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教父·路宽,酵母·小刘
第764章 教父·路宽,酵母·小刘
法兰西的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坎城的浮华喧嚣被隔绝在数十公里外,只余下曼德琉机场停机坪上几盏冷白的灯光,将那架银灰色庞巴迪环球6000的轮廓照得有些发冷。
夜很深了,深处却有一双眼睛,比这夜色更深。
七千公里外,西雅图华盛顿湖畔那座数字宫殿里,某间不起眼的书房中灯光明亮,盖茨独坐在桌前。
年初和梅琳达离婚及分割财产后,前妻主动放弃了这座当年两人共筑的爱巢,因为她在邮件中看到一些关于技术宅和俄罗斯桥牌女孩在这座豪宅里云雨的故事片段,甚觉恶心。
最恶心的是还染病,要很麻烦地去买抗生素。
空气中只有伺服器风扇发出的低沉嗡鸣,混合了旧书、电路板与高级木料养护油的独特气味。
这一处与其说是书房,更像一个被时光胶囊封存的私人实验室兼数据避难所,一个他在功成名就、被无数商业会议和慈善演讲淹没后,仍为自己保留的技术极客的小天地。
某种程度而言,这种高科技手段的窃听行动,倒确实适合他这个身兼技术宅男属性的富豪。
因为他不必假手旁人,自己就能完成从加密信号的逆向解析、特殊数据格式的解包到最终音频的降噪与增强,这位前首富和真正意义上的初代技术极客。
键盘敲击的清脆声令他有些莫名的愉悦,屏幕上,多窗口平铺开来。
左侧是一个被他修改过数十个版本的Python脚本,正在调用FTKForensic
Toolkit的底层数据解析引擎,对那枚窃听模块回传的数据包进行多层解压缩和结构化重组。
FTK是美国警方标准配备的司法智能分析软体,全球销量第一的电子物证分析工具,他花了近一个月时间对这个工具进行二次开发,为它添加了大量自定义的数据过滤规则和音频特征识别算法,以适应那枚定制模块独特的编码格式。
右侧是微软在2011年以85亿美元收购的Skype的中英文语音转译引擎。
说来也巧,这套全世界第一个中英文实时语音翻译引擎新鲜出炉还不到两个月,正好派上用场,让盖茨想来不免多了些「天助我也」的玄学意味。
不过他这样的技术极客还是根据自己的个性化需要做了改编,譬如将定制模块接入微软内部尚未公开的深度神经网络模型,使其能够持续性地从音频流中识别中文语音并实时转录为文字;
或者是引入了多种自定义的过滤规则,剔除了对话中的停顿、重复和语气词,确保输出的英文字幕干净利落。
解码脚本运行起来,界面上那些冷冰冰的十六进位数字如流水般滚动,偶尔会跳出一个「AudioSegmentDecoding」的进度条,伴随著CPU风扇轻微的嗡鸣声。
盖茨长舒一口气,满意地伸手取过桌上的咖啡杯,啜了一口。
因为对即将解谜的期待,或者也是达成人类共有的窥探欲的满足,他恍然间想起了自己十三岁时的轶事。
60年代末,那时他在西雅图的老家附近有个叫作CCubed计算机公司,盖茨和小伙伴艾伦因为精通数学和编程被雇佣去挑Bug,盖茨半年就攒了三百多页的《问题报告书》,结果因为公司拒绝付款,一怒之下破解了他们的软体。
不过后来他做的一件很技术宅的事,充分体现了自己的天才和后来的老色批的雏形:
盖茨利用自己的破解小工具,不费吹灰之力地入侵了全国计算机网Cyberne
t,在电脑分班时把自己安排进了全是女生的班级,自此游龙。
当时年幼的盖茨只觉过瘾,但不知道这种瘾从何而来,再后来的事情就非常广泛地出现在各大媒体、传记,乃至国内的《意林》等刊物中了:
盖茨从哈佛退学,给AItair8800写BASIC解释器,给IBM写DOS却不肯卖断版权,坚持每台电脑收取版税,最终一步步走到最高。
论起来,在深层次的认知里,其实他仍然觉得自己是个技术人员的成分更多一些,这是他的天才、兴趣和快乐的来源。
恰如此时此刻。
只不过和十三岁幼时的快乐不同,现在是一种成年人之间激烈对抗的刺激,是他终于再一次凭借自己的技术头脑,即将解开困扰、折磨了自己近一年半的魔鬼谜题。
因为这个谜题,他无奈看著诺基亚落入鸿蒙之手,自己的股份贬值;
因为这个谜题,在全世界面前展示的伉俪情深的美好画面被撕碎,前妻分走了自己一半的财产;
但最大的煎熬还是在于这种未知的恐惧,好像有一双阴暗幽深的眼睛一直在看著自己,发出邪恶的狞笑。
他暂时无法完全确定这双眼睛是路宽的黑眼睛,还是某岛主的绿眼球,亦或是两人的重瞳子;
更不知道这背后还有多少秘密、手上还有多少料、何时会进行下一波打击。
这种宛如头顶悬著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落下的被动与焦虑,才是最深层的心理凌迟。
转译并没有耗费太长时间。
一来以他书房里的企业级定制设备,处理区区几十个小时的音频流如同利刃切黄油;
二来那枚窃听模块自去年11月植入后,直到春节后路宽的私人飞机才恢复高频次使用。
按中国人的传统,正月十五之前都不算过完年,从三月初到五月底,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除去起降和待机时段,真正录到有价值对话的内容远算不上海量。
即便是这些内容,也不一定就能毕其功于一役,因而才叫他更为期待。
屏幕上的解码进度条走到尽头,一个个文件列表自动弹出。
文件名按照日期和起始时间自动归类,最早的一条是2015年3月6日,最晚的是5月25日,坎城返回前的最后一次舱内录音。
盖茨移动光标,点开列表顶端的文件,右侧的转译引擎瞬间开始工作,不到两秒,第一行英文字幕浮现在黑色背景上。
令他措手不及的是,旗下技术堪称雄厚的Skype内置的转译引擎,第一句话就给自己搞了个星号乱码,显示无法识别,是路宽的声音:「***英足总,又黑了我们两分!」
天才盖茨稍一推断就知道这是一个骂人的语气助词,应该是对他在伦敦球队水晶宫遭遇不公平判罚的控诉。
不过他不敢怠慢,反复听了两遍,这才听明白。
「吊呆逼英足总!又黑了我们两分!
「吊呆逼?」
盖茨像个学中文的小学生,把这三个字在嘴中反复跟读了几遍,音调怪异。
他还不知道自己嘴里咀嚼的字眼是用以代指男女生殖器的金陵雅言,也许是觉得没有什么异常,也许是想著联系上下文做阅读理解,很快进入到下一句,是女声:「不要在孩子面前说粗话!黑就黑呗,反正我们欧冠进八强了,这一场应该没有问题。」
盖茨再次按下停顿,果断从另一块分屏幕上调出手下在这段期间搜集的资料,同两人的对话以及飞行记录比对。
这对中国夫妻这一段的对话,说的应该是3月10号的欧冠1/8决赛第二回合,他们一家前往伦敦观战水晶宫对巴黎圣日耳曼的次回合比赛。
刘伊妃之所以有这样的回答,是因为在此前的首回合客场比赛中,水晶宫以4:1击败巴黎圣日耳曼,在欧冠没有改制的当下,如此大比分的领先和客场进球,基本锁定胜局。
不过也就是盖茨没有听到后面,水晶宫在成为英超进入八强的独苗后,于四强战中憾负拜仁,在实现了球队欧冠最佳战绩的同时,也无奈把重心重新放回了联赛。
这一段对话的后续就乏善可陈了,几乎都是夫妻俩在讲水晶宫今年各条战线的态势,或者是他们那个小几子插话讲了一些这次去看球的激动话语之类。
这其中,夹杂著路宽对英足总的各种被标注为「无法识别」的谩骂,导致盖茨现在对「吊、逼」等常用金陵雅言词汇都有些肌肉记忆了。
他有些无奈地关闭第一个文件。
这位源文件传来的时候是一个长达一百多个小时时长的音频,但是用软体进行了智能降噪与无效静音段的自动裁剪,再将剩余的有效对话严格按时间轴顺序重新拼接,并依据声纹特征和信号源区域自动标注归属。
客舱内的主谈话归为一个文件夹,前半机段的驾驶舱与乘务员舱的录音则分门别类存入其余子目录,因此他关闭这个文件后,列表中还躺著数十个按区域与日期命名的待审音频。
他耐心地点开下一个,又开始对著字幕听起来,这一段声音极小,不过盖茨并不惊讶,因为从两人对话的内容来看————
应该处在某个私密的空间。
女声音急切:不行不行,妈妈和孩子在隔壁客舱,好近的————
男声音更急切,叫盖茨这样的老饕听起来很容易判断出他已经欲火焚身了:
你别每次都跟驴叫似的不就行了,控制下。
女娇羞:滚!你才驴叫!叫你轻捣轻捣你非不听(疑似中国鲁省QD市),我————我哪里忍得住嘛————
女再道:而且在飞机上结束了洗起来好麻烦,要不我用————(微不可闻)
男声充满雄性的满足和自豪:那好吧,到伦敦你换上大巴黎的球衣?我先给球队贷款进两个球?
音频中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是女人捶了男子一记,旋即是一些被褥衣物的窸窣声,最后归于寂静。
播放结束。
「For fuck「ssake——」盖茨半晌才嘟囔出一句。
他自然不知道这是一段男主人公亲自编剧和设计的台词,要不是刘伊妃业务精湛当时差点就NG了,最后的无声就是衣衫半解的小少妇把头蒙在被子里疯狂憋笑。
小刘倒是感觉有趣极了,有一种和老公演床戏的既视感,肩膀都不用露,就是撩骚几句。
只是对盖茨来说,前两段录音听下来毫无收获。
开头先骂了半小时英足总,然后这对青年男女调情又调了十几分钟,踏马的玩的还够花的,穿上对面球队的球衣先进俩球?
如果不是涉及到找出那封邮件的幕后黑手,盖茨或许现在很愿意听听这位早就花名在外的中国导演的风流韵事,但如果剩下几十个音频都是这种质量和内容,很显然解密又要等下一次找到机会了。
或者,难道真的和路宽无关?
盖茨无奈,只能继续打开下一个文件,他无法假手其他人,万一某一个音频里突然提到他和桥牌女孩、他买抗生素、他在岛上的经历怎么办?
现在还只有前妻梅琳达知晓,为了两人共同创立的基金会的名声、口碑,她在得到了恰如其分的补偿后会守口如瓶,但万一泄露出去,自己拿一半身家付的封口费不是付诸东流?
今年已经60岁的盖茨在这一夜成为了被虐待的老年人,又像个陷入癫狂的狗仔,一帧一帧地听著如果换成小刘粉丝或者洗衣粉来听会欣喜若狂的私密对话。
这个无眠之夜,他听到了夫妻俩为九月份孩子上小学,是选公立名校还是国际学校而争论,夹杂著对接送和未来规划的絮叨;
听到了路宽同他那个冷面保镖指示,要给正在北美巡回演讲、揭露大屠杀真相的华裔女作家张纯如增加安保预算,联系可靠的安保公司,因为「最近极右杂碎在网上大放厥词,线下也要防著点」;
听到了双胞胎在飞机上下围棋消磨时间,小男孩因为和妈妈学赖皮,把棋盘搞乱被姐姐狠狠教训了一番;
包括一些路宽沟通电影后期进度、游戏公司整合的常规商务话题等等。
盖茨连路宽和两口子以及刘晓丽聊什么时候生老三的话题都搞得清清楚楚,但一直到进度条走了三分之二,都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除了能在录音中听出他的民族主义倾向,对英国人的鄙夷,对日苯人的厌恶外,没有太多有用的录音。
关键是这些录音他又没办法拿出去给【狂犬·班农】用来抨击他、打破他的国际公民人设,不然立马暴露自己在飞机上装窃听器的隐私秘事,殊为恼人。
更叫他惊奇的是,路宽自始至终的话题里,除了自己使用的手机外,没有提到过有关鸿蒙的话题。
只能说这个话题的确不大好设计到台词中,对于路老板而言太过遮掩不好,明说更不行,无论怎么讲都显得矫揉造作,干脆不提。
于是用了其余的一些譬如他对英足总和日右翼的辱骂,和妻子的调情等等真实情绪的发泄、生活化场景的搭建,来夯实录音的真实性,引盖茨上钩。
西雅图的凌晨,时针悄然划过四点。
华盛顿湖的水面漆黑如墨,远处市区的灯火已稀疏得如同垂死者最后的脉搏。
书房里,伺服器风扇的低沉嗡鸣从未间断,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机械心跳,衬托著人类肉身的疲惫与衰老。
盖茨摘下耳机,耳廓被长时间压迫留下两道红印,隐隐发痛,他用力眨了眨眼,六十岁的眼睛再也经不起这样整夜的屏幕凝视了。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来到05:17,还有二十六个文件没听。
老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腿因为久坐而微微发麻,又扶著桌沿站了片刻,等血液重新流回脚底。
视线看向书房的窗外时,湖面上已经起了薄雾,灰白色的水汽贴著水面缓缓飘移,像幽魂正在黎明前做最后的巡游。
盖茨低声叹了口气,这不是共产主义的幽魂,更像是路宽的幽魂。
前首富走出书房,沿著昏暗的走廊朝楼下厨房走去,家里太大了,空荡荡的,脚步声被昂贵的大理石地面和木质墙板吸收殆尽,只剩一种沉闷的、属于独居老人的回响。
年初梅琳达搬走之后,这座占地六万六千平方英尺的高科技豪宅就像一座被抽空了灵魂的博物馆,每一件陈设都价值连城,每一寸空间都在诉说过往的辉煌,但没有人的体温,没有笑声,连空气都是凉的。
盖茨拿起厨房墙上的分机电话,拨了保姆房的号码,对面的声音带著被惊醒的沙哑:
」Mr.Gates?」
「早餐准备一下。」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购物清单,「咖啡,黑咖啡,不加糖。吐司,全麦的,烤焦一点。煎蛋,单面,蛋黄要流心。再来一杯鲜榨橙汁。」
他靠在厨房的中岛台边,六十岁的身体在凌晨四点发出全方位的抗议,腰椎酸痛,膝盖发僵,太阳穴附近有根神经在一跳一跳地疼。
大概在三十年前,三十岁的自己连续编程三天三夜,趴在办公室睡四个小时就能满血复活。
那种日子,一去不返了。
盖茨吃了不到十分钟,回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回到房间打算休息一会儿。
一闭著眼,脑子中那些音频里的对话还在转:
小学择校、足球青训、电影宣发、围棋定段赛、夫妻调情、孩子的吵闹————
所有这一切汇成一条浑浊的河,在他疲惫的大脑里漫无目的地流淌。
当然还有出现频率高到令人发指、几乎成为某种背景音效的「吊呆逼」,骂英足总黑哨、骂右翼杂碎、骂班农喷粪。
盖茨现在才知道这是东大男子惯用的语气助词,和西方人统一的那几句不同的是,东大有诸如「娘西皮」、「册那」、「宗桑」、「丢雷楼某」等万变不离其宗的用法。
本想小憩的一觉,一直到下午一点才结束。
盖茨撑著沉重的眼皮,重新坐回那张仿佛已成为刑具的皮质座椅,屏幕上剩余的二十六个音频文件图标整齐排列,沉默地等待著他的临幸。
这次还能有所发现吗?
他似乎已经不抱太大希望,期待中的真相和狠料的曝出,也许要等到下一次「卸货」了。
再度打开的音频中,有机场地勤隐约的嘈杂、皮鞋踩过廊桥的闷响,然后是熟悉的男声传来,不过这一次不用传译,因为他嘴里讲的是英文。
盖茨有种突然的警惕,他的私人飞机上都是家人,干什么要讲英文?
录音设备里传来的环境音很快给了他答案,乘务人员低声沟通等电话打完云云,接著是走动的细微声响,和一段短暂的空白噪音。
随即,路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许多,语气平静,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淡,显然是在讲电话:「————我的犹太朋友,你有点贪心了。等在美国见面再说吧。
盖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椅子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犹太朋友?美国见面?
他不是犹太人,但能让路宽用这种语气说出这句话的犹太人————
盖茨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一个名字像幽灵一样从潜意识深处浮上来,带著加勒比海的咸腥气味。
那个岛主,那个手里攥著他太多秘密的、贪婪的、该死的犹太人。
只是听到这里他还不能完全确定,因为爱泼斯坦和路宽的交往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秘密,最近一次有过公开记录的就是去年鸿蒙收购诺基亚期间,后者在迈阿密大学电影学院做讲座,这位岛主应哈维邀请出席(742章)。
盖茨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起伏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松开,又攥住。
电话挂断了。
接下来是一段冗长的起飞前准备,这一次没有孩子的吵闹,应该只有这对中国夫妻两个人,声音松弛而随意。
盖茨心急如焚,恨不得按下三倍速快进,但他不敢,万一错过了什么关键信息呢?
他听著路宽和刘伊妃讨论最近找上门的几个国际奢侈品牌代言,又聊了几句《哪吒》在坎城预期的反响,中国导演表示不会抱很大希望,这只是走出去的第一步。
盖茨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飞机滑行、起飞,引擎的轰鸣从低沉逐渐转为平稳的嗡鸣,乘务员在前半舱坐定,客舱里只剩下这对夫妻和偶尔插话的保镖阿飞。
所谓于无声处听惊雷,求雷得雷的前首富心跳开始疯狂加速!
「刚刚是谁?」是刘伊妃的声音,随意地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路宽的声音从音频里传来,同样随意,同样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天气不错的下午:「爱泼斯坦。」
惊!
盖茨的心脏狠狠一揪。
他死死盯著屏幕上同步浮现的英文字幕Epstein,字母P的尾巴像是一根针,扎得他太阳穴狂跳!
「哦,这个人太贪得无厌了,就是个皮条客,你不许和他走得过近。」刘伊妃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厌恶。
盖茨对这种语气何其熟悉?
这显然是一个女人对丈夫涉足那种圈子时发出的、混合著警觉与厌恶的本能警告,和当初梅琳达的言语并无二致,她们都嗅到了同一种来自深渊的、腐败而危险的气息。
「上次的照片给了他尾款,他还嫌不够。」路宽的声音依然平淡,像在说一笔不太愉快的生意,「他还告诉我手里有班农的照片。真不知道他哪里搞来这些人的黑料,看起来应该还有很多。」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有生意人的无奈,也有一丝隐晦的欣赏:「可惜他太贪得无厌,否则还真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他似乎掌握了不少大人物的秘密。」
讲完这句话,话题就错开了。
轻描淡写,云淡风轻,像一对夫妻在飞机上就著这个电话随意聊了两句,聊完就翻篇,继续聊孩子、聊训练、聊晚饭吃什么。
真正有价值的,就这么三两句。
但对盖茨来说,这三两句话,不啻于晴天霹雳。
他猛地从椅子上起身,椅子滑轮的滚轴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60岁前首富的双手撑在桌沿,些许老人斑在青筋的微凸下殊为可怖,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眼镜滑到了鼻尖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几行字幕,像要把它们刻进视网膜里:
」Photos————」
」Paidhimthefinalpayment.」
路宽·斯坦!
果然是路宽·斯坦!
「你们这些该死的、阴险的、卑鄙的东西!」书房里爆发出一声嘶哑的、混合了极度亢奋与彻骨寒意的低吼。
似乎是想到路宽对对方手里还有哪些照片的好奇,很显然是后者在鸿蒙、微软竞购诺基亚时主动提供了自己的黑料,半响又恨恨地骂了一句杂种之类的反鱿言论。
如果被公之于众,他就要被无情批判的那种。
盖茨的嘴唇在哆嗦,脸上的肌肉抽搐著,几十年来修炼出的那种在公众面前永远温和、永远得体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混杂著愤怒与恐惧的狰狞面孔。
他的双手从桌沿抬起来,在空中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紧,像在掐一个看不见的喉咙,然后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咖啡杯跳了一下,残余的冷咖啡溅出来,在深色的胡桃木桌面上留下一摊褐色的液体。
终于,一个将他近一年来所有困惑和恐惧串联在一起的逻辑链条,正在脑海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一个中国人能搞到恶魔岛的照片来针对自己!
那个岛是爱泼斯坦花了多年时间编织的权力与丑闻之网,所有登岛的人都在镜头下留下过致命的影像。
但他为什么要帮一个东大导演?为什么要背叛自己这个多年的朋友和金主?
很显然,因为这条狗看到了更鲜美的骨头,或许还有他那个同胞哈维在居中串联。
那封匿名邮件,那些发给梅琳达的照片,那些「ToBilI」的冷嘲热讽,全都是路宽通过他的手,或者至少是通过他提供的素材精心策划的。
盖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
怪不得那封邮件里对岛上的照片了如指掌,怪不得那些气象数据和飞行记录都精确得令人发指————
因为小岛的主人成为了同谋,他当然知道哪天刮风、哪天多云、哪天自己的私人飞机降落在了那片被诅咒的水域!
「吊呆逼!」
盖茨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脱口而出了这句中文,突然有一种从脚底板到天灵盖的舒爽,也许是昨夜听得太多,也许是在睡梦中还在复习。
总之金陵雅言就这么水灵灵地被还施彼身,用在了始作俑者路宽的身上。
他在书房里急促地渡步,脸色涨红,又迅速变得铁青,半晌突然停下,转身死死盯著屏幕上已经停止波动的音频文件,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阴冷。
敌人的真面目和阴谋的底层逻辑已经和盘托出,现在猎人和猎物的位置,似乎要重新界定了。
一个冰冷、黑暗、带著绝对毁灭意图的反击计划,开始在那颗被愤怒、恐惧和技术极客的偏执所充斥的大脑中,疯狂地滋生、成型。
现在的形势,就算不用他这个天才大脑,让小孩子来做决定都轻而易举:
路宽手中的照片用尽,被妻子严令禁止不许再和这个犹太人接触,威胁有限。
但是!
这个狗杂种鱿鱼为了攫取利益,竟然还主动邀约给他提供更多黑料来打击敌人,说不定还会有自己的其他照片,包括之前叫嚣异常疯狂的班农。
班农?
对啊!
盖茨心电急转,刚刚一瞬间心里升起的对卑鄙岛主人道毁灭的冲动更加炽热,这件事自己不敢做不假,但为什么不能借刀杀人,让班农去做?
班农在去年11月最后一次登台CNN,表示自己要作为核心顾问参加2015年开始的大总管竞选(760章)。
万一路宽在被疯狂推销下真的买了他的照片呢?他能忍受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
盖茨掏出了手机,构思了几秒钟措辞,随即拨通。
2015年5月底,史蒂夫·班农正身处华盛顿,坐镇他担任执行主席的右翼媒体布赖特巴特新闻网。
此时的班农还未遇到自己的明主,当然也没有成为首席战略师,但他政治资源丰富,也一直在密切关注著大选进展,伺机而动。
至于大选,在当下还处于两党的「海选」阶段,驴党主要是希拉蕊独挑大梁;
象党则呈现遍地开花的拥挤局面,包括佛罗里达州参议员卢比奥、德克萨斯州参议员克鲁兹、前惠普CE0菲奥莉娜、知名神经外科医生卡森都已经报名参选。
于是,明主还未横空出世的班农在华盛顿接到了盖茨的电话。
后者在电话里没有讲什么机密,只是以沟通要事的借口邀请他到了西雅图家中一叙,直到5月28号晚上两人坐在豪宅的餐厅中时,谜题才缓缓解开。
「原来你当时突然退出,是因为这两个杂碎在背后搞鬼。」班农面色阴郁,显得异常暴躁。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杯中的威士忌,冰球撞击杯壁发出刺耳的声响,「我他妈早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披著艺术家外衣的特务!他的电影,他的一切,都是在给背后的人做宣传,在腐蚀我们的价值观!
「你看看现在那些LGBT变成什么妖魔鬼怪了?他在毁灭美国的一代人!」
班农喘著粗气,「比尔,录音里有没有提到鸿蒙?有没有他接受红色指令的直接证据?」
盖茨缓缓摇头,「我很震惊,但暂时所有的也只有刚刚那一段录音,来自一年前我雇佣的一位私家侦探,也花费了相当不菲的代价。」
他顿了顿,刻意刺激班农:「和这位导演从别人手里买我的、可能以后还有你的照片,估计花的钱也差不多。」
「Fuck!一个东大导演,一个犹太掮客————」
班农的声音更加阴冷,带著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他们联手用最下作的手段对付我们。这不仅仅是针对你我,比尔。这是对我们整个体制、对我们所捍卫的一切的战争!」
「这个肮脏的东大导演有句话说得对,爱泼斯坦那个渣滓太贪得无厌,你为了诺贝尔,应该也给了他不少钱吧?」
「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盖茨长叹一口气,「路是个极为谨慎的人,出行是自己的飞机、汽车和团队,在美国、欧洲甚至中东似乎都有自己的居所,能拿到这份录音还是这一年半的时间坚持不懈的结果。」
「班农,只要他手里没有照片,我们不必担心一个外国人能在美国如何,特别是观海到站以后,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是他!」
盖茨举著手机,上面是伪装成华尔街著名金融家、慈善家的爱泼斯坦近期参与活动的公开照片。
所谓客,和明星也差不多,是一定要保持自己的知名度和在特定圈层的影响力的,否则如何行骗呢?
「他就是一颗被埋藏在华尔街地下的,滴答作响的脏弹,史蒂夫。」
前首富的目光如手术刀般锐利,直视著班农,「一颗被贪婪驱动、被秘密滋养,而且永远无法高估其贪欲的犹太脏弹。」
「现在这颗脏弹不仅瞄准我们,还受到了来自东方的魔鬼的诱惑。对我们所有人,对整个体系来说,他都变得极度危险而不可控了。」
班农的脸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阴沉,手指一下下敲击著桌面,像在思考,更像在压抑某种暴烈的冲动。
盖茨见火候已到,更加直接:「一个很显而易见的情况是,几年前其实佛罗里达的检方就曾指控过他,只是程序上存在瑕疵,证据链也不够完美。更重要的是,他有一位非常、非常出色的律师,艾伦·德肖维茨。」
这位是哈佛的法学院教授,宪法领域的顶尖权威,他利用司法规则为犹太岛主争取到了极为宽大的认罪协议,最后只是象征性地在县监狱待了几个月,大部分时间还保释在外。
之后,一切照旧,甚至变本加厉。
盖茨停顿了一下,让班农消化这个信息:
犹太岛主并非不可触碰,他曾经跌倒过,只是被一只强大的法律之手扶了起来,只要搞定清道夫德肖维茨,一切都会变得很容易。
「所以,关键在于如何解决收尾。」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强烈引导性,「首先,必须确保那些来源不明、真伪难辨、可能造成巨大社会伤害的资料被摧毁,然后————」
「然后!」班农语音阴狠地接话,「这个玷污司法和道德的恶魔,理应被送上真正的审判席,监狱才应当是他的归宿。」
所谓权贵人物,在三言两语间似乎就能决定旁人的生死,即便是岛主这种惯常游走于上流社会的人物。
但现在要针对他的人是顶级富豪,政治精英,以及除开现场两人外,那些刘伊妃在此前的表格中见到的顶尖人物。
一旦进了联邦监狱系统,一个掌握著无数惊天秘密、仇家遍地的犹太金融家的意外死亡,也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特别是只要资料被销毁地完全,舆论控制得当,没有人会关注到这件事。
餐厅里蓦然安静下来,只有昂贵的雪茄在无声地燃烧,散发出昂贵的香气。
窗外的华盛顿湖一片漆黑,但在两个刚刚达成黑暗同盟的男人心中,一条清晰、阴冷、借司法之手行灭绝之实的路径,已然勾勒完成。
但在此之前,或许是因为这一切看起来逻辑太过合理,班农还是决定最后再给爱泼斯坦一次机会。
「你说他和你炫耀自己的人脉,说过路去过鸟笼」,对吧?」(742章)
鸟笼也即维密老板莱斯利开设的、提供维密天使等模特作为服务人员的顶级私人俱乐部,是富豪权贵进行隐秘享乐的场所,而莱斯利是岛主的大金主。
班农举著手机,「我给他去一个电话,他不是喜欢钱吗?我直接问他买这个卑鄙导演的照片,看他怎么说。」
其实盖茨觉得有些多此一举,不过还是摊摊手任由他施为。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特别是盖茨从去年那个痛苦的夜晚开始,就已经怀疑「路宽·斯坦」的存在,现在证据确凿,现在因为巨大的信息不对称,他不可能想到有其他可能。
嘟嘟嘟————
短暂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一个刻意热络的嗓音传来:「史蒂夫!我的老朋友!看到华盛顿的号码,我还以为是哪位参议员先生。
怎么,终于决定认真考虑我之前提过的建议了?」
「关于如何更有效地接触和动员某些关键选民群体,其实我认识一些非常专业的咨询公司————」
「停一下,杰弗里。」班农生硬地打断了他,「我找你是为了路。那个中国导演,你和他熟悉吗?」
电话另一头的岛主明显地愣了一下,声音中的雀跃也放缓了。
「是,还算熟悉。」爱泼斯坦淡然道:「我也知道你和盖茨对他插手微软收购诺基亚的事情很不满,但说实话,你也只是猜测不是吗?」
「但在我来看,你们都是我的朋友,他其实是一个很有趣、也很爱玩的人,大家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岛主压低了声音,似乎想要通过泄露某种秘密来增加自己的说服力:「关于这一点,他和你我没有什么区别,你可以问一问鸟笼的米兰达·可儿,她在服侍了路几次后已经演上了《复仇者联盟》。」(559章)
「朋友?!」班农差点被鱿太脏弹气笑了,「好,杰弗里,作为这么好」的朋友,你们一起玩了那么多次,手里总该有些————值得纪念的小玩意儿吧?照片?录像?或者其他什么能证明你们友谊的东西?」
他的声音刻意放轻,但其中的试探和恶意几乎要穿透话筒,「我想你总不会为了包庇一个中国人拒绝我的请求?我可以为此付费。」
爱泼斯坦简直有些怒不可遏了,他推开身边未著片缕的裸女,话语中有著被冒犯的冰冷和生硬。
「史蒂夫,你在想什么?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那是低级罪犯和敲诈勒索者的行为!我们是朋友,是体面人之间的社交和娱乐!请你注意你的措辞和臆测!」
班农听到这里,心中最后一丝因为「万一录音是伪造或误导」而产生的微弱疑虑也烟消云散。
但与此同时,他和盖茨对视了一眼后意识到自己不能再逼问下去,否则很有可能在「正义行动」之前打草惊蛇,于是敷衍道:「好了,我只是开个玩笑,这个肮脏的导演太令人生厌————算了,回岛上聊」
。
「好。」电话对面的尾音还残留著一丝不快,旋即主动挂断电话。
班农放下手机,与盖茨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焦虑,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种冰冷的、如释重负的确认,像两个高明的医生会诊后,对著X光片上那颗无法切除的恶性肿瘤,同时点了点头:
手术方案,就这么定了。
七千公里外,佛罗里达棕榈滩的豪宅卧室里,一个男子把手机随手丢在真丝床单上,啐了一口:「肥猪,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翻了个身,重新压回身下那具早已大汗淋漓的年轻胴体,肌肉的碰撞和压抑的喘息,重新填满了房间。
因为一位本不应该存于这个世界的电影大师的导演工作,极尽欢愉的男子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被改变,背后中枪自杀的人生结局即将提前十年上演。
自他死后,这位电影导演将掌握著唯一的揭露西人权贵们罪恶和嘴脸的正义权力,他也将隐入更深沉的黑暗中。
2015年,他在大银幕上拍了《轰炸东京》,也在生活中拍了今天这一幕经典电影。
这是自编自导、和妻子共同出演的故事,今天这个镜头却是模仿的《教父》
中那个经典的平行蒙太奇:
当麦可在教堂里面对圣坛说出「我弃绝撒旦」时,五大家族的首领正在理发店、在法院大楼、在旋转门里被一一射杀。
神圣的洗礼与血腥的清洗同步进行,而受害者们在最后一刻,仍然以为自己掌控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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