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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章 三个选择


第1008章  三个选择

    大干。

    京城,镇国公府。

    已是深夜,可整座公爵府邸依旧灯火通明。

    朱漆大门外的石阶上,随时候命的亲兵们站成两列,铁甲在夜风中偶尔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府中正厅内点著十几盏落地宫灯,烛火将整座大厅照得明晃晃的,也将那些端坐两旁的文武幕僚们的面孔映得清晰而凝重。

    这里才是真正的小朝廷。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朝廷上定不了的事,在这里能定;朝廷上争不下的东西,在这里能被一句话敲死。

    而此刻,这间大厅里正坐著那个能一言决天下走势的人。

    牧苍龙身著玄色常服,高居主座。

    他一头花白的长发未束,只随意披在肩后,衬著那张棱角分明的苍老面容,犹如一头正在打盹的老狼。

    他双目微闭,呼吸绵长,像是入了定,又像是将整个人的存在感抽离了出去,只留下一具无人敢靠近分毫的威压躯壳。

    「镇西侯所率西漠军,一路畅通无阻,已逼近胭脂山。」

    「黑龙国右屠耆王亲率五万铁骑,已陈兵山下。」

    「双方不日便将展开决战。」

    清瘦如竹竿的师爷手中拈著一纸细报,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听到这番话,神色各异,却都掩饰不住眼底那一丝惊异。

    西漠军远征黑龙国,这在当初几乎无人看好。

    跨越大漠,补给困难,再加上西漠底子薄弱,谁能想到那镇西侯竟一路推到了黑龙国的腹地?

    许多人原本以为那不过是一场装模作样的袭扰战,进去烧一两个小部落,抢些马匹,然后便借战功向朝廷讨价还价。

    可如今看来,他竟真敢拿这四万人去同黑龙国拼命。

    「镇西侯若胜,那便是自大干立朝以来西北第一功。」

    师爷轻轻折好军报,脸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若败,则西漠尽失,天下震动。」  

    「此事牵动我军部署,老夫不揣浅陋,先给诸位列三个选择。」

    他伸出三根瘦长的手指,慢悠悠地一根根掰下:「第一,按原定计划出兵金州,与太平道决一死战。」

    「第二,趁西漠空虚,挥师西进,将西漠彻底握入掌中。」

    「第三,趁西漠军与黑龙国精锐死战之际,出兵北境,夺回我大干被分割的领土。」

    他说到这里,目光有意无意地在众人脸上一扫:「不知诸位,对这三条路,怎么看?」

    满座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主座上的牧苍龙。

    可牧苍龙依旧闭著眼,仿佛连呼吸都融进了烛火跳跃的节拍里,叫人辨不清他究竟是睡了,还是早已将这一切都听得明明白白。

    沉默了片刻之后,一个身著轻甲的中年人站起身来。

    这年轻人看面相约莫四五十岁,眉眼之间与牧苍龙颇有几分神似。

    他正是牧苍龙的幼子牧云。

    他的几个兄长眼下都在北境领兵,朝中能替牧家说话的,便只剩他一个。

    这般场面,他自然要头一个站出来起带头作用,好让众人也都能各抒己见,不至于冷场。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而稳:「攘外必先安内。」

    「太平道如今虽被暂时拖在金州,但休整已近尾声,用不了多久必然再度北上。」

    「更何况他们手里还捧著个康宁公主赵惜灵,她乃是先帝血脉,若任由其坐大,北方民心必然摇动,天下根基都将不稳。」

    「故依我之见,还是先灭太平道,再论其余。」

    这番话四平八稳,也切中了许多人心中的隐忧。

    众人纷纷点头。

    太平道这两年实在让朝野上下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起初所有人都当他们是群乌合之众,一群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泥腿子成不了事。

    可轩河一役,那支由大贤良师统率的黄巾军竟正面击溃了牧苍龙摩下悍将刘博所率的北境边军。

    那一战之后,整个大干都不得不重新掂量这四个字的分量。

    突然。

    一阵苍老而沙哑的笑声忽然从角落里响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只干瘦的手在锦缎上缓缓抓过,叫人无端生出一层鸡皮疙瘩。

    众人的目光循声望去,只见发笑的是一名老妪。

    她双目早已瞎了,眼眶处是两道触目惊心的旧疤,凹陷得如同两口枯竭的井;一头长发却乌黑发亮,直垂到膝盖以下,一丝也不乱。

    江湖上的人提起这「飞发魔媪」倪笙来,谁不是先倒吸一口凉气。

    可如今她坐在这满屋将官幕僚之间,倒像是个来串门的古怪老妇。

    「自古以来,你们可曾听说过,有谁能凭著宗教真正坐稳这天下的?」

    倪笙把玩著自己垂在胸前的一缕黑发,嗓音又低又缓:「宗教这玩意儿,用来聚些乌合之众倒还凑合,可要拿它当治国之本,那便是把江山的根基架在香火灰上。这天下,终究还是得靠农耕、靠官僚、靠儒家的纲常。皇权,必须永远压在神权上头。」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那对空洞的眼眶竟莫名让人觉得她在环视众人:「太平道看著凶,可它勾不来世家,也拉不住读书人。北边的豪门大族恨它入骨,江湖上的名门正派也容不下它。就连它自己窝里,捧著赵惜灵的人和捧著大贤良师的人,早晚也要撕咬起来。」

    「所以我说,它成不了大患。」

    满座皆默。

    这番话未必全对,可听在耳里却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点头。

    倪笙将众人的神色尽收在耳朵里,才又慢悠悠地说道:「倒是老婆子听说那西漠,近年来在镇西侯手里愈发像个聚宝盆了。」

    「税收、粮产、铁器、盐务、人口、新开田亩,样样都往上翻。镇西侯更是大开商路,依著西漠的位置,东西过往的买卖全叫他给拦了过去。」

    「这还不算,他另起炉灶,设了套与大干全然不同的吏治规矩,把个西漠治得路不拾遗,连百姓都赞不绝口。」

    她语气一转,忽然带上了几分讥诮:「以前西漠不过是一片黄沙,谁也看不上,人人都嫌弃它贫瘠落后。」

    「可如今,那地方南连大干,西通斯哈哩国,东北又接黑龙国,进可攻退可守,谁攥住了西漠,谁就攥住了一条活路。」

    「这样一块宝地,这些年偏叫那镇西侯一人捏著。」

    众人听到这里,眼皮都微微跳了一下。

    镇西侯孟星魂,那确实是一个让人如鲠在喉的名字。

    当年他在西北崛起时,没几个人当回事。

    可不过几年光景,他已成了能与黑龙国叫板的人物。

    更让人厌恶的是,此人与宫里那帮没根子的东西纠缠极深。

    众人多打听过镇西侯孟星魂的情报,对于其的经历自然也都了如指掌。

    孟星魂刚发迹时,便与缉事厂档头苍都称兄道弟;后来入京,又攀上了厂公王瑾的义女掌刑千户王怀霜;当今圣上能坐稳龙椅,他更是替王瑾出了大力。去年他在赤石谷大破黑龙铁骑,王瑾竟还专程派人不远千里送去贺礼。

    在天下人眼里,镇西侯与那帮阉党早就是蛇鼠一窝。

    自然,也就成了镇国公一系必须剪除的对象。

    倪笙似乎很满意这满屋的静默。

    她缓缓站起身来,苍老干瘦的身子却挺得笔直,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此次镇西侯打算进入黑龙国扬威,可是却被黑龙国引诱,诱骗镇西侯不顾补给困难也要长途跋涉进入黑龙国腹地,这实在是下了一步臭棋。」

    「老婆子若是所料不错,此战镇西侯必败!并且,还是惨败!以黑龙国对镇西侯的死仇,那镇西侯恐怕连活著返回西漠的机会都不会有。」

    「西漠,即将无主!」

    「等朝廷反应过来,再派人去接盘,可就晚了。」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脚下,一字一顿道:「与其让那帮阉狗再往西漠塞一个他们的人,何不就在今夜定下计较,由主公先下手为强?」

    「只要西漠在手,往西可退,往南可守,往东可进。到那时,管他什么朝廷、阉党,还能奈主公何?」

    这一席话像一颗火星落进了满厅干柴里,众人眼中顿时都涌起一层压抑不住的光。

    西漠不仅富了,还是块能守能攻的形胜之地。

    尤其这地方,最适合拥兵自立。

    以前嫌它是鸡肋,如今却成了块大肥肉。

    镇西侯若当真兵败身死,西漠群龙无首,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至于镇西侯是否会兵败,众人都丝毫不会怀疑。

    黑龙铁骑,右屠耆王,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在场之人,大多都在北境与黑龙国战斗过多年,知晓黑龙铁骑的强悍,更知晓右屠耆王的悍勇。

    甚至,就连镇国公牧苍龙也在黑龙国的铁骑前败过一次。

    那镇西侯不过一个二品武者,更是一个新晋侯爵,哪来的力量同黑龙铁骑抗衡?

    不输才怪!

    众人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便纷纷出言附和。

    抢夺一块即将失去主人的宝地,确实比去剿灭太平道更重要!也更能得到直观的好处厅中的天平,迅速朝「先取西漠」倾斜了过去。

    师爷扫视一眼全场,只见大部分人都已经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可唯独还有一个人一言不发。

    那个女子坐在倪笙下首,一头雪白的长发散在身后,几乎拖到地面。

    烛光落在那张清秀而苍白的脸上,照不出半分血色。

    她的眉宇间积著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像是一朵还未及盛开便被风霜打落的素花。

    厅中诸人都知道这少女叫做赵以衣,是倪笙的爱徒,近来屡立奇功,名头已直追其师。

    在江湖之上,更是获得一个称号「白发魔女」,令人闻之丧胆。

    其在公爵府中的地位,甚至已经超越了她的师父倪笙,成为了牧苍龙最看重的人才之一。

    师爷见满厅的人表态,唯独她沉默不语,便转过身来,恭声道:「赵姑娘?」

    「不知你是否另有高见,不妨也说来听听。」

    话音落下,满厅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在了赵以衣身上。

    她却依旧垂著眼,像是一尊被烛火温著的玉像。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视线才慢慢抬起来一截,却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落在远处某片摇曳的烛影里。

    她的声音轻而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若是我,便出兵北境,与西漠军两线夹击,夺回故土。」

    满厅先是一静,旋即便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倪笙那张枯槁的老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意外。

    这是第三个选择。

    所有人都以为西漠必失,镇西侯必死,可赵以衣却偏偏选了那条最险的路。

    是哗众取宠,还是当真另有深意?

    师爷也是一愣,随即便追问道:「愿闻高见。」

    赵以衣面对满厅或是审视、或是轻蔑、或是玩味的目光,神色却始终平静如旧。

    她只缓缓说了一句:「平叛,不过是兄弟阅墙;西进,不过是一地之争。可北境的患,才是这大干的百年之痛。」

    「诸位真要争,不如去争那个。」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夺回故土,才是在给后代子孙挣命。」

    这话虽平和,却将满厅的人全扫了进去。

    当场便有个将领坐不住了。

    他霍地站起身来,沉声道:「赵姑娘,你这话听著倒是有大格局。」

    「可打仗从来不是靠空喊几句就能赢的!」

    「我们在北境的人,哪个不比姑娘更清楚黑龙国的底细?那右屠耆王是什么人?当年连主公在他手上都没讨到便宜!」

    「如今镇西侯孤军深入,分明就是去送死。等他一死,黑龙国腾出手来,顺手便能把西漠吞了。」

    「到那时,他们坐拥西漠的人丁马匹与铁器,再挥师南下,我大干才是真的两线受敌,防不胜防!」

    「所以如今当务之急就是赶在消息传回之前把西漠拿到手,先把防线补起来,怎么能反去北境以卵击石!」

    这人一番慷慨陈词,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满厅的将领们大多在北方同黑龙国真刀真枪拼过命,右屠耆王四个字于他们而言,是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因此即便赵以衣那句话说得磊落,响应的人却几乎没有。

    赵以衣却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极浅。

    她缓缓抬起眼,第一次正正地扫过满厅众人,最后落在那将领身上,淡淡地反问:「你说了这么多,全建立在西漠军必败之上。」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像一枚冰针,直刺要害。

    「可西漠军,为什么就一定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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