方棠的手术成功与否，更担心方棠身体扛不住，已经十八个小时了，铁人也撑不住啊。

他团团转，转得罗芳眼花，被勒令坐下。

院长安慰他：“我们手术室的设备和环境是最好的，中途会有休息时间，也会补充能量液。”

柳植抿了抿嘴：“院长，我也是医生，也常做大型手术，在手术中，每一步都在争分夺秒，哪里有时间真正躺下来休息的？”

能坐在旁边缓个几分钟就不错了，还想休息，做梦呢。

院长闭嘴，罗芳看了柳植一眼，柳植不吭气了。

4

中饭也不吃了，不想吃，罗芳和院长等人吃了，柳植和那对家长没吃。

时间越往下走，柳植越着急，追着院长问起了上午那个通知，是谁说手术进行到最后阶段了？怎么人还没出来呢？

正在唠叨的时候，手术室的灯突然灭了，喀的一声。

柳植丢下院长扭头就跑，比那对美国夫妇还早站在了手术室门口，位居第一。

护士和一助互相扶着出来的：“手术很成功，都切除了，全部的，完整的……”

一助举起手比了个V：“两个。”

他一说完，就往手术室旁的地上坐，和护士都是一头一脸一身的汗，唇色发白发灰。

院长挥手叫后面的人：“都上来，扶人去休息。”

柳植绕着这几人转，手术室进不去，进不去又着急，罗芳在后面叫了他几句，他都没听见。

“方医生从侧门走了，她说她要累死了，要我们出来通知的。”一助勉强挣起来，被人扶住。

他的任务还没完成呢，还有些要说的事情，他叉着腰，先对着柳植说了句。

柳植扭头就跑，身后罗芳对着那对哇哇尖叫和大哭的夫妻说恭喜，大家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手术室的侧门要绕到另一边，那里有个很大的，长方形的消毒间。

柳植刚转到那边，就看到方棠整个人都躺在地上。

他顿时魂飞魄散，胆都吓破了，直扑了过去：“棠棠。”

方棠转过头，脸色不好看，唇色也是发白，看得出来累极了，但反而精神气十足，眼睛直冒光。

“手术成功了！柳植，我好厉害啊！”她人没动，躺在地上，双手挥舞着，像向家长讨糖吃的小孩。

柳植腿一软，差点砸在方棠身上，长喘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周围其实七七八八，躺了好几个人。

5

方棠笑弯了眼睛，从昨天傍晚六点开始，到今天下午三点结束，手术时间二十一个小时——但很成功！

虽然未来还不可知，康复过程漫长而遥远，视力、身体机能可能都会受到影响，但至少现在——孩子活了下来。

而且，只要熬过最初的ICU监控阶段，她就能好好活下去。

柳植给方棠按摩了好一会腰和腿，她终于缓了过来，去餐厅吃饭。

医院准备的午餐很丰盛，大家都饿了，一一缓过最初那阵疲倦后，吃成了最重要的事情。

饭后，方棠找那对夫妇，女娃已经被送进了ICU，她还没有醒来，将在这里度过危险期。

方棠仔细解释了手术中发生的一些事情，和术后要注意的一些情况，包括可能会出现的情况。

每一种都可能致命，但每一种都要熬过去，才叫结束，医学，孩子自己，还有缥缈的运气，缺一不可。

夫妻对着方棠千恩万谢，谢谢说了几卡车，方棠把手续交给老师助理帮忙办，自己和柳植离开了医院。

不知不觉，他们在医院又耽搁了近两个小时，方棠的精神尚好，脸却有些憔悴。

出门正逢春日微雨。

柳植收起手机，回头问：“医院问，要不要帮我们订回去的机票？还有……院长说有礼物送给你，准备快递回北京，等你回去上班，就能看到了。”

方棠没在意，她伸手接天上的细雨，表情难得轻松。

“会是什么礼物呢？”柳植有些困惑。

方棠笑了笑：“管它什么呢，他也想和我搞好关系，以后有私活可以找我，但他不知道，我都被王主任卡得死死的，这次如果不是老师，主任根本就不会放人。”

如果王涛卡不紧，她早忙死了，哪里有空忙医院，忙外面就忙不完了。

6

“那你想什么时候回北京？明天周一，主任说了给你放一天假，后天上班。”柳植问。

方棠望着远处的湖面，有点发愣，声音也有点紧：“柳植，我们俩上次在广州的回忆不太好，我想和你重新来场约会。”

柳植知道她又想起了方爸爸，心里一阵难过，摸了摸她的头，把她往伞下拉了拉。

“好，你想干嘛，我都可以，不过，你确定不要先回去睡觉？我让院长帮我们订明天下午的机票。”

方棠转身抱住他的腰，撒娇摇头，她才不要睡觉呢，她这一睡就要睡到明天了。

相比于睡觉，当然是在雨中和男朋友约会更要紧了。

好不容易休个假，偷得闲，而且今天心情太好，这么难的手术都做成功了，她很激动，不想睡觉。

她想和柳植像普通情侣那样，吃饭逛街看电影……仔细想想，她连汤清国都陪着看过电影，像模像样地约会过，柳植却没有过。

他们太忙，约会都流于工作中和家庭琐事中，浪漫的东西那么少。

好想回到海边去夜钓，但没时间，那就去看电影吧，高高兴兴地和自己的爱人在一起。

“我想看电影，好久没去电影院了。”

她撒着娇仰头，头发上有一抹微湿，像雾一样的细小的雨滴。

柳植揽着她的腰，忍不住在她唇上压了一下，也顾不得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医院不远处：“好，去吧。”

医院附近算富人区，不远处有个高档影院，里面有不少私密度很高的私人包厢，他们就选在了那边。

柳植嘴碎得像个婆婆。

“喝什么？”

“随便。”

“乌龙茶，茉莉白茶，玫瑰花茶，荔枝果茶，要什么？”

“茉莉白茶。”

“吃玉米片还是薯片？爆米花还是妙脆角？”

“玉米片，妙脆角。”

“配什么酱？沙拉酱？番茄酱？牛油果酱？”

“沙拉。”

“水果要不要，要什么？”

方棠烦死了，一脚踢过去：“都行，你点，再问就不看了。”

柳植快速点完小餐，什么都不再问，也自动选择了影片，是一部热热闹闹的灾难片，关于海啸的，老片子。

其实方棠的口味他都知道，只是有时候也想撒娇，他的表现就是话多，东问西问，问一些很幼稚的问题。

就这一点来说，特别孩子气。

大部分的时候，方棠都是会迁就他的，只有过了才会踹一脚，基本他也就老实了。

等灯光熄灭，所有的东西都被服务员送过来，大屏幕上亮起了影业公司的标识时，电影开始了。

方棠慢慢靠在了柳植的肩膀上，柳植歪头蹭着她的发顶，摸黑喂她吃玉米片。

影片播放半个小时后，方棠睡着了。

柳植把她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小吃被他推到了另一侧，他环抱着她，屏幕上的惊涛骇浪，波澜壮阔全部都成背景，他把影片调成了默片。

明明灭灭的光在他们脸上闪烁，悲喜交加是别人的人生，而他们，只有平静相依，坚定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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