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短兵相接
第490章 短兵相接
就连冯虎都能想到曹魏在诱敌深入、虚张声势,这下倒有些耐人寻味起来了。
刘禅晃了晃脑袋没有再多细想,在冯虎营中简单用了饭,激励了一番随冯虎镇守潼关将校,做了一番推食食之的姿态,最后在冯虎的护送下去往丞相的中军大帐。
刘禅到的时候,吴懿、陈式、宗预、姜维、阎晏、刘郃等十几名核心将领都已到了。
主座虚席以待,丞相坐在次席,正与主簿胡济低声说著什么,见到天子入得帐来,众人齐齐避席而前,恭敬行礼。
刘禅与吴懿、刘郃这些还没见过面的老将或咸或淡地寒暄了几句,最后径直往大帐正席坐去。
两年未见天子的吴懿、刘郃等老将目光从天子转身踏步那一刻,便没有再离开过。
仅仅是几句话,仅仅是随意的举手投足,这位天子就已经让他们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之感。
两年间加诸于这位天子之身的种种威严武功,直到这一刻,才在他们眼中彻底具象化。到天子坐下,吴懿才赶忙收回目光俯首归席,神色却依旧有些恍惚。
随刘禅一齐北返的赵广、麋威、法邈、霍弋、诸葛乔等近臣,则纷纷在靠近帐门的末席落了座。
「朕此番亲征,非是要左右丞相与诸位将军战时决断的,更不是来给谁画条条框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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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大略既已定下,仗打到这个份上,朕只想做一件事:振长策而鞭笞诸君,教诸君再多努力,为夫汉徒出十三分力莱。
「大战在即,诸君深知敌情,今日且畅所欲言。」
丞相听完这话不由失笑,而刘禅环顾四座,只见吴懿、陈式、刘郃等老臣重将或是依旧有些局促,或是尬笑起来,刘禅也就看向冯虎,让他将今日战事所得一一道来。
待冯虎开口,刘禅才放眼打量起了帐中诸将。
赵云不在,魏延不在,帐中诸将虽说也都是久经战阵之人,但刘禅觉得这个阵势还是稍微单薄了些。
好在有丞相这枚定海神针,还有姜维这个冉冉升起的大汉将星,宗预也才兼文武。
吴懿、陈式二将才虽不出众,却也能算一军中坚,没有太大优点的同时也没有太大的缺点。
主要魏军那边也没人了,无非是司马懿跟满宠、王凌三将,只要过了眼前的函谷关,什么都好说。
一念至此,刘禅偏过头,轻声问身后的郤正:「王平北到何处了?」
郤正低声答:「禀陛下,王平北昨夜屯于灞下,快则两日,慢则三日便可到前线。」
刘禅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王平过去两年时间里的表现可圈可点,尤其在武关道,以两千人马据黄金城,牢牢卡住了王凌大军,使得王凌至今寸功未立。
大争之世,龙蛇起陆。只要一个集体有足够的凝聚力,有魄力摒弃那套唯资历、门第上位的路子,给英雄们出头的机会,那么总有英雄能够脱颖而出。
王平绝对是能够跟王凌、满宠掰一掰手腕的大将。至于司马懿,又怎么会是丞相对手?
刘禅收回思绪,再次把目光投向帐中。
冯虎细细将狭道内的地形、敌军的安排、头顶擂石滚木的布点,一桩桩与众人道来。
说到最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探手入怀,取出一卷素帛,上前几步呈给刘禅。
「陛下,这是随军吏员勾画的狭道草图。
「臣在退兵途中一段段核对过,紧要处都标上了。」
刘禅已经看过,递给丞相。
丞相接过图,在案上铺开。
又取出几份从不同渠道得来的舆图,一一比对。
手指在几张图上一处处移过,偶尔停顿,偶尔又退回重看,过了好一阵才拿起其中一份舆图,道:「此图几处河滩宽窄、几段道路转折、崖壁高下,与这份舆图几乎一致。如此看来,这份王氏所献的狭道舆图,当可以取信。」
帐中诸将闻言神色都松了一松。
由于狭道逼仄曲折,凶险之至,丞相不宜入内,大军一旦进了狭道,丞相也就失了大半视野,再也无法指挥了。
到那时候只能看诸将临机应变。提前清楚地形,便是提前多攒了几分胜算。
丞相又问冯虎:「狭道内风向如何?」
这也是冯虎今日率军试探的重点之一。
「禀丞相,深入五里,全都是朝我们这边吹的。」
此言落罢,帐中诸将大多都皱起了眉头。
宗预率先开口:「如此说来,一旦攻入其间,魏寇在狭道内施火攻烟燎之策,到时候目盲气阻,大军将不战而自乱。此策不得不防。」
众人纷纷点头。狭道本就逼仄,到时候浓烟弥漫,前后不能相顾,不用魏军如何动手,自己人踩自己人就能踩死一片。
要是这时候稠桑原上再丢下来擂石滚木,后果难以预料。
丞相眉头微蹙,片刻后看向姜维:「伯约,稠桑原上情势如何?」
姜维沉思而答:「依维之见,稠桑原上魏寇今日尚未使出全力,抵抗不算顽强,似有诱我登原之意。
据伤俘说,原上约有六七千人。」
吴懿闻言,追问了一句:「只有六七千?俘虏之言,可信与否?」
由于稠桑原阻隔,汉军如今对魏军的整体布置并不十分清楚,只知道司马懿、满宠、
王凌、程喜四员魏将皆已参战。
猜测魏军总兵力当在六万到八万之间。
若俘虏所言属实,则稠桑原上的兵力便不算太多。
可稠桑原上兵力不多,就意味著大兵都布置在了函谷狭道上,如此一来————
陈式沉吟片刻,道:「爨殄魏麾下无当飞军与蛮兵,距秦关绝涧不过十余里,明后两日可再往上攻一次。
「要是原上当真只有六千魏寇,或许我们可以把决战地点选在稠桑原上,不必夺这狭道。」
吴懿也点了点头:「确实可以徐徐开道,步步紧逼。如此一来,我们只须以一军堵死狭道,接下来全力夺此稠桑原。
「再居高临下,夺下秦关,则魏关不攻自破。」
宗预却摇头道:「怕就怕这是魏寇拖延之策,把我们堵在原上,空耗时日。到时候魏寇的守备,只会一日比一日森严。」
说著说著,宗预眉头忽然皱得更深了几分:「再则,纵使夺下稠桑原,难道我王师敢自秦关出弘农?
「彼处北有魏关,南有弘农,腹背受敌,关东还有弘农涧阻隔,只秦关故道一路可退,一旦出了意外,进退失据,非良策也。」
吴懿闻言愣了一愣,复又道:「至少夺下稠桑原,我大汉王师便有了视野优势,丞相可居高临下登原指挥。
「且还可尽拔魏寇崖边阵地,占为我大汉所有,多备擂石滚木,再东取狭道。
「我大汉王师在上则以矢石杀敌,在下则以精锐奔冲,狭道虽险,无有不破!」
吴懿此言落罢,一时间也有不少人点头附和。这就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之策了。
宗预一下子也找不到辩驳吴懿的理由,沉默了下去。
见众人都不作声,刘禅才一脸严肃认真地问道:「倘若行左将军之策,先夺稠桑原,再准备擂石滚木,最后夺下这条狭道,要花多少时日?」
吴懿思索再三,最后答道:「臣以为,两旬之内可也!」
刘禅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朕不以为魏寇会放弃这座稠桑原。」
吴懿不由一怔。
刘禅徐言道:「左将军适才已经讲了这么多夺取稠桑原的好处,司马懿又岂能不知?
非止如此,魏寇几可谓倾巢而来,这座稠桑原,乃是他们最后的胜负手。
「一旦放弃,正如宗平东适才所言,我大汉王师虽得稠桑原,也绝不会自秦关而出。
「此番夺取潼关,伪魏已知我大汉有投石车、猛火油之利,又如何敢再以一座孤关拒我大汉?
「所以在朕看来,魏寇只有六千战卒在塬上,纵使是真的,我大汉也极难夺下此塬。」
刘禅说到这里,转向姜维:「朕今日估算了下,自山脚大营到稠桑顶,大概便有十三四里,爬高几乎百丈,还未登顶,气力便已经耗了大半。朕说得对吗?」
姜维答道:「陛下所言是也。不过臣等会在半路稍作休息,而且稠桑原虽高,但稠桑顶坡度还算平缓,道路也颇为宽阔,约有百余步,魏寇未置关隘。
「但正如陛下所言,魏寇今日示我以弱,必是诱我夺原。
「虽有爨殄魏在旁开道,然道路艰险难行,别部不过二千。魏寇又居高临下,视野极佳,指挥与反应都会比我大汉更快、更从容,贸然夺原很容易被各个击破。
「纵使我军阵型严整,不给其以分割包抄之机,魏寇怕也会反复示我以破绽,授我以机宜。
「表面上看,我王师每次都只差一点便能登原夺关。长此以往,锐气与军心便在这反复得失之间,被魏寇消磨殆尽。
「所以臣以为,不如趁魏寇败退日短,稠桑顶擂石滚木不多,以最快的速度,不惜代价夺此狭道。
「一旦大军进入狭道,失去视野而无法指挥者,就不止我大汉,魏寇亦然。狭道之险,敌我共之,则险不为险!」
刘禅轻轻颔首,表示认可。
姜维见状,也就更加畅所欲言:「今我大汉所忧者,不过伪魏擂石滚木、烟熏火燎而已。
「且不说伪魏是否能面面俱到,纵使有此算计,仓促之间又能够布置多少矢石柴草?
「火攻烟燎,起于顺风,固可迷我,可一旦风回,亦将自焚。
「纵使西风不助,魏寇亦不能进入烟火之中予我以一箭之击,只需鸣鼓自持,有何可惧?
刘禅听到这按著膝盖直了直身:「然也,到时便是狭路相逢勇者胜了!」
刘禅与丞相早有定议,只是军中尚有分歧,且缺少对魏军形势及地形的认知,所以需要姜维、冯虎诸将去打探一番,而他今日就是来这里消除分歧,统一意志的。
至于自己所说的狭路相逢勇者胜是不是必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连自己这天子都不自信,凭什么让属下自信?
不少人点头连连,也有几人虽也觉得陛下与宗预、姜维之论有理,最后还是纷纷望向丞相,想看看丞相是什么意思。
丞相这时候才站出身来,就姜维与宗预的话点评了几句,最后对著居中跽坐的天子俯身拱手:「我大汉披甲之士众于伪魏,执锐之卒雄于伪魏,将校勇猛果毅甚于伪魏。君臣一心,上下同欲,此乃庙算之胜也!
「臣亮以为,利在速战!」
吴懿与陈式、宗预诸将对视了几眼,紧接著又思索再三,最后一个个点头下了决心。
吴懿起身抱拳:「既然陛下与丞相意下已决,臣等无有不从!如陛下所言,狭路相逢勇者胜!臣懿虽老,尚有余勇!明日请为先锋!」
刘禅饶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吴懿。
丞相则是严肃地摇了摇头:「左将军勇烈,大汉谁人不知?
「只是明日狭道争锋,乃虎兕相迫、无可旋踵之局,需轻军在前,与敌之弱旅相搏于尺寸之地,再以精锐次第进之。
「故将军之勇,当施于决胜之际,待前军破道,再率大众鼓行而东,摧坚折锐,以为万全。」
丞相言罢铺开舆图。
开始一条一条地布置。
进军当如何?
退军当如何?
譬如敌人用烟,该如何预防?
敌人擂石滚木,又该如何抵抗?
丞相一条一条发问,帐中一众文武群策群力,一条条回答,一点点补充,其后一众文武又自主发问,自主作答。及至子时,十几则预案已经被帐中书佐撰写成册。
刘禅一直在中间听著,在大略定下之后始终没有插话。
直到诸将都已经有些疲态,没有问题再问,没有答案要答,丞相也向他示意是否可以结束之际,他才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冯虎:「冯破虏,狭道至窄处,枪矛可堪用否?」
丞相只听刘禅言罢,便已是眼前一亮,只思索了一瞬间,整个人直接精神了一大圈,马上转眼去看这位后来一言未发的天子。
冯虎则先是愣了一下,紧接著虎目瞪得溜圆,恍然大悟:「魏寇所凿狭道,仅仅只一人多高,长柄枪矛确实难以施展!」
刘禅这才补了一句:「所以,要用短兵钝器。」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到时候在狭道里接战的,必然是双方最精锐的甲士。
「长柄枪矛在狭窄处不好施展,亦难破甲。若是改用金瓜锤、狼牙棒这等短兵钝器,一则更易施展,二则比枪矛更能密集成阵,面对精锐,破敌也更快。」
刘禅见众人似乎没有反应,才又问了一句:「诸君以为,朕所言有理与否?」
刘禅话音刚落,丞相面上已浮现了几分喜色,其后轻轻拍了下额头笑叹道:「智者千虑,犹有一失,况臣等愚者乎?
「臣等思前想后,思虑所及,无非排兵布阵、进退攻守,却独独忘了这最要紧的一桩,狭道之中,枪矛难以施展!」丞相说著说著,竟已在帐中踱步思索了起来。
宗预这时候也恍然大悟:「我等平日操练战阵,惯用枪矛刀盾,皆因阵战所需。
「魏军重甲不多,故金瓜锤、狼牙棒之类钝器,向来少备。
「今日若非陛下提点,待大军入了狭道,纵是精锐,也免不了吃这兵刃不合之亏!」
宗预语气既有自省亦有赞叹。
刘禅看著丞相与宗预的反应,一时有些愣住,他对自己这一小小的提议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并不清楚,甚至都不清楚有没有用。
毕竟如宗预所言,纵使汉军精锐也少用短兵钝器,因为还没有这类武器发挥的场景。
以长兵结阵杀敌,依旧最为高效。
冯虎有些惭愧又有些懊恼:「今日之仗是臣打的,臣也不是没看到长兵难以施展,甚至自己也吃了苦头,到头来却是陛下提出要用短兵钝器,实在是——汗颜至极!」
主要魏军用的也是枪矛,双方都用同种兵刃,吃同种亏的场景下,确实容易让人疏忽。冯虎只能这样给自己暗自找补。
陈式想像了一下冯虎所说的仅仅一人多高的狭道场景,这时也隐隐觉得以短兵破敌当真有戏:「臣在军中数十年,亦惯于长兵列阵、短兵护身,却从未想过狭道之中还能长短易势。
「若依此法,临时调集金瓜锤、骨朵、大棒等物,选精锐持之,魏寇恐难抵挡!」
众人说干便干,当下便齐齐去往王氏坞,寻一处狭窄巷道,高不过一人,宽仅容四五人并肩,恰与冯虎所描述的狭道最窄处相仿。
陈式亲自点选了四十名精锐,皆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卒,身材魁梧,披挂齐全。
二十人持丈二长矛,二十人换上了临时搜罗来的金瓜锤、铁骨朵和包铜大棒,又各自配备了短柄手斧以备近身,在仓道两端列阵。
二十人排作两列,矛杆斜举,步伐整齐,端的是平日里操练了千百遍的章法。
然而才进仓道不过五步,矛头便齐齐抵住了两侧土墙。
进退之间磕磕碰碰,原本严整的两列阵势挤作一团。
前排甲士想要调转矛头刺出,长杆却被墙壁卡住,只能勉强直刺,毫无回旋余地。
后排士卒的矛杆干脆架在了前排同袍的肩膀上,既不著力,又妨碍前排动作。
金瓜锤队看得真切,哪里还等对方调整?大喝一声,猫腰冲入仓道。
他们手中兵刃不过两尺来长,在狭窄仓道中挥舞自如,当头一锤便砸在长矛队前排甲士身上。
那甲士尚未反应过来,又是一锤横扫腰间,纵有铁甲护体,也被砸得闷哼一声跟跄倒地。
长矛队兵刃既长,一旦被人贴近便彻底失了作用。
欲退却被后排堵住,欲刺又无空间发力。
后排见势不妙想要后退,可仓道本窄,二十人挤作一团,脚绊脚、人撞人,还未等对方再攻,自己倒先踩倒了两个。
「停!」陈式大喝一声,双方这才罢手。
一众君臣一时间都生出喜色来。
宗预沉吟片刻,补充道:「只是此类兵器,军中存量不多,恐怕需连夜在各营搜检调配。另外,士卒习用长兵,骤换短器,手法生疏,是否还需在战前稍作演练,以免临阵反而不便?」
丞相看向冯虎:「山举,明日便由你营中先行挑选善用短兵者,再将军中所有金瓜锤、狼牙棒等钝器尽数拨付。可还需要稍作演练?」
冯虎当即摇头:「丞相放心,这种事不用教,进了那鬼地方,只要能活著出去,什么顺手他们便用什么!」
丞相环视诸将,不由笑道:「用兵之妙,存乎一心,不意陛下竟有如此妙想!」
刘禅摇了摇头,道:「朕也是刚刚才想到的。适才在破虏营中,听到一个伤兵说若非长柄武器在狭道里不好施展,必不致此。
「朕就想著,到时候必是精锐对精锐,披甲也厚,刀枪难入,而金瓜锤、狼牙棒这等短兵,或许能出些奇效。」
丞相笑著摇了摇头:「陛下今日这一桩提点,看似微小,却足以在狭道之中扭转千百人性命。诸君请各归本营,连夜准备,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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