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卷钱跑路

1

心胸外科内，柳植正在给一群小护士上课，是最简单的关于伤口感染的基础课。

“感染或者污染了的伤口，原则是引流排脓，必要时拆开缝线，扩大伤口彻底引流，伤口用双氧水和生理盐水反复清洗，清除掉坏死组织，也可以用抗生素纱布填塞伤口内……”

他不厌其烦说着，锋利的轮廓被窗边的阳光镀了一层金边，英俊得不真实。

方棠到8楼，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她敲了敲门板，咳嗽一声。

柳植看到她，笑成了一朵向阳花：“伤口周围最好用碘酒两遍酒精三遍脱碘消毒，当然，感染伤口换药，要做到每天一换。”

话音还没有落，他就起身走过来，挥手示意上课结束。

小护士们过来讨糖吃，这些都是刚从卫校毕业没多久的小孩，天不怕地不怕。

柳植和方棠同时从口袋里掏出糖，散了散，把人群驱散了后两人去了医院的会议室。

这是关于大医院优秀医疗资源下沉的会，这几年，国家在大力宣传好医生到下面去，去外地，去偏远地方，为外地医院患者服务。

他们医院一直执行得不错，最近要换新的一拨人，年轻骨干们都来开会。

这次的计划名单中，方棠和柳植都在，尤其是方棠。

这些年，我国脑中风和各类脑部疾病的人数直线上升，他们常常收到下面地方医院的求助，神经外一直都是王涛主任和另一个医生上，这次轮也轮到方棠了。

“但我还是想你做远程会诊为主，你要是一个劲下沉，那在路上太花时间了。”王涛说。

“不行，有时候远程会诊没用，人家没那技术，有人而没技术，知道怎么做都没用，要真会做才行。”又有人说出了实际困难。

方棠在日期背后划了一道：“今年不行，明年可以，主任这边还有一年嘛，等你下来，我再上。”

她对下到地方去做手术援助没有一点意见，做医生，当然是哪里需要哪里去，医疗资源分布不均，他们能做到的一切，都是力所能及救助更多的人。

柳植没有这个烦恼，他如今是心胸外主任，调配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2

方棠聊完后，看到他站在一个非洲医疗援助计划前发呆，笑着推了他一下，问他是否想去？

柳植摇头，冲她歪了歪身子，像不倒翁一样晃了晃：“不去，舍不得你，哪儿都不去。”

他的声音很小，但依然被王涛主任听到了，主任手指头指了指他们，说他们撒狗粮。

“怎么没看到中医科的吴继梁？”方棠环扫了室内一眼。

“他昨天请假了，说这两天家里有事。”中医科另一位医生说。

柳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到外面去接电话，回来后脸色有点沉。

“我有点事，要先走。”他对方棠说，又紧跟着向主持人副院长请假。

大家都以为是他科室的病人有事，也都没在意。

柳植直接下到负一楼去了停车场，一边电话交代了工作，一边脱了白大褂扔到后座，没几分钟开走了车。

等他赶到吴家，肖曼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吴继梁坐在沙发上发呆。

打电话过来的肖妈妈，摸不清楚状况，只是被吓坏了。

“一早起来就吵架，吵得很凶，童童早饭都没吃，就直接去上学了，我也劝不住。”肖妈妈有些慌，她怕女儿女婿打起来，赶紧给柳植打了电话。

吴继梁在屋里待着，柳植敲了半天门才把门敲开，老吴一脸憔悴。

柳植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出去走走？”

吴继梁跟在他身后，两人下了楼。

柳植一路往外走，一路想着刚才开门时吴继梁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有种担忧。

“阿姨给我打了电话，我不好不过来，你就给我说一句，愿不愿意都告诉我，如果愿意，你说我听，如果不愿意，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两人正好走到十字路口，吴继梁停下脚步。

“不想说便不说，”柳植也停下来，“但你不要逞强。”

3

吴继梁抿着嘴，看着十字路口人来人往，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特别茫然的话。

“她嫌弃我没用，说我没钱，又没时间陪她，整天忙却什么都得不到，不像个做丈夫的，是个窝囊废。”

“她现在鬼迷了心窍，觉得人家就是比我好，比我年轻比我有钱，更比我……能满足她。”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柳植有点接受无能，他不自觉摸了摸鼻子，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这两天，吴继梁和肖曼吵得不可开交。

知道自己的妻子被强，没有哪个男人能忍住，吴继梁第二天勉强上了一天班，还是怎么想都想不通，回家后，又向肖曼追问起了那些人的信息。

这回，肖曼不肯再好好和他说话了，说着说着越跑越偏，从被强到数落他没用，这一数落，就开了先河，再也停不下来。

吴继梁昨天开始请假，昨天一天，除了妻子的数落，他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

不但如此，到了今天早上，肖曼对他的攻击，竟然再度上升到了新高度，吴继梁彻底懵了。

柳植一边听他说，一边看着头顶碧蓝高阔的天空，觉得除了无语，还是无语。

“老吴，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嫂子这样子不像是被强了，反而更像是外面有人了……你不会……是被她骗了吧？”

被强还有时间去买套？用不完还舍不得丢，放在包里带回家？因为钱而不肯报警？柳植实在理解无能。

正常女人在受到侵犯后，会有一段时间的犹豫和迟疑期，甚至退缩和隐忍，直到几天后或者隔段时间后，伤痛才真正发作。

或者彻底沉默或者才去报警，这些都是正常的。

但帮对方说话，攻击自己的爱人，这……太超出柳植的认知了。

吴继梁瞪着他，像大梦初醒，却又不敢置信。

“嫂子的问题太多了，不是一点点，你好好想想。”柳植接着说。

“不可能的，我们都结婚十年了。”吴继梁斩钉截铁。

4

柳植没吱声，只是看着他，吴继梁沉默了很久，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又从钱包里取出银行卡。

他找了个马路牙子的树荫坐下，拿着手机拨打银行卡背面的电话。

那是家里的另一张储蓄卡，除了那五万，还有些小钱，他们都是存在这张卡里的，不多，万把块。

卡是以肖曼的名字开户的，捆绑的也是她的手机号。

柳植冷眼看着，看着吴继梁打完电话，又取出了很少用的信用卡，心里叹了口气。

老吴的信用卡，肖曼一直就有附属卡，想怎么刷怎么刷的，还因为老吴是医生，额度并不低。

前前后后打了四五个电话，吴继梁的手，眼看着越来越抖，越来越抖。

他所有银行卡里，无论是信用卡还是储蓄卡，如今都是负数。

“还有什么？你干脆一次性查清楚比较好。”柳植叹道。

“还有什么？”吴继梁有些呆愣愣，他傻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没别的了，我们存款什么的都在这里，还有一个，只有一个，那是童童的教育基金，在家里……”

女儿的教育基金也不多，一个月就存一千，从孩子出世开始，如今也有8万多了。

这笔钱，他们从来舍不得用，就连三年前买了房子他们没钱装修都没用，愣是问人借钱渡过的难关。

肖曼再没理智，也不可能会动这笔钱吧？

“你信她吗？老吴，都到这份上了，你竟然还信她。”柳植叹息，他不知道该说好友天真还是忠厚。

想要钱的人会如何没有底线，他们在医院看得还不够多吗？

吴继梁起身往家里去，踉跄了一下，柳植扶住他，心里一阵恻然。

回去的路上，吴继梁打肖曼的电话，那边接了，没两句两人又大吵了起来。

都是肖曼在喊，喊得撕心裂肺。

5

“是啊，是我用了，都是我用了，童童的教育基金也是我拿了……怎么？我自己女儿的钱，我还不能动吗？”

“我干什么？吴继梁你好意思问我要干什么？我要赚钱，我要钱生钱，我都是在为了这个家！”

“我不要再过这种日子，穷酸小气，没一点指望，我早就烦了，烦透了！”

她的声音透过手机话筒，即使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也依然清晰。

吴继梁在前面走着，高大的身子佝偻了下来。

“曼曼，肖曼，我就问你一句，我不问钱，我就问你你被强的那件事，到底是被强了还是……你有人了？”

他实在是狼狈，也实在是心碎，连现在是在外面，连面子都顾不得了。

肖曼静了两秒，才说：“我说过，你就是个窝囊废，我跟了你那么多年，没享过什么福，人家比你好多了。”

“吴继梁，你既然都知道了，那我们也不用演戏了，你不要管我，等我哪天发了财，我会补偿你们的。”

电话被无情挂断，再打，就是不接了。

吴继梁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站在阳光里，空得像一个假人，平日里胖胖的很有安全感的身子，像完全中空了。

柳植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也没劝什么，老吴需要缓缓。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面对着突然“空”了的吴继梁，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这人啊，只要没情了，只要钻到钱眼里去了，只要被欲望蒙蔽了眼睛和心灵，会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等了许久之后，柳植才看到吴继梁缓缓转过头来。

脸上一片山水苍茫，老了不止十岁，他凝视着柳植，不知道是在自问还是在问他。

“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再不好，柳植，我们也还有童童啊，她也是一个母亲，她这样做把女儿置于何处？她到底想过没有？”

柳植默然不语，他无法解答。

人间百态，哪里是所有的问题，都有标准答案的？

6

儿科第九诊室里，已经下午六点，夏秋还有两个病人没看完。

她今天坐镇门诊，预约的病人从上午到下午，几乎没给她任何休息时间。

她也乐在其中，就连中午，都只休息了二十分钟，匆匆吃过饭后，又匆匆投入了工作。

这大半个月，她还住在娘家，却越来越住不下去了。

尤其是前天陶父和大伯哥陶泽年离开北京后，她在娘家，就被赤裸裸地嫌弃了。

陶泽丰这半个月表现挺好的，他把儿子陶小年接回了家自己接送和照顾，每天上班，下班，照顾儿子，来医院照顾母亲，一切都做得井井有条。

他越井井有条，夏家父母就越觉得夏秋不懂事，他们不约而同认为，女儿应该就坡下驴，就此回家算了。

该不该回家，夏秋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两年难得的清闲时间，只要上班其他万事不管的日子，快到尽头了。

陶妈妈年龄大，恢复得慢，但再慢也在恢复，她也答应了，说出院后就回江西，绝对不来打扰他们了。

从鬼门关回来后的陶妈妈，好像真的被吓住了，脾气收敛了许多。

婆婆让步了，自己的身体也好了，公公和大伯子都走了，她也应该回家，让生活回到祥和中去。

夏秋送走了最后一个患者，和护士打了声招呼，准备下班。

那就回去吧，哪能老躲清闲呢？成年人的世界，躲一时就已经是幸运了。

她从急诊室走廊走过，准备穿过去，去停车场开车回家。

就周末回去吧，到时候给老公和儿子做点好吃的，慰劳慰劳这对父子。

夏秋的念头还没有转完，身子就被人用力撞了一下，耳旁尖叫声响起。

“让开！让开！医生呢？医生来救救我儿子，医生在哪里？”

一个男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冲了进来，男孩脸色青紫，双目紧闭，一点声音都没有。

男人满头急汗，背后跟着一串的亲戚，妈妈、爷爷奶奶，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保姆的人，浩浩荡荡。

夏秋稳了稳身子，情不自禁拐弯，跟着进了急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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