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诱敌深入,谋不如断
第488章 诱敌深入,谋不如断
函谷新关左阻河,右凭山。
曹叡与司马懿一前一后,在关城上面南而立,商量著什么,数骑忽自秦关方向奔来。
不多时,被降为骁骑校尉的秦朗登楼而报。
「陛下!骠骑将军!弘农正西方向,有大约两千蜀寇暗登衡岭塬!正往秦关而来!」
「距秦关绝涧多远?」曹叡不动声色地问道,面上却隐隐带了几分淡淡的焦虑之色。
「禀陛下!约二十里!」秦朗虽是出了名的受天子喜爱,却仍旧不失恭谨。
所谓的秦关绝涧,就是曾经的秦关故道了,因为这条道路二十年未尝修整,原本已经长满了野草荆棘乃至一些乔木灌木,不堪行走。
但为了获得制高点,阻止汉军登上稠桑原后直接从秦关杀出,司马懿命人伐林开山,修整道路。
如今这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秦关故道为魏所有,司马懿派摩下六千余众占据制高点,粮食、军械正缓慢地从秦关往塬顶运。
曹叡与秦朗吩咐了几句,秦朗随即下城,过不多时,几员斥候策马出关,往北而走,渡过弘农桥,才沿著官道往东返回秦关。
司马懿这时候才道:「陛下,诸葛亮用兵向来谨慎。这也好,能多拖住几日就多拖几日,我大魏正好趁这几日巩固关防。」
「嗯。」曹叡点点头。
「不过骠骑将军所言,「诸葛亮用兵向来谨慎|这一点,朕却不能全部认可。」
司马懿一时凛然无语,紧接著垂首应了声「是」。
「朕也非是责怪骠骑之意。」曹叡轻轻摇了摇头,「只是还须多多警惕蜀寇用奇才好。」
金陡关撤军时,司马懿以摩下某将校殿后,作为诱饵,再以另外一军精锐伏在原上,结果蜀寇并不如司马懿所料轻军急追。
如果不是司马懿亲自率军救援,他那两千精锐劲旅恐怕要被蜀寇困死在伏击地。
这一点看,诸葛亮确实够谨慎。
可如果诸葛亮用兵只有谨慎,那么潼关奇险一朝尽失,紧接著湖县又被谋夺又是怎么回事?
「臣谨记!」面对这位天子对自己的质疑与不满,司马懿面上表情恭谨又惶恐。
曹叡微微垂眼打量了几下这位誉满士林的骠骑将军,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
就在此时,刚刚安顿好摩下淮南军的镇东将军满宠登上了城头,对著这位天子行了一礼。
「臣满宠见过陛下!」
曹叡看了满宠一眼,点点头:「满镇东这两日可有收获?」
问罢,便直接扭身看向南望去。
南面二里外,便是当年他祖父征马超时命许褚开凿的山道,共省却艰险难行的秦关古道五十余里,走一趟下来,前线可多获两三成粮食,少死伤两三成牛马役民。
满宠直起身来,目光越过这位天子的背影,看向二里外的狭道:「确有所获!」
曹叡点点头,继而对旁边的中书令刘放徐徐开口:「召集文武,至此军议。」
未几。
新关谯楼内。
一身玄衣的曹叡颇为随意地坐在正席上,丝毫没有大战在即、强敌将至的紧迫感。
两侧臣子按中外分列而坐。
左手边是司马懿、满宠、杜袭、程喜、王观、颜斐这些负责西线战事的在边文武。
右手边则是刘晔、董昭、蒋济、卫臻、陈矫、夏侯霸、秦朗这些随行的近臣心腹。
关门嘎吱一声从内掩上。
席上众人面色明暗不定。
曹叡环视一圈,开口道:「蜀寇既据潼关,又窥函谷。
「函谷山河表里,秦国据此制御六国,终并天下,今此雄关为我大魏所据,则得一形胜,地利在我。
「粮械已备,则持久在我。
「大军六万,则众寡在我。
「所虑者,唯诸葛亮一人耳。
「朕今日召集诸卿,不分文武,不论亲疏,只愿听诸卿答朕三问。
「此战守御之策,当如何万全?
「蜀军惯用奇险,当如何防之?
「若变起突然,又当如何制之?
「诸卿各陈利害,畅所欲言,凡有灼见,朕必审慎而断。
「今日军议所出,事关社稷,必将载于国史,愿诸卿言无不尽,与朕同心并力。」
原本颜色坐姿都颇为随意的曹叡说著说著,不自觉坐直了身子,最后面色也无比郑重起来。
在函谷关前线军议,终究与远在洛阳中枢有所不同,而此战又当真是关乎到了社稷存亡,他前面说的都是些套话,但说到最后,却已全都是发乎真心的了。
话音落下,关楼内却一时都静了下来。
司马懿端坐在左上首不动,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并没有第一个开口的意思。
自去冬以来连战连败,被天子连贬三等的程喜也是低眉顺眼,不敢与天子对视。
倘若不是他对弘农、函谷一带的民情、地理还算知晓,手下又还有万余将卒镇守著关隘,他恐怕不能出现在此处。
就在曹叡眉头微微皱起之时,满宠看向末席面色暗淡的杜袭,开口打破了僵局:「杜参军,敢问这函谷新关与五庄关、瀵井关、麟趾关比起来,守御如何?」
如今都说杜袭在撤军前得到了司马懿撤离潼关的军令,所以他虽率残部弃潼关而走,却只是败军之罪,夺爵削职而已。
虽已不再但任骠骑军师,但仍参司马懿军事,闻言沉默片刻,才缓缓答道:「国家资源主要用来筑潼关九城了,这座函谷新关,论城墙坚固怕比五庄关都略有不如。」
刘晔、董昭等中枢大员听得杜袭此言,面色更沉了几分,蒋济想到了自己的侄子,更是无地自容。
杜袭环顾四座,顿了顿,又道:「但正如陛下所言,函谷关山河表里,得一形胜,关南地界狭长,蜀寇兵力难以铺展。」
满宠听罢点了点头,转过来面向曹叡:「陛下,据臣所知,蜀寇之所以能横夺瀵井,狼吞潼关,首要在于瀵井关有叛国之贼,其二,则在那所谓霹雳车与黑油,频频施火攻之策,牵制住了五庄塬上将士。
「如今不知蜀寇尚有多少黑油,这座函谷新关的城防,倘若真与五庄关不相上下。
「则蜀寇一旦再以那霹雳车、黑油施火攻之策,攻此新关,老臣以为这座新关未必好守。」
话落,与满宠同列的司马懿、杜袭等西线文武都默然不语,既无人附和,也没人出声
反驳。
倒是他们对面的刘晔与董昭、卫臻等重臣就此议了几句。
曹叡最后皱著眉,问:「满镇东以为当如何呢?」
满宠抬起头来,斑白的须发与面上深刻的老褶,把这位本就有著酷吏声名,又久镇边疆的老将凸显得坚毅非常:「蜀寇向来长于工巧器械,老臣以为,潼关之失,究其根源,在于诸道之不守,而单欲据关守城,乃使蜀寇兵临城下,得施其长。」
曹叡听得神色一动,沉思了片刻,点点头:「所以满镇东以为,我大魏此番要守狭道?」
此事他也曾想过,但不知军心士气如何,能不能守,万一被汉军循溃兵杀过来,则士气又挫,到时候这函谷关又丢两成胜算。
满宠没有直接应是,而是道:「这两日,老臣已经到新关狭道查探了一番地形。
「关道前后十五里,狭窄难行,至宽者不过三十余步,至窄者仅五六步,可通二车而已。
「所以老臣以为,确实当守此狭道。
「非止守此狭道,更当邀击蜀寇于弘农西原。」
「邀击蜀寇?」曹叡一愣。
所谓的弘农西原,便是新关狭道的东口,行政上归弘农管辖,地理位置却属湖县地界。
此前驰援潼关的臧泽、金彦援军为姜维所袭,就是在西原附近,但还没到西原。
也就是说,蜀寇还没进入狭道,却要主动冲出去狭道正面邀击,这算什么道理?
夏侯霸发出同样的疑惑,忍不住问道:「满公这是何意?佯败之策?
「以蜀寇之谨慎,难道会中如此明显的计策?」
与汉军有著杀父之仇的夏侯霸,虽称不上足智多谋,却也绝非是酒囊饭袋。
这种局面下还主动出关邀击,除了佯败诱敌,还有什么别的解释?可蜀寇连胜,气焰正盛,这种佯败之策怎么可能骗得过对面?
满宠不慌不忙,道:「正因蜀寇轻易不会中此佯败之策,所以更应该向东邀击。蜀寇见我邀击,或将狐
疑,这就能为我们接下来的布置拖延时间。」
曹叡听了这话,与席下的刘晔、董昭、夏侯霸、秦朗、卫臻等重臣、心腹相视一望,几人或是轻轻点头,或是面上呈几分恍然之色。
大魏虽然占据了稠桑原制高点,但由于稠桑原上依旧是密林遍布,所以短时间内很难把擂石滚木之类的搬运到悬崖边上。
现在稠桑原上的守军、民夫所做之事就是伐山开道,在悬崖上多设置几处这样的制高点,多准备一些擂石滚木。
等汉军从狭道过来的时候,直接滚木砸下去,弓箭抛射下去,就能造成不小杀伤,并形成威慑。
所以时间拖得越久,于大魏就越为有利。
随驾出为征蜀将军的卫臻却又皱起了眉,这时候忽然开口:「镇东将军所言是也。
「可万一蜀寇中了镇东将军的邀击之策,直接率众杀来又将如何?岂不是弄巧成拙?
」
满宠摇了摇头,面色如常:「蜀寇但来攻我,我求之不得,又怎会弄巧成拙?」
这话一出,不少人面面相觑,尽是茫然,曹叡也陷入了沉思,司马懿则是饶有深意地看了满宠一眼,马上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满宠不等旁人再问,便径直接了下去:「蜀寇连战得胜,其心已骄。
「否则何以有进取函谷之志?
「就算蜀相诸葛亮东取函谷乃是出于大局所虑,某几位将校也没有骄志,可是蜀寇将校士卒那么多,难道都能忍住不起骄狂之心?」
他语气平平,并无轻蔑之色,只是笃定如此而已:「吴懿、爨习、陈式————皆中庸之人也,诸葛用为大将。
「一旦彼辈起骄狂之心,追击败兵进入新关谷道,必欲一鼓作气,直接循溃兵杀至城下。待我前军弱旅败退至道中狭窄处,我大魏再以一精锐劲旅,结阵阻道。
「我大魏将士,众于蜀寇,以疲弊之卒,耗蜀寇精锐之士,此下等马对上等马也。
「接下来,再提一精锐劲旅,于狭道最窄处列阵,与蜀寇鏖战!
「务必不惜代价!迫其精锐者继至!」
满宠说到此处声色尽皆铿锵,曹叡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百转千回,在想满宠意欲何为。
就在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司马懿终于开口作声:「如今乃是东风,蜀寇在西,利我大魏。」
见司马懿忽然出言,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可他却又缄口不言,再不作声了。
满宠深深地看了司马懿一眼,片刻后才道:「然也。
「可备足柴草,越多越好,以烟熏此狭道,必可制敌。再引一奇兵出于敌后,倘蜀寇中计,锐卒大至,则有破敌之可能也。」
话音落罢,楼内一时静了下来。
曹爽一直皱著眉头,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可是——满公,我王师如今在头顶原上伐山开路,备擂石滚木,以击蜀寇————直接邀击蜀寇,岂不是于战不利?」
满宠听曹爽这么问,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所以既要尽量拖时间,又不能失了先机。否则一旦让汉军比我们先一步杀进关道
来,关道狭窄,接下来就很难布置妥当。」
曹爽依旧不解,忙又追问:「那满公之意,该如何是好?」
满宠直言:「做好所有准备,只待蜀寇大兵聚于弘农西原,我们就主动出关邀击。
「若蜀寇不敢来,则利我大魏。
「若蜀寇兵骄而躁,则依计而行。」
曹叡一直静静听著,这时候抬起眼来,目光直视满宠:「万一我大魏精锐最后守不狭道呢?」
满宠沉默了一息,随即坦然道:「陛下,从来没有十拿九稳的计策。只是老臣私以为,此计必要比固守关城,处处被动要好。」
曹叡思前想后,董昭、刘晔、卫臻这些人纷纷出言,就满宠之策展开了一番议论。
到了最后,再次沉默不言的曹叡看向一旁少有开口的司马懿:「骠骑将军以为,此策究竟可否?」
司马懿微微欠身,拱了拱手,声色恭谨无比:「臣以为,满镇东所献,确实是一良计。
「但最终能否破敌,不单要看计策如何精妙,还要看对手是谁,蜀相诸葛亮非常人也。」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满宠所献之策,其实就是他心中所想,但既然满宠主动开口,他便不必再往自己身上揽了。
就在那位天子眉头微皱之际,他接著说道:「所幸陛下御驾亲征,威灵显赫,六军之士莫不奋厉。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将士谁不愿效死力战,谁不愿捐躯以报?
「从来就没有万全之策,谋不如断,断则必行!今满镇东之策已陈于前,地利在我,众寡在我,唯须陛下一言以决其可否,臣等谨奉诏令,万死不辞!」
曹叡看了他片刻,最后伸手召来近侍:「传朕旨意!便行此策!
「假骠骑将军司马懿节钺,总督函谷诸军事。
「凡前线进退之策,悉由骠骑裁断,战守机宜,一以委之。自镇东将军满宠以下,文
武将吏,一体受骠骑节制!
「朕当坐镇御营,静待捷报,军中调度,绝不掣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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