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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章 决战会很轻松


第1007章  决战会很轻松

    广袤大地之上,一道山脉巍然矗立,将天地间截然分成了两半。

    山脉往南一侧,是寸草不生的茫茫大戈壁,黄沙漫漫,热浪翻滚,一直铺到天的尽头;而山脉往北一侧,却是绿意盎然的漠北草原,青草如毯,河流如银带,连空气都仿佛被那满目的绿意浸得清凉了几分。

    一道山脉,两个世界。

    而在这条绵延起伏的山脉之中,有一座山格外瞩目。

    在烈日的照射下,它呈现出以粉红色为主的斑斓色彩,如同整座山都被谁用胭脂染过一遍,那些深深浅浅的红,在灰扑扑的山岭之间鲜艳得近乎妖异。

    究其原因,是山体中蕴含的某种特殊矿脉,在千百年的风蚀日晒中逐渐裸露出来,才让它生出了这般令人过目难忘的颜色。

    这便是胭脂山,黑龙国除龙城之外的另一处圣地。

    若换作别的时节,胭脂山脚下总能看到大量的牧民从四面八方赶著牛羊前来,匍匐在山前,朝圣祈祷。

    可如今正值春季,恰是牧民们一年中最忙碌也最凶险的季节。

    家家户户都在忙著接羔保育,那些刚落地的小羊羔、小牛犊娇嫩得如同一团会呼吸的雪,一阵突来的寒潮便能将它们成片成片地冻死。

    倘若这关键当口出了纰漏,来年一整年便全毁了。

    所以此时胭脂山下几乎看不到牧民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五万黑龙铁骑密密麻麻的营帐,黑压压地铺满了山脚以南的大片草场。

    大军正中央的主帅营帐里,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帐中的火炉烧得正旺,可炉中的热气却怎么也化不开满帐的寒意。

    「嘭—!」

    右屠耆王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

    那桌子是整块榆木做的,被这一掌拍得跳了起来,案上银碗里的羊羹泼洒了一桌,粘稠的汤汁沿著桌沿滴落,滴在他那件华贵的皮裘上。

    他浑若未觉,只是瞪著面前那个枯瘦的老萨满,声音里裹挟著压抑不住的雷霆怒火:「乌尔吉特!本王让你去看好那群沙虫!可现在呢?沙虫消失得无影无踪!」  

    「探马回来说听到西漠军方向传来了震天巨响,还远远看见沙虫母虫与西漠军交战,最后母虫倒地不起,随即消失了踪影。之后西漠军便在大肆庆功!」

    他一字一顿,字字都像从牙关里硬生生嚼碎了再吐出来的:「不用猜了,沙虫已经完了!被那些西漠人给收拾干净了!」

    「沙虫本来是本王准备在总攻时用的杀招,现在倒好,失去了沙虫这张牌,我们还没开战就先断了一臂!这已经彻底打乱了本王的部署!」

    右屠耆王的怒吼在帐中嗡嗡作响,震得悬挂在帐顶的狼皮灯笼都来回晃动。

    他满肚子都是火。

    按原本的计划,此刻他早该带著沙虫这柄暗刃与西漠军正面对决,将镇西侯的人头挂在马前班师回朝了。

    可偏偏就是沙虫这边出了天大的变故,逼得他不得不中途停下,将大军驻扎在这胭脂山脚下,重新观望西漠军的动向。

    而更让他焦躁的是,西漠军非但没像他预想的那样困死在沙漠里,反而正朝著胭脂山步步紧逼。

    对方已经摆明了姿态一你要么在圣山脚下跟我决一死战,要么就把圣山连同后头那一整片大草原全让出来。

    胭脂山绝不能丢,所以此战他已无退路。

    所有的战略主动权,就这么被人硬生生夺了过去。

    营帐中站著的那位,正是胭脂山的大长老乌尔吉特。

    这老萨满今日依旧披著那件绣满符文的深褐法袍,干瘦的身形在跳动的火光下更显佝偻。

    听著右屠耆王劈头盖脸的斥责,他的眉头也拧成了疙瘩:「说到此事,我们同样觉得蹊跷。」

    「沙虫一直蛰伏在大漠深处,行踪诡秘,照理说除了我们胭脂山的高层之外,本不该再有人知晓它们准确的藏身之处。可那些西漠人偏偏就找到了,还知晓如何将虫群引出来,再引到了他们早已设好的陷阱里。」

    「这背后没有内鬼,说出去谁信?」

    他顿了顿,又提高了几分声音:「再者,右屠耆王,您让我们派人日夜看住沙虫?那可是沙虫!」

    「那群东西邪恶凶残,潜伏在沙下,周遭一旦有人出声响便会招来它们的捕杀。要让活人待在它们边上寸步不离地守著,这根本不是人能干的事!」

    乌尔吉特抬头迎上右屠耆王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语气里也多了几分硬气:「还有,右屠耆王,您不能什么事都往我们胭脂山头上怪。战场之上本就瞬息万变,哪有什么万无一失的事?」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究谁的责任,而是赶快商量出一个应对的法子!」

    右屠耆王听到这话,只觉额上的青筋都突突直跳。

    他死死地盯著乌尔吉特,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那柄镶满宝石的弯刀刀柄。

    若不是眼前这个蠢货顶著个「一品武者」和「胭脂山大长老」的名头,换作旁人,此刻早就被他一刀劈成两段了。

    可大战就在眼前,他绝不能在这时候跟这个蠢货彻底翻脸。

    他压了又压,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西漠军就要到了。你们胭脂山也别再缩在山上了,把山上所有人马全都调下来,归本王统一指挥调度。」

    乌尔吉特却只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股不容动摇的固执:「右屠耆王,我胭脂山世代侍奉神明,从不过问世俗的战争。这是草原上千百年来从无人敢破的规矩。」

    「此次老夫亲自下山助阵,已经算是给了圣主可汗天大的面子。可要我们胭脂山上下都听您号令?恕难从命。」

    右屠耆王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荒唐的笑话,猛地从胡椅上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浑身狂暴的气势再也压不住了。

    那股凌厉的气息如同平地炸开的惊雷,将两人所在的整座牛皮大帐从内向外直接撕了个粉碎。

    碎成千万片的帐布被狂风卷著,在两人周围呼啸盘旋,像是一场由碎革与尘埃组成的黑色风暴。

    外面的士卒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掀得连连后退,一个个面色骇然,连滚带爬地躲向远处。

    右屠耆王握著刀柄,一步一步逼向乌尔吉特,声音冷得像是从万古冰原下刮上来的风「都他娘的什么时候了!西漠人都要打到胭脂山脚下了!你他妈还抱著那堆破规矩不放?」

    「这一仗要是输了,你以为你胭脂山还能站在山上看戏?」

    「本王今天把话放这儿,你胭脂山的人,派也得派,不派也得派!你若不服,现在就先跟本王打一场。谁赢了,听谁的!」

    乌尔吉特的拳头也早已攥得咯吱作响。

    他这一生还从未被人如此当面折辱。

    从前便是草原上的历代可汗,哪个见了胭脂山的大长老不得恭恭敬敬?

    这右屠耆王竟敢这样逼他!

    他几乎就要动手。

    可最后他的理智还是将那口气生生压了回去。

    眼前之人是草原第一战王,更是黑龙国如今实际上的掌兵者。

    若真在这里内讧起来,便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他紧咬著牙关,一字一顿地开口:「我们是萨满,是侍奉神明的尊贵之人,不与你这种人较蛮劲!」

    他猛地一挥袍袖,整个人如同一片枯叶般朝后退去。

    右屠耆王那撕碎营帐的狂暴气势在他面前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可乌尔吉特只是朝前迈了一步,那堵墙便被撕开了一道豁口。

    他头也不回地从那道口子里飘然离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人可以派。但不是因为你右屠耆王,而是看在圣主可汗的面子上。」

    右屠耆王冷冷地盯著那道渐渐远去的干瘦背影,直到乌尔吉特的身影完全没入了暮色,他才极轻极冷地哼了一声。

    他的怒气非但没有消散半分,反而因为那个蠢货的离去而愈发郁结。

    乌尔吉特这个老东西,个人武功确实不弱。

    右屠耆王心里门清,真要动起手来,没个几百招难分胜负。

    可这个蠢货除了会抱怨、会推诿、会抱著那堆不知变通的老规矩,还会什么?

    他真的想不明白,胭脂山那么多惊才绝艳的人物,玄骨萨满更是几百年一遇的奇才,怎么到了最后就偏偏是这个庸才踏进了一品,坐上了大长老的宝座?

    他转过身,独自站在那堆已成碎片的营帐残骸之间。

    夜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著草叶与泥土的气息,将他的须发吹得纷乱。

    他又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同他的兄长,也就是圣主可汗,两人并肩征战。

    那些日子是何等的痛快!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率铁骑踏遍草原,在漠南硬生生将大干军杀得丢盔卸甲,之后更逼得大干朝廷撤出西漠。

    那时的他们,便是这片天穹之下最锋利的矛。

    若是今日与他并肩的仍是他那位兄长,别说一个镇西侯,便是再强大的敌人,右屠者王也敢说一句必胜。

    可惜那个兄长,已经变了。

    越老越偏激,越老越固执,身边围著的尽是一群阿谀奉承的奸佞小人,忠言进不得耳。

    右屠耆王甚至怀疑,圣主可汗身体变成如今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与那个近来一直绕在他身边的古老隐世组织禋曦会脱不了干系。

    但话说回来,圣主可汗越来越昏庸,对右屠耆王而言反倒并不完全是坏事。

    可汗是老了,昏了,可黑龙国中仍有一批死心塌地忠于他的老臣。

    只有让这个老东西继续昏下去,一直昏到天怒人怨、众叛亲离,所有人才会彻底站到他右屠耆王这一边。

    「只可惜这一次,与本王并肩的既不是兄长,也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人物,只是一个蠢货。」

    右屠耆王的目光重新落回西方,那双深邃的眼中已燃起了赤裸裸的杀意:「镇西侯,明日,我们就要见面了。」

    「此战,定叫你—有来无回!」

    另一边,西漠军也早早扎下了营寨。

    今天扎营的时间比往日更早,因为照这个脚程走,明天傍晚他们便能望见胭脂山。

    而黑龙国那五万铁骑,此刻就在山下以逸待劳。

    再往前多走一步,便是将自己送到对方的刀口上。

    暮色逐渐笼罩了沙漠,天边的最后一缕霞光被夜幕吞没后,远处那道连绵山脉便只剩下了一片深沉的黑色轮廓。

    梁进与孟战并肩站在中军大帐门口,迎著夜风望向东方风里带著一股极淡极淡的草气,那是从胭脂山另一侧吹来的、属于草原的味道。

    「侯爷,感受到了吗?」

    孟战细细地感应著,那双深邃的眼晴已微微眯了起来。

    远处,正有两道极为强大的气息在隐隐涌动。

    「看来,对方这次派来了两个了不得的人物。」

    孟战的神情变得格外认真,也眼底也涌动著蠢蠢欲试的兴奋。

    梁进望著远方,自然也早已感知到了那两团气息。

    双方如今隔著几十里,肉眼与凡人的五感自然不可能探到那么远的地方。

    可武者在踏入一品之后,神魂便已超脱了肉身的桎梏,能以另一种更玄妙的方式去感知天地间那些寻常人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

    那两团气息落在他的神魂感知中,一团如草原上最烈的风,狂暴、粗粝、嚣张到了极致,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另一团侧阴沉晦暗,像一眼深不见底的枯井,有风从井下往上吹,带著某种古老的、不祥的气息。

    一明一暗,恰好分居左右。

    「侯爷神威盖世,一人对一个,自不在话下。」

    孟战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惧意,反而透著一种久违的兴奋,他顿了顿,又诚恳地说道:「我的实力要弱一些。若是明日我这边落入下风,侯爷不必分心顾我。只需先专心击败一人,奠定胜局之后,再来助我也不迟。」

    他上过无数次战场,比任何人都明白轻与重、主与次。

    西漠军此战真正的胜负手,从来就不是他孟战。

    顿了顿,他的眼中燃起了昂扬的战意,连那双被风沙磨砺得苍老的眸子都亮了起来:「我早就想同这个时代的高手过一过招,见识见识这数百年后的武学。」

    「明天便让我亲身体会体会,黑龙国最顶尖的人物到底到了什么层次!所以明日,我当全力以赴。」

    梁进刚要开口,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

    那震动极轻极微,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贴著地底慢慢游过,又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

    梁进唇角缓缓弯了起来。

    他自然知道这震动的来源,那头被玉爪折磨了不知多久、如今正蛰伏在沙海之下的沙虫母虫,正沿著他脚下的沙层缓缓移动,像一头被收服的远古巨兽,安安静静地等待著他的号令。

    有了这样一记后手,明日的决战又怎会难呢?

    他微微一笑道:「孟将军也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或许此战,将不会有预想中的那么艰难。」

    「甚至,可以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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