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大明宣慰使(二)
第710章 大明宣慰使(二)
车队驶入政务区,视野豁然开朗。
几栋三层高的砖石建筑呈品字形矗立,立面以灰白色石材(水泥)为主,镶嵌著高大的拱形玻璃窗,其中一栋建筑物的门楣上方悬挂著黑底金字匾额,上书「新洲中枢(只能用这个词了)」几个端庄的颜体大字。
楼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大广场,以石板(水泥)铺地。
此时,**大楼前已聚集了约二十余名新洲官员,皆著深灰或黑色制服,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而广场西侧还有近百名新洲士兵***,**肃立,一柄柄刺刀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马车在人群前停下。
徐文轩整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这才推开车门。
向九鸣已走了过来,候在马车旁,微微欠身示意:「贵使,请随我来。」
徐文轩挺直腰板,迈著方正的官步,朝那群等候的官员走去。
他刻意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那些面孔,大多三四十岁年纪,神色从容,甚至带著几分审视的好奇,全然不见藩臣见天朝使臣时应有的恭谨与惶恐。
为首一人约莫五十岁,同样身穿深灰色立领制服,身形清瘦,面容温和中透著历经风霜的坚毅。
他上前两步,拱手道:「大明使臣远渡重洋,莅临我新华,一路辛苦了。欢迎之至呀!」
「贵使,这是我们新洲大统领(这个称呼应该没问题了吧)孟胜新。」向九鸣在旁适时低声介绍道。
「呃————」徐文轩迟疑了一下,然后拱手说道:「孟————大统领,本使奉旨而来,得见尊颜,幸甚。」
他心中却是一凛:怎么,这新洲「国主」竟容属下直呼其名?
而且,他这么一个「国主」连个尊号也无?
「这位是我们新洲首辅(这个称呼也应该没问题吧)**李良。」向九鸣继续介绍道。
徐文轩闻言,接著拱手执礼。
一番介绍后,徐文轩与新洲「君臣」逐一行礼问好。
「孟————**,」徐文轩朝孟胜新再次拱手致意,朗声说道:「本使奉大明皇帝陛下之命,前来宣慰————新洲,并代陛下向贵国此前援助朝廷、解京师之围、退流贼、清虏之犯,致以谢忱。」
这番话他说得很是铿锵有力,特意在「大明皇帝陛下」、「朝廷」几字上加重了语气。
孟胜新微笑颔首:「我代表新洲全体国民,多谢大明皇帝和朝廷的赞赏和肯定。同属华夏一脉,守望相助本是应有之义。」
「贵使与诸位远来辛苦,请先随我观礼,再行入内详谈。」
「观礼?」徐文轩一愣。
他话音未落,只听广场一侧骤然响起一阵节奏鲜明、旋律雄壮的乐曲。
一支约二十余人组成的军乐队,身穿黑色礼服,手持各式闪亮的铜管乐器与大小军鼓,正在整齐演奏。
乐曲风格迥异于大明雅乐或鼓吹,音调高昂激越,充满力量感,徐文轩从未听闻,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某种庄严仪式感。
更让他惊讶的是,接下来的安排。
孟胜新侧身,伸手示意广场中央的旗杆方向:「贵使,请随我同观升旗仪式。」
此时,乐队转换了曲调,奏起一首旋律庄重舒缓、却又隐隐带著进行曲节奏的乐曲。
徐文轩抬头,看到数名身穿军服的士兵分两组,各持一面旗帜,迈步走向旗杆。
一面是新洲的(删除内容),另一面————竟是大明的黄底日月旗!
那是大明皇帝出行仪仗中才会打出的旗帜,象征著「皇权天授,如日月经天」。
徐文轩在朝廷的**上见过数次,但此刻在这万里之外的新洲被如此正式地擎出,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
两名士兵走到近前(不改了,删除内容)。
随著乐队奏响的旋律,徐文轩听出来了,是朝会常用的曲牌《朝天子》,日月旗帜开始缓缓上升。
在这个场合,用于升旗伴乐,不免透著一丝怪异。
乐曲结束,但日月旗稍稍有些延迟,数息后才升至旗杆顶端。
紧接著,乐队曲风一转,奏起另一支旋律激昂热烈、充满进取感的全新乐曲。
新洲的赤澜五星旗也徐徐升起,最后在音符终结时,恰好到升至旗杆顶端,与日月旗完全平齐。
两面旗帜,一面代表煌煌大明,一面代表海外新洲,并排悬挂于两根旗杆顶端,高度完全一致,在风中猎猎飘扬。
徐文轩的脸色却已彻底沉了下来,胸中一股郁气翻腾。
这新洲藩国,竟敢如此公然僭越,将自己置于与天朝平起平坐之位!
「贵使,请随我检阅礼宾队。」孟胜新再次伸手邀请。
嗯,检阅礼宾队?
徐文轩心中不由愕然,这是什么礼仪?
他为礼部官员,自是熟读《大明集礼》、《诸司职掌》,于藩国朝贡、天使宣慰之仪轨可谓烂熟于心。
其中迎诏、宣谕、赐宴、辞行诸节皆有定式,何尝有「检阅礼宾」一说?
这莫非是新洲藩国自创的礼节?
还是————别有深意?
他下意识地转头,自光投向远处的鸿胪寺少卿陈廷玉。
却见对方也是茫然神情,眼中带著同样的困惑与无措,微不可察地对他摇了摇头。
此时,这位孟胜新已再次伸手示意,面带微笑,目光却平静地落在徐文轩脸上,等待著他的行动。
众目睽睽之下,大明天使若露怯或推拒,未免有失体统。
徐文轩心念电转,只得将满腹疑虑暂且压下,矜持的对孟胜新微微颔首:「既如此,本使恭敬不如从命。」
言罢,他略整了整官袍的前襟,随即迈步,与孟胜新并肩朝著那支肃然挺立的士兵方阵走去。
随著二人逐渐走近,只听方阵前方一名军官模样的人,猛然举起手中的指挥刀,高声喝道:「全体————立正!————敬礼!」
口令落下的瞬间,「刷」的一声齐响,仿佛一道刺刀丛林骤然升起。
只见那一百余名士兵如臂使指,同时动作,右手闪电般抬起,紧握的步枪枪身紧贴身体右侧,枪口朝天,雪亮的刺刀在午后的阳光下汇聚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刀丛;左臂则迅速垂落,手掌并拢伸直,以掌缘紧贴裤缝。
整个方阵在这一刻凝固,宛如一块铁铸的碑林。
徐文轩脚步立时顿了一下。
他虽是文官,对武备军阵之事素来视为「粗鄙」,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眼前这支「藩兵仪仗队」,与他印象中大明京营那些号衣陈旧、队形松散、甚至面有菜色的军士截然不同。
这些士兵个个身材高大健硕,肩背挺直如松,深藏青色的军服剪裁合体,布料挺括,毫无褶皱。
他们头戴同色大檐帽,帽檐下的脸庞大多年轻,肤色是健康而红润,下颌线条紧绷。
最让徐文轩感到某种无形压力的是他们的眼神,并非凶狠或挑衅,而是一种极度专注的平视,目光炯炯,穿越他与孟胜新,仿佛凝固在远处的某个定点上,没有任何游移闪烁,透著一种冷峻的的漠然。
行走在这片无声且散发著肃杀气氛的方阵前,徐文轩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与别扭。
身为朝廷命官、清流文臣,他平生接近武人最多的场合,不过是京郊祭祀时远远望见勋贵武将的仪从,或是部议时偶尔有武职官员前来陈述边情。
何曾像此刻这般,被如此众多全副武装、杀气隐隐的「丘八」近距离注视著行走?
这感觉,不像在接受礼仪致敬,倒像是————在感受一件件锐器的锋芒,让人心底不有发怵。
孟胜新的步伐不疾不徐,与徐文轩保持并肩,偶尔会侧头低声说一两句「此为我新华陆海军学员临时组成的仪仗队,皆选自各年级训练标兵」之类的介绍,语气平和。
但徐文轩却无心细听,他全部的感官似乎都被这肃杀的军阵所攫取。
那整齐划一的举枪角度,那纹丝不动的站立姿态,那沉重皮靴踩在地面的统一感,甚至士兵们均匀而低微的呼吸声,都构成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势。
这哪里是「仪仗」?
该不是新洲藩国武力展示吧!
他心中那股先前被强压下的不快与警惕,再次翻涌上来。
新洲人以如此精悍之军容,列阵于大明天使之前,其意不言自明,既是对天朝权威的某种无声漠视,亦是对自身实力的彰显。
念及此处,徐文轩背脊微微挺直了一些,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更显淡然,目光也刻意端平,不再去细看那些士兵手中的刺刀,仿佛眼前只是一道寻常风景。
这短短几十步的检阅路程,在徐文轩感觉中却觉得格外漫长。
当他终于走到方阵尽头,身后传来洪亮的口令「礼毕!」以及随之而来枪枝放下时那一声整齐的闷响时,他方暗自松了口气。
这场简短而又充满「怪异」的欢迎仪式结束后,在新华「君臣」的邀请下,大明使团一行人拾级而上,步入政务大楼。
大厅内,深红色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楼梯处。
两侧白墙上,挂著几幅标语,内容多是「(删除内容)」、「(删除内容)」之类的格言。
几名新洲属吏抱著文件快步走过,见到一行人,皆驻足侧身让路,点头致意,神色恭敬却不畏缩,举止从容有度。
徐文轩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办事员的面孔,他们大多二十出头,表情从容,举止得体,眼神清澈而笃定。
这种见到上官与「天使」时不卑不亢、仅持基本礼节的态度,再次凸显出此地官场氛围与大明截然不同。
一行人上了二楼,来到一间宽的会客室。
室内陈设简洁,长条会议桌旁摆著十几把高背椅子,墙上挂著大幅的新洲地图,另一侧则是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书籍和画册。
有女侍奉上茶点,茶是上好的龙井,点心则是几样精致的糕饼。
徐文轩尝了一口茶,清香沁人,竟不比他在京师喝的贡茶差。
众人分宾主落座,略作寒暄。
徐文轩见时机已到,便放下茶盏,面色一正,切入正题。
他接过随员恭奉上来的黄绫诏匣,开启铜锁,请出内中卷轴诏书。
他双手高擎诏书,清了清嗓子,看著新华「君臣」:「新洲藩臣,接大明皇帝陛下宣慰旨意。」
会客室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明黄诏书上。
孟胜新并未起身,只是坐在原位,看著徐文轩,嘴角仍带著一丝微笑,语气平和地问道:「这圣旨,是直接交予我们自行阅览,还是由贵使念给我们听?」
「呃————」徐文轩顿时为之一滞,整个人瞬间僵住,不可思议地看著他。
按礼制,此时藩国君主需跪接诏书,行三跪九叩大礼,恭聆宣谕。
「我们自行阅览」?
「念给我们听」?
这不合大明亲藩之礼呀!
他们甚至连屁股都没抬一下,就这般大刺刺地看著大明宣诏天使!
会客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随行的两名小太监面色发白,陈廷玉也紧张地看著徐文轩,生怕这位以气节自诩的正使当场发作,导致局面不可收拾。
「贵使有所不知。」就在这气氛尴尬而又紧张之时,孟胜新起身,平静地看向徐文轩:「我新洲立国之初,便已立下规矩,国中子民只跪天地父母,不跪君王官吏。此非礼节不敬,而是体制不同。」
「所以,你们大明朝廷颁来的圣旨,不妨就这般念给我们听。嗯,为了以示大明尊重,我们便肃立恭听之。若贵使觉得不便,将敕谕交予我们,我们亦会郑重拜读。」
「————」徐文轩闻言,面色铁青,侧头看向副使陈廷玉和太监王宝顺。
王宝顺面皮抽搐了几下,最终硬著头皮,趋前一小步,压低声音,带著哀求的语气对徐文轩道:「徐大人————事已至此,若僵持不下,恐————恐负皇命。」
「不如————由杂家来宣读?好歹————将陛下旨意传达到位————」
他心中也是叫苦不迭,这新洲人果然如干爹(王承恩)所言的那般「桀骜不驯」,可皇爷的差事还得办啊!
这架势,新洲「君臣」明显不想遵从三跪九叩的接旨礼仪。
若是僵持下去,怕是不好收场。
难不成,就不宣读圣旨了?
徐文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知道王宝顺说得对,再僵持下去,除了彻底撕破脸皮,于事无补。
朝廷此次遣使,怀柔拉拢、获取实利才是根本自的,礼仪之争————只能暂且隐忍。
他将手中的诏书重重塞到王宝顺手里,自己则后退两步,站到使团队列前方,面色冷然,注视著肃立的新华众人,仿佛要用眼神将他们钉在原地。
王宝顺接过诏书,定了定神,努力挺直了背,用他那特有的尖细而高亢的嗓音,开始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绍承大宝,抚驭万方,遐迩一体,仁覆苍生。兹闻东海极远之域,有新洲者,有我华夏子民漂泊聚处,渐成邑聚,自号新华」。」
「虽悬隔鲸波数万里,而语言衣冠,犹存中夏之旧;诗书礼乐,尚守先王之遗。远人而不忘根本,朕心实深嘉之。」
他略微停顿,偷眼看了看新华众人的反应,见他们皆面色平静地听著,这才继续念道:「尔等身处绝域,劈榛莽、启山林,备尝艰瘁,亦可谓勤矣。今特遣大明宣慰,赍敕远抚,用示朝廷怀柔远人之至意。尔等宜益敦孝悌,笃行仁义,和睦乡邻,务本力穑。更当常怀故土之思,永慕王化之隆。」
念至此处,王宝顺的语调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宣读诏书时惯有的威严与拖腔:「海天渺邈,音问难通。然尔等既为炎黄苗裔,便须知君臣大义、华夷之辨。恪守臣节,远绝夷狄诡俗;谨奉正朔,毋得僭越乖礼。」
「————庶几不负朕殷殷眷顾之怀,尔等亦得保身家、延嗣续于异域。钦哉!」
宣罢,王宝顺将诏书徐徐卷起,然后上前两步,将其交予孟胜新。
对方接过后,展开又浏览了一遍,随即便交给旁边的助理,低声吩咐道:「存入档案库,妥善保管。」
徐文轩缓缓开口:「孟————大统领,贵国————果然与众不同,令本使————大开眼界。
「」
。
这话里明显带著讽刺,但孟胜新却不以为意,只是淡淡一笑:「贵使需知,不同的水土,自有其适宜的生存之道。新洲这片土地,需要适合它的生长方式。」
「新洲大陆,远离旧邦,面对的是全新的海洋与世界,我们摸索出的道路,或许与故土有所不同,但所求者,不过是我华夏族群于此地的生存、发展与尊严罢了。」
徐文轩不再说话,知道言语上的机锋于此无益。
朝廷需要拉拢这个海外远藩,需要他们的援助,需要他们在必要时能提供军械、银两,甚至————收拢无数受灾无依的难民。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但茶水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一饮而尽。
「那么,」徐文轩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们来谈谈正事吧。陛下与朝廷,对新华有些期许————」
会谈,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进行下去。
窗外的广场上,那两面旗帜仍在风中并立飘扬,时而舒展,时而轻触。
就像这两个国家的关系,既相连,又相隔。
既认同,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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